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升聞言嘆道:“萬物有情,連妖怪竟也會恪守信義,十分難得。孫大人有什么打算?”
孫溪聽他夸贊,面色便有些為難,嘆道:“亙古以來,人鬼妖魔殊途,犬子本就病弱,如何經(jīng)得起這來路不明的妖怪磋磨?我與內(nèi)子如今只能以十八歲生辰未到為由,盡力拖延。雖然幾年來尋訪高人,卻紛紛鎩羽而退,竟一個也奈何不得那妖怪。我自云燁處得知了陸司馬的本事,故而……斗膽請陸司馬相助。”
陸升沉吟問道:“令郎十八歲生辰是何時?”
孫溪又長嘆一聲,回道:“就在明日?!?br/>
王猛麾下這支隊伍,一路上多次遭遇山賊流寇,故而到了益州,要徹底補充弓矢糧草、諸軍養(yǎng)精蓄銳,才能全力以赴應(yīng)對塞外蠻夷騎兵,抵達西域都護府。粗略算來,至少要盤桓兩三日,時間倒并不耽誤。陸升心中一算時日,便應(yīng)了下來,卻只道盡力而為。
孫溪同孫夫人便感恩不盡,滿口道:“陸司馬肯出手足矣,成與不成,端看天命?!?br/>
陸升便仔細詢問那馬頭妖的細節(jié),心中雖然疑惑,但這孫溪夫婦對那妖物深惡痛絕,他也不便多說,只得提出要見一見孫召公子。
孫夫人吳氏卻為難道:“召兒體弱,已睡下了。不如明日再見?”
陸升自然不便打擾,只得應(yīng)下。
當(dāng)日他便同孫溪夫婦細細商議對策,而后在孫府留宿。
翌日孫溪便派遣心腹,帶了公文前往城外臨時扎住的軍營,請王猛派遣嚴修等四人到城中“協(xié)力辦案”,王猛官位不如益州太守,如今見孫溪煞有介事開了公文來,只得忍氣吞聲,放那四人去尋陸升。
陸升清晨練過劍,就先去見了那位孫二公子。
孫召房里房外俱貼著符紙、驅(qū)邪畫,若按孫溪的說法,這些符咒實則全無用處,不過是孫夫人堅持要貼,聊以自慰罷了。那孫二公子年滿十八,卻生得十分瘦弱,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模樣,因時常臥床,白皙膚色下,更透出淡淡的青色血脈。穿一襲玉白薄衫,更襯得整個人單薄得好似要消失一般。盡管如此,孫召見了陸升,卻仍是撐起身坐起來,笑道:“這位便是陸司馬?今日……要麻煩陸司馬辛勞,孫召大恩不言謝,必當(dāng)銘記于心。”
他雖然神虛氣浮,卻目光清明,表情從容,眼角眉梢更透出喜悅之色,半點不見畏懼退縮,倒更似個好事將近的新郎官一般。陸升按捺住心頭怪異,只應(yīng)道:“不敢當(dāng),陸某只不過盡力而為?!?br/>
孫召又笑道:“陸司馬放心……”他一句話未完,便被猛烈咳嗽打斷,吃力俯下身去,咳得氣喘吁吁,消瘦的手指緊緊攥住床褥,急得守在一旁的孫夫人急忙為他撫摩后背,傳人上藥,又道:“陸司馬……你看……犬子不能再會客了?!?br/>
這對夫婦縱有千萬般不是,關(guān)愛孫召的心卻半點不假,陸升只得硬著頭皮追問道:“陸某只問最后一個問題,那馬妖……可曾害過人性命?”
孫召忙抬起頭,嘶啞嗓音道:“不、不曾!”隨即又是驚天動地一陣咳嗽。
陸升只得告辭退出房中,正好嚴修、姬沖、百里霄、楊雄一道抵達了孫府,他便請眾人進了客房,將前因后果簡略一講,肅容道:“所以請四位助我一臂之力?!?br/>
嚴修曾經(jīng)跟隨謝瑢,對這等怪談早已見慣不怪,其余三人卻神情怪異,姬沖道:“想不到……陸大哥竟還會捉鬼?!?br/>
陸升嘆道:“我何嘗想要捉鬼,然而既然遇上了,豈能袖手旁觀?!?br/>
百里霄亦是肅容道:“馬頭人身,想必是個西域的外來妖物,怎能容它在我中原放肆、強搶大晉子民?定要助陸大哥捉了它!”
楊雄自然亦步亦趨,連連點頭:“……捉了它!”
嚴修卻道:“捉鬼驅(qū)妖,并非我鎮(zhèn)西軍分內(nèi)職責(zé),更何況不知妖物深淺,貿(mào)然干涉只怕有風(fēng)險。陸司馬若看不過去,不如傳書給我家……謝公子,請他設(shè)法。益州三十里外,就要過玉門關(guān),距離鮮卑右部極近,還是莫要節(jié)外生枝?!?br/>
陸升皺眉道:“此去建鄴千里,遠水不救近火,如何來得及。嚴兄,你且寬心,我心中自有計較,斷不會拖諸位弟兄冒險?!?br/>
嚴修便笑道:“既然如此,在下自當(dāng)全力協(xié)助?!?br/>
陸升心中一寬,遂將心中計策同眾人分說清楚,眾人神色精彩紛呈,便各自散去準備。
轉(zhuǎn)眼便時近黃昏,孫溪得了信,早早自府衙返回,后院中正張燈結(jié)彩,紅綢滿目,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
西跨院則被收拾得煥然一新,充作新房。孫溪夫婦亦是換了盛裝,安坐在大堂當(dāng)中。到了黃昏時分,果然一陣狂風(fēng)在大堂外的平地中拔地而起,風(fēng)散后,原地便出現(xiàn)了一條魁梧人形,仍是白衣銀甲,只在甲外披著大紅錦袍,碩大白馬頭上系著紅綢,邁入大堂,一撩袍擺,單膝下跪,抱拳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來遲了?!?br/>
那怪物身姿瀟灑、舉止豪邁,只可惜人形馬面,語音怪異,便駭人得緊。孫溪夫婦坐在胡床上瑟瑟發(fā)抖,孫溪道:“賢、賢婿請起,賢婿來得正好,不遲、不遲。”
那怪物端端正正拜了三拜方才起身,一雙碩大馬眼睜得如銅鈴般大,“敢問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我那媳婦……為何不在啊?”
