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十二月初九。昨夜開始的雪已經(jīng)漸漸停歇，薄薄的積雪籠罩著川南的清晨。

    從高處往下瞭望，城內(nèi)道道黢黑、冷清的街道連著茅屋瓦房，零落的炊煙點綴其間，街道上偶爾走過的人們，行色匆匆。

    縣城主干道貫穿南北門。從北門往外，遠(yuǎn)山近樹皆素裹，道道田壟高低起伏，白的雪、黑的石、冒著白氣的溪流，融入天與地的水墨畫，清新簡潔。薛克固執(zhí)地認(rèn)為，這就是古人寫意山水的靈感來源。

    老舊牛車沿著城外主路緩緩前行，隨著路面的起伏顛簸，發(fā)出吱扭吱扭的聲響。薛克盤腿坐在車上，聽趕車的劉二絮絮叨叨說著莊子上的事。

    “咱家的莊子里有一百三十五戶人家，原來不止這個數(shù)，后來有些人家~沒人了?，F(xiàn)在活著的爺爺輩，大多跟著老太爺去過朝鮮。那時候啊~人多著呢~朝廷還不壞，死了人就給撫恤。雖說多少會被上頭克扣一點，但總有些能落咱頭上……糧食收成也比現(xiàn)在好~老太爺仁義，該給莊上的從不含糊，日子還過得下去。

    那些老兄弟如今活著的不多咯，現(xiàn)在莊子上管事的老秋頭就是。老家伙也可憐，之前兒子剛剛?cè)⒘讼眿D，還沒過幾天松快日子，進(jìn)山采藥，被毒蛇給咬了，還沒到家人就沒了。兒媳婦也改嫁了，連個血脈都沒給老秋家留下。您說這事找誰說理去？

    去歲跟著老爺去陜南的，都是老兄弟們的兒輩、孫輩，就差了許多，就沒一個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的，我還說跟著去，誰曾想老爺不讓，興許我去了，老爺能平安回來也說不定呢……今年莊上添了那么多孤兒寡母的~往后啊……難過咯~”

    劉二絮絮叨叨、有些凌亂地說，薛克則安安靜靜地聽。對老人來說，他們要的或許不是答案、不是回應(yīng)，而是傾聽。人老了總有些舍不得、放不下的東西，是懷念也是擔(dān)憂。?

    薛克前世的孤兒院和養(yǎng)老院緊挨著。天氣好的時候，老人們就會過來孤兒院的草坪上坐著聊聊天、逗逗孩子，孤獨的老人和失孤的孩子相處得其樂融融。薛克就是這么長大的，很能明白老人的心思。兩人就這么一個說，一個聽著到了莊子外面。

    “少爺，這路過不去，咱得下來走一段。”劉二緩緩?fù)Ｏ屡＼?，回頭對身后的薛克說道。

    “嗯~”薛克跳下車，輕輕拍拍劉二微微佝僂的后背，“沒事的劉伯，以后會好的?！闭f罷轉(zhuǎn)身向前走去。

    前方是一排稀稀落落、高高低低的籬笆圍著的一片低矮茅草房。通往籬笆內(nèi)的土路上積雪混合著黑泥、動物糞便，人、狗、牛、羊各種腳印亂七八糟、密密麻麻地互相交織在一片泥濘，牛車車輪容易被陷進(jìn)去，二人只能下車步行。劉二走在前頭，薛克提起衣服的下擺跟隨。

    剛到莊口，劉二朝里大聲嚷嚷：“老秋頭，趕緊出來，少爺來了”。

    不一會，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弓著身從巷子里小跑出來，后面陸陸續(xù)續(xù)跟出七八個半大孩子好奇地張望。身上大多衣衫襤褸，破麻布衣服混雜著補丁與豁口，露出干稻草、蘆花等一些亂七八糟的填充物，十幾只光腳踩在泥地里噗嗤噗嗤地響。

    老秋頭算是這些人里衣著最齊整的，也不過是一件皺皺巴巴帶著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搭配下身的麻布褲子、破草鞋，花白散亂的頭發(fā)、胡子在風(fēng)中凌亂。

    劉二看老頭過來了，轉(zhuǎn)身對一邊的薛克說，“這是秋二貴，咱們都喊他老秋頭，是莊子上管事的?！?br/>
    “秋二貴見過少爺，不知道您今天過來，沒啥準(zhǔn)備?！崩先诉吂呍谇邦^引路，邊驅(qū)趕著圍觀的幾個孩子：“都滾回屋里去，凍不死你們幾個傻貨。猴子，你們幾個要再敢在道邊上拉屎，老子抽死你！”孩子們一哄而散跑了。

