“早啊,正則兄?!贝稳找磺逶?,靈均甫一推門,便對鄰房也推門而出的正則拱手一禮。
正則挑了挑眉
“正則兄,小弟就先下樓用早點了,告辭?!膘`均再一拱手,施施然便從正則面前走過
正則的眉又挑了一挑。
“云中君?!闭齽t突然開口。
靈均轉身笑問:“正則兄,請問有何事?”
“昨晚,我……”正則欲言又止。
“哦,昨晚哪,”靈均道,“正則兄不過是酒量不好,一杯酒醉了。小弟便將你背回了客棧、在你床上睡了。正則兄放心,小弟昨晚是回自己房中休息的,絕沒有侮辱正則兄?!?br/>
正則銳利的目光看向靈均,似是不相信他的說辭。
靈均一笑,轉身又下了樓。
靈均昨晚的手段并不光彩,但靈均并不后悔――若不是靈均昨晚所為,他怕是還要糾纏著正則不放,一路上會做多少傻事、鬧多少笑話?
靈均自己無所謂,可他不能再給東海蒙羞,不能再讓父皇母后為自己憂心。
而正則,不正是希望靈均能這樣自覺地與他保持距離嗎?
如他所愿。
“喲,今日竟難得沒見你和小司祿一起下樓。”葛仙翁在桌邊叼著根油條、嘬著碗稀粥,一見靈均下樓來便開口打趣。
靈均一笑,道:“正則兄自有他的作息,我哪能回回與他碰上。”
葛仙翁詫異地看看靈均,道:“你哪次不是‘媳婦兒’、‘媳婦兒’地一大早守在他門口巴巴地等他開門?今日竟這樣清清白白地叫起了正則兄,你倆怎么了?”
“從前是我不懂事,擾了正則兄清凈。今后我會注意。至于稱呼,我早該這樣叫正則兄,平白地讓那許多污詞穢語污了正則兄耳根,是我的不是?!膘`均端起一碗米粥,吹了吹,悠悠然地喝了起來。
“你們這是……”葛仙翁還要說什么,正則卻已經走下了樓。
“葛仙翁。”正則對葛仙翁拱手一禮。
葛仙翁點了點頭。正則便坐到靈均對面。
靈均對正則一笑,道:“正則兄?!?br/>
正則點點頭:“云中君?!?br/>
葛仙翁在靈均二人間來回掃視,欲言又止。
靈均伸手夾了桌中央盤子里的一塊糕點,正則便攤開手將空盤亮出。
靈均將糕點夾回自己盤中,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正則微愣,葛仙翁在一旁也把頭埋進粥碗里,雙眼骨碌骨碌窺探著桌上動靜。
正則抬手夾了一塊糕點,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靈均繼續(xù)埋頭吃他的早餐,不再像以往那樣給正則夾這夾那,今天的早餐靈均吃得很快,沒一會兒就飽了。正想著要告辭去后院消消食,鄰桌幾聲刻意壓低了聲音又唯恐旁人聽不見的交談傳了過來――
“誒,聽說了嗎?南京那一帶最近不太平呀?!?br/>
“聽說了、聽說了!好像是城郊那個邙殤山附近常有怪物妖魔肆虐?據說周圍住戶不少年輕男子都失蹤了,聽人說,那些被找到了的,無不是一副被吸干了精血的干尸模樣,嚇人的很!”
“這么恐怖?別是編來嚇人的吧?”“老兄,你可別不信,千真萬確!我有幾個常年去南京一帶跑生意的朋友,最近都不敢往那兒跑了。據說是那山上的怪物越來越猖狂,竟開始襲擊城中住戶了,官府數(shù)次剿殺都無功而返,還折了不少兵卒,最近都打算組織城中百姓棄城遷出了?!?br/>
“竟鬧到要遷城?這怪物究竟是什么來頭?”
“就是不知道什么來頭才不好對付呀。去了那么多道士和尚說是要去除怪,連面都沒見著就通通死在了半道上,好不容易有活著回來的,也都瘋瘋癲癲地不停說‘黑霧大王莫殺我’、‘黑霧大王莫殺我’,那形狀,真是慘哪?!?br/>
“黑霧大王,難不成是一團黑霧化成的妖怪?”
“誰知道呢?”
“你們說這妖怪會不會跑到我們這里來?”
“這怪物要是想跑到我們這兒來,先過了咱們這條大江再說!況且北方那么多粗壯蠻夷,還不夠它吃的,怎會往我們南邊跑?”