孫溪牙齒打顫,還是孫夫人稍稍鎮(zhèn)定,忙道:“召兒體弱,我不忍心讓他來回奔波,已安排他在新房里等候你?!?br/>
那怪物桀桀笑道:“多謝岳父岳母體諒,**苦短,小婿這便告辭了?!?br/>
孫溪夫婦聽聞**苦短四字,面色愈發(fā)鐵青,卻仍是強笑相送,喚道:“嚴修,你引姑爺去新房?!?br/>
嚴修一身孫府家丁裝扮,躬身行禮道:“是,姑爺,這邊請?!?br/>
那怪物便跟隨在嚴修身后,一面和顏悅色同嚴修聊天道:“以往不曾見過你,不過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你也不必拘謹,喚我追云姑爺便是。”
嚴修眼角微微抽搐,卻笑得如沐春風(fēng),應(yīng)道:“是,追云姑爺,日后還請多關(guān)照。”
那怪物又發(fā)出桀桀怪笑聲,一前一后,跟隨嚴修抵達西跨院中,那怪物便嗅了嗅,自語道:“多了許多生人味道。”
嚴修道:“自然,召公子成親是大事,老爺高興,宴請了許多賓客。只是體恤召公子身體,倒不必前去應(yīng)酬?!?br/>
那怪物笑道:“不應(yīng)酬最好、不應(yīng)酬最好。我也不愛應(yīng)酬。小召,小召!”
他一面急喚,一面邁入西跨院,徑直走進東廂房中。
東廂房里紅燭高懸,鴛鴦戲水的紅錦被惹人矚目,一個紅裙人影安坐在一旁座椅上,頭上蓋著八角墜珍珠的紅錦帕,低眉斂目,分外動人。
那怪物急匆匆走上前去,距離尚有三四步時,卻突然停下腳步,白馬頭上竟隱隱泛起一層緋紅色來,他一面撓著頭,一面赧然道:“小、小召,你今日真美、真香?!?br/>
那人卻一動不動,充耳不聞,那怪物卻是心旌動蕩,喜得搓手撓頭,又欲揭去蓋頭,又幾番遲疑,羞澀不已,喃喃道:“我竟當(dāng)真成了你夫婿了……我莫非是在做夢?”
他兀自陶醉了片刻,突然又朝著那人仔細嗅了嗅,勃然大怒道:“為何你身上有別的男子味道?”
那人卻只輕輕搖頭,帶得紅錦帕上顆顆珍珠碰撞,發(fā)出悅耳清脆的碰撞聲。
那怪物大步上前,一把扯開蓋頭,怒道:“小……”
當(dāng)是時,懸壺出鞘,如毒蛇吐信,閃電般刺進那怪物左邊肩頭,霎時將魁梧身軀刺了個對穿。
那怪物仰頭,發(fā)出一聲震耳馬嘶,足下發(fā)力,倉惶迅捷后退,才刺穿的肩頭,又被利刃割裂一次,傷口有漆黑如墨的黑血噴濺而出,灑了滿地。
陸升一身紅衣也濺了黑血,懸壺只輕輕一甩,沾染其上的血跡便順著血槽流淌滴落,劍身又再度銀亮如初。他好整以暇望著那怪物笑道:“你叫追云?強霸我大晉子民,膽子倒不小?!?br/>
那怪物目露驚恐之色,竟是不敢反抗,只捂住傷口,將魁梧身軀縮成一團,蹲在屋角望著懸壺,顫聲道:“你、你將我的小召弄到哪里去了?”
陸升見他竟畏懼懸壺至此,略微訝異,卻仍是道:“追云,我看你深情款款,卻為何非要強迫孫召嫁給你?”
那怪物卻仰頭道:“我、我不曾強迫他,我同他、乃是明媒正娶?!?br/>
陸升皺眉道:“胡鬧,孫召是男子,如何能嫁給你?陰陽顛倒、倫常紊亂,天底下斷沒有這樣的道理?!?br/>
那怪物呆了一呆,惶然問道:“小召……不能嫁給我?”
陸升道:“你若想清楚了,自此退出益州,往后莫再擾民,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如若不然……”
那怪物卻恍若未聞,只喃喃道:“小召,不能嫁給我?”他再度仰頭嘶吼,剎那間紅色錦袍被撕裂,片片落下,那怪物化作一匹神駿非凡的白色駿馬,從頭到尾全無一絲雜色,皮毛油光水滑、肌理隆起分明,唯有肩胛處黑血淋漓,傷口不得愈合。隨即猛一下撞破墻壁,沖出西跨院,卻是朝著孫府外頭奮蹄疾馳而去。
陸升暗道不好,緊跟其后追出去,嚴修見狀急忙跟上,沖出孫府后門,尋到備在外頭的軍馬,二人朝著那白影窮追不舍而去。
這一追便一口氣沖出東城門,追到了七八里,眼前便出現(xiàn)了一片沙柳林,那白馬一路跑,路上留下黑血點點,竟好似慌不擇路般,徑直沖進了沙柳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