    “無妨、無妨，我只是順路來看看，您別客氣?！毖诵χ貞?yīng)。

    平日在家里，他跟劉二兩口子相處的模式更類似于家人，少有拘束。如今一個老人對自己點頭哈腰的，實在是不習(xí)慣。

    莊內(nèi)的土路在這個時代算是比較寬敞的，薛克估摸著得有兩米多寬。從遠(yuǎn)處看兩邊的房子比較齊整，一條條巷子呈“井”字型，上百多間茅草屋依次分布，建造莊子時應(yīng)該是有規(guī)劃的。

    走近了才能真正看出莊子的破敗，泥巴混合著稻草、蘆葦桿壘成的土墻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坑坑洼洼，部分茅屋的土墻甚至已經(jīng)開始坍塌。

    屋頂?shù)拿┎莸故巧w的厚實，積雪融化后的雪水有些滲進(jìn)屋內(nèi)，有些則匯集到屋檐下。土墻上預(yù)留的小小窗口時不時透出好奇的目光，但多數(shù)情況下很快就被人扯開了。

    一路走來，不少人家屋檐下、門環(huán)上掛著白麻布條子。薛克知道這是陣亡士兵家屬在祭奠逝者。即使尸體、骨灰沒送回來，弄個衣冠冢也得把該辦的事情辦了。薛克的便宜老爹不就是這樣嗎？祭奠、下葬一樣不少。這也許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們對逝者最虔誠的紀(jì)念。

    在農(nóng)耕時代，失去了壯勞力往往意味著一個家庭從此衣食無著。這些人是跟著自己的父親出征戰(zhàn)死的，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可能不管，但~如何管，這是個問題！

    秋二貴屋里，火坑里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濃煙順著煙道竄上房頂，坑邊潮濕的泥地被火烤得飄起絲絲白汽~

    “往年還好些，雖說糧食一樣不夠吃，但靠著主家心善，租子收得少，總能對付過去。打去歲老爺出征帶走了三十多人，秋收的糧食就不太夠了?！?br/>
    明年全村十四歲以上能拿鋤頭、拉犁的滿打滿算不到九十個。開春的地翻不起來，糧食收成指定不行，明冬估摸著得餓死人?！崩锨镱^扯著稍微有些沙啞的聲調(diào)說著，臉上深深褶子在火光明滅中忽明忽暗，“像我這把年紀(jì)的還好些，大不了自己找個地方了斷，給女人孩子省口糧食，其他人咋辦訥？”

    “這回村里添了那么多孤兒寡母，我本想著請主家做主，讓村里有要的人家領(lǐng)回去，做妻做妾都成。只要給女人、孩子一口吃的就算行善積德。誰成想，問遍了村里的人家，就沒一家敢要的，都窮……養(yǎng)不起……”

    老秋頭抬頭看著薛克，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少爺，您來的時候這村里沒幾個人出來，不是不敬重您，那是~那是都沒衣裳……有些人家五六口人，一套能穿出去的冬衣都沒有，只能穿著夏衣窩在屋里燒柴貓冬。小子還好些，天氣暖和了穿個兜襠布就能出門，大姑娘小媳婦的那才難……”

    薛克愕然……

    他知道古人的生存不易，按照史料記載，即使是到了明朝，在土豆、番薯等高產(chǎn)農(nóng)作物引進(jìn)之前，普通農(nóng)田的糧食畝產(chǎn)也就一百到二百斤，主要是土地肥力不夠、蟲害無法解決。?在農(nóng)藥化肥沒有大規(guī)模普及的時代，糧食產(chǎn)量一直是制約人口增長的最主要因素。但薛克從來沒想過他們能窮到這個程度。難怪封建王朝很難撐過三百年，這不造反都有鬼！

    “秋伯”薛克直起身子對秋二貴說道，“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您這幾天算算村里有多少壯勞力記下來，我有用。”頓了頓，又補充道：“要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人?！?br/>
    回到縣城內(nèi)時，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薛克坐在搖搖晃晃的牛車上，沉默不語。劉二在前頭趕著牛車，緩緩地走在縣城街道上。

    “劉伯，你說這世間到底怎么啦？人活成這樣，跟牲口有什么區(qū)別？”

    劉二在吶吶不知如何言語，在他的記憶里，這世間多數(shù)人就是這么活著的。過去他覺得北邊來的那些流民，活得不像人，但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正常的，這世間不就是這樣嗎？

    從小到老，他所生活的世間就是這樣，皇帝驅(qū)使官員、官員奴役百姓。生活在底層的人們，終究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良久，他也只能給出自己認(rèn)為的最正確的答案：“少爺，人在這世上啊，終究不過是掙命?！?br/>
    “嗯，要掙命！”薛克望著漆黑的夜空：“終究要活下去，只是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