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悅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卻是兩個。

    傍晚這場瓢潑大雨一點兒停的意思都沒有，陳怡見兩個人渾身濕漉漉的回來，面色皆是蒼白，也沒來得及詢問，趕緊讓店主煮了一大鍋姜湯給他們灌下去，驅(qū)驅(qū)寒以防感冒。

    陳怡趕著北悅進(jìn)浴室沖了個熱水澡，季南霆也回自己的房間洗澡，Ada和小簡不明就里，一腦袋的漿糊，不知發(fā)生了什么。

    北悅打開花灑的時候，手還在不停地顫抖，有些事情做的時候無所畏懼，但是會后怕。

    她都多久沒有打過槍了，萬一那一槍真的偏了半寸，打爆了廖長波的頭，殺人償命，她這輩子也算是玩完了，廖長波死不足惜，可真要是為了那么個渣滓賠上自己的未來，那未免太不值當(dāng)了。

    人人都說她理智、冷靜、克制，都到了這么個年紀(jì)了，竟然還會有如此不理智、不冷靜、不克制的時候……都為了那只壞心腸的小狼崽子！

    從浴室里走出來的時候，陳怡已經(jīng)不在房間里了，反而是季南霆倚在墻邊等著她，眼睛里充滿探尋的意味。

    她有些不自在，借著擦頭發(fā)的動作偏過視線去，“做什么這么看著我？”

    “你的槍法很好，練過？”季南霆雖這樣問，卻并沒表現(xiàn)出多少驚訝。

    北悅語氣更是平靜，將行李箱拉出來，小心翼翼地將槍藏好，“我怎么說也是部隊出身，會開槍，不奇怪吧？”

    “可你是文職?！奔灸霄抗饴湓谒欣钕淅锏囊粋€小物件上。

    “作為北谷豐的女兒，若是不會開槍，才是丟人吧?！北睈傄獙⑿欣钕浜仙?，卻突然伸過來一只手，瞬間就抄走一個長盒，她臉一沉，“你干什么？”

    季南霆打開長盒，眼前一亮，“真是口琴。你會吹嗎？”

    北悅把口琴搶回來，“把‘嗎’字去掉。”

    季南霆露出很懷疑很欠扁的表情，“你唱歌跑調(diào)跑得山路十八彎，能吹好口琴？我不信。”

    北悅這個人，一向吃軟不吃硬，最討厭別人用“激將法”挑釁她，可她偏偏每次都會中招，冷冷道：“不信是吧，豎起你的狗耳朵，好好給我聽著?！?br/>
    季南霆忙配合地用兩只手半捂住耳朵做出聆聽狀。

    好久沒吹了，北悅還真是有些緊張……她清了清嗓子，對準(zhǔn)口琴的音階孔，輕輕吹奏起來，吹的是宮崎駿經(jīng)典動畫片里的背影音樂——《天空之城》。

    她吹得很認(rèn)真，即便有幾處節(jié)奏不太穩(wěn)，拍子也沒對上，可她微垂著眼瞼，靜靜吹口琴的樣子，孤獨、憂郁，讓人看了好心疼。

    眼淚滴在手背上，一曲《天空之城》吹到一半，北悅就吹不下去了。

    季南霆從她手里接過口琴，幫她完成了后半段的樂譜，他吹得明顯比她要專業(yè)得多，曲子連貫流暢，北悅屈起膝蓋坐在床頭，閉上眼睛靜靜聽著，記憶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夏天。

    那年夏天酷熱難忍，她說她想聽口琴，那個穿著軍裝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為她吹奏這首《天空之城》，她被他迷得不成樣子，不知羞地說，“待我長發(fā)及腰，你娶我可好？”

    男人微微一笑，用口琴回應(yīng)她，“好?！?br/>
    四年過去了，她始終沒有長發(fā)及腰，那個說要娶她的男人也再沒有出現(xiàn)過……

    北悅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她緊緊閉著眼睛，不敢睜開，唯恐一睜開，又要面對這個冷冰冰的世界，多少年沉積在心底的酸楚和悲憤涌上心頭，眼淚一時間決了堤，怎么也收不住。

    忽而哆嗦的身子被人緊緊抱住，有個聲音不停在她耳邊說：“不要怕，我在這里。睜開眼睛，看著我……”

    她在不停的呼喚中勉強(qiáng)睜開雙眼，淚眼朦朧中，對上一張英俊焦灼的臉，劍眉緊緊鎖住，那雙墨玉般晶瑩的鹿目寫滿心疼，他撫上她的臉，不住地出聲安慰著她，“我在呢。”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在臉上肆意淌落，北悅再也忍不住，抱著季南霆失聲痛哭起來，多少年積攢下來的眼淚，像洪水開了閘，一發(fā)不可收拾。

    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jīng)]有力氣，直到……季南霆新?lián)Q的白T恤像是剛剛從水里打撈出來的一般。

    北悅停止了哭泣，可肩膀還是一抽一抽地顫抖著，她像個初生的娃娃蜷縮在男人的懷里，也不知怎的，心里就是委屈得很，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一塊棒棒糖。

    季南霆見她不哭了，拿濕巾給她輕輕擦了擦臉，用哄小孩的語氣哄她，“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以后，有我在?！?br/>
    北悅抬起頭，哭得紅腫的眼睛緊緊瞪著他，聲音啞著，抖著，“以后不準(zhǔn)……再騙我?！?br/>
    “不會了，我保證，再也不騙你?！?br/>
    見北悅滿意地點了點頭，季南霆捏起她的下巴，迫她仰起頭來看著她，也一字一頓地跟她約法三章，“以后，你也不準(zhǔn)。”

    北悅眨了眨有些疲累的眼睛，疑惑道：“不準(zhǔn)什么？”

    “不準(zhǔn)把我隨便丟給別人?！奔灸霄f著，語氣也含著清晰的委屈，對于下午那一出，想起來心里還一抽一抽地疼呢，女人一旦發(fā)起脾氣，真的好狠。

    北悅冷哼一聲，氣勢又拿回來不少，“誰讓你騙我，還在我面前瞎嘚瑟?！?br/>
    她承認(rèn)自己小氣、記仇，可她最討厭別人騙她，更討厭別人算計她，偏偏這小狼崽子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賣弄他的小聰明，她是生氣，也是害怕，怕真的有一天被他賣了，還要替他數(shù)錢。

    下巴頦一痛，她眉頭一蹙，眼看著季南霆的鹿目危險地轉(zhuǎn)化為狼眸，嚴(yán)肅地告誡他，“那也不準(zhǔn)把我丟給別人。”

    北悅忽而上來一股惡趣味，問他，“你說的別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女人不準(zhǔn)?！奔灸霄摽诙?，緊接著義正辭嚴(yán)地補(bǔ)充道：“男人更不準(zhǔn)！”

    北悅見他一臉維護(hù)直男自尊的樣子，不由失笑。

    季南霆見她居然還笑得出來，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就著捏住她下巴的動作，狠狠吻上她的唇，懲罰般的，直抵喉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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