“哈哈,正是這個理了……”
……
一桌人刻意挑起的話頭在成功引起一店客人的好奇害怕后,又在這樣荒謬可笑的結論中成了又一個飯后談資。
靈均他們一桌三人又將視線投回桌上早點。
“哎喲喲,老朽這半截入土的骨頭就不跟著你們年輕人瞎折騰了。你們去吧,老朽吃完這頓就回天庭找太乙那老兒去?!备鹣晌虈@著,呼出一口氣,長長的胡須跟著飄了幾飄。
正則向靈均看來。
靈均低著頭撥弄著碗里剩下的米粥,道:“阿晏又不知跑哪里野去了,它有些靈力,能自己找到我。邙殤山的事緊急,我們可今日就出發(fā)?!?br/>
“嗯?!闭齽t點頭。
臨別前,葛仙翁將正則拉到角落里,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只不時把眼往靈均這邊掃。靈均在一旁枯坐著,依稀聽見“小心”、“實話”、“不行”這樣的字眼,靈均佯裝沒聽見,在桌邊耐心地玩筷筒里的筷子。
“小子,一路小心,下次見面可別又是找我治傷看病。我可在天庭里等著喝你的那五壇瓊釀!”葛仙翁打包了凡界各色小點心后,扛起大大一個包袱,拍了拍靈均的肩道。
在正則看不見的地方,又悄悄往靈均袖子里丟了幾塊迷情香。
靈均無奈搖頭,也不與他解釋,默默收了,同時暗暗囑咐葛仙翁,莫將自己和麟兒的身份與關系、自己和正則的前世關系宣揚。
葛仙翁一撫長胡須,了然地沖靈均擠了擠眼,拋出一個“你還信不過我嗎?”的眼神就飄飄然回天庭去了。
靈均望著葛老頭遠去的背影,已經預感到了回天庭之后,那鋪天蓋地向他襲來的最新特大獨家云中君司祿情事八卦。
“正則兄,我們走吧?!膘`均一轉頭,沖身旁沉默的正則一笑,便背手大踏步出了客棧。
一路騰云,靈均和正則兩三個時辰就降落在了南京城外。
北音粗獷,倒是與錦繡江南全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臊子面、臊子面,熱騰騰的臊子面嘍!”一位牛高馬大的面攤老板光著膀子,肩搭一條汗巾,邊扯面邊向街上吆喝。
靈均道:“正則兄,不如我們先去攤上吃碗面,探探消息?”
正則點頭。
“二位客官,要吃面嗎?坐!”那老板見靈均二人走入攤中,也不停下動作,略略一回頭就算招呼了。
“師傅,勞您來兩碗臊子面,一碗別放辣,一碗……”靈均看看正則,道,“一碗多放辣。”
“好嘞,客官稍等!”老板應承下,便低頭做面去了。
靈均面對正則坐著,一時不知說什么,便低頭玩起了桌上筷筒里的筷子,拿起,又放下,“咄咄”地戳出聲聲悶音。
“怎么不說話?”正則突然道。
“?。俊膘`均抬頭一看,正撞上正則那雙看著自己的清俊雙眼。
“不了,正則兄不喜歡聽我說話,我便不攪擾你了?!膘`均垂下眼皮,又開始玩起了筷子。
“我喜歡。”正則輕道。
“哈?”靈均疑心是他聽錯了,一抬眼,兩碗熱騰騰的面就擺上了桌。
“客官,你們的面好了,慢用!”師傅一聲吆喝,放下面就走了。
靈均見正則面無表情地將他那碗加了許多辣子的面拉到他面前,慢條斯理地從筷筒里抽出筷子,用方帕擦拭著。
靈均聳了聳肩,也抽筷要吃自己的面。
果然是他聽錯了。
一雙修長的手奪下靈均手里的筷子,是正則拿著方帕在擦拭,擦完,又將筷子遞給了靈均。
靈均接過,客氣道:“多謝正則兄?!?br/>
正則點了點頭,低頭吃起了面。靈均也哧溜哧溜地埋頭吃了起來。
咳咳,不是說不放辣嗎?怎的還這樣辣!
再看正則,面不改色地吃著,似乎還很享受。
靈均隨便扒拉了幾口,就開始百無聊賴地四下亂瞅起來。
“師傅,請問邙殤山怎么走?”
靈均話一出口,在座眾人紛紛變了臉色。
“這位小兄弟,你去邙殤山做什么?”師傅小心翼翼地問靈均。
靈均笑:“哦,我姑奶奶的小女兒最近成親,我和我大哥特地從南方趕來去吃他們家的喜酒。”
師傅松了一口氣,道:“小兄弟,我勸你還是哪兒來回哪兒去吧,這邙殤山可不是你該去的地方?!?br/>
“為什么?”靈均問。
“小兄弟,你從南方來,還不知道吧,那邙殤山呀,最近可不太平!全是妖魔鬼怪,專抓你這樣的青年男子采陽補陰呢!”鄰座一個食客道。
“哦?妖魔鬼怪?騙人的吧。”靈均不信。
“小兄弟,你還別不信,看到那邊那個瘋瘋癲癲的道士沒?就是去邙殤山收妖給嚇瘋的?!绷硪粋€食客一指街邊癱坐著的一個蓬頭散發(fā)的道士,道。
靈均和正則望著那道士,交換了個眼神,便起身向他走去。
“這位道長,請問怎么稱呼?”靈均蹲下身,沖眼前這蚊蠅環(huán)繞的瘋道士笑。
道士聽見人問話,撐起耷拉的眼皮,渾濁的眼珠看了看靈均,又抬起頭去看靈均身后站著的正則,待看清正則的臉,登時就嚇得揮舞著手臂狂吼:
“黑霧大王莫殺我,黑霧大王莫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