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弈和宮徵離開宮家的時節(jié)還算是好的,一路走來,天高氣爽,看山玩水的,心里壓抑了很多年的郁氣不覺中竟得到了釋放。不僅僅宮徵沉溺其中,更重要的是,蒼弈的心情也變得前所未有的開闊。之前被困在百里閣那么多年,他的性格早在潛移默化中多了些戾氣,這些負面情緒雖說一時按捺得住,但誰也不能保證它會不會如江水決堤一般,在某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時刻爆發(fā)出來。心底里,他是有些感激宮徵的無心之作的。
這一日,一行三人抵達明洛城。明洛城不是大城鎮(zhèn),說來圈地還比較小,但卻能聞名于中州,全憑明洛城的兩樓一府。兩樓分別是飛鴻樓和蒹葭樓,一府是滄海府。名字乍一聽很有氣魄,其實飛鴻樓是名滿天下的賭場,意指進來參賭的人錢袋里的金銀財寶如飛鴻般流逝;蒹葭樓是讓男人心馳神往的天下第一青樓,只是樓中的佳人多賣藝不賣身,其獨特的經(jīng)營方式引得客源不斷;滄海府是一座食府,收盡天下美食,來到這里,只要你有錢,就什么都嘗得到。
明洛城的城門極高,白墻青瓦,厚厚的白色粉末的涂抹在城門上,頂端是龍頭青銅雕像,周邊鑲著紫金,奢華與樸素結合在一起,突兀地又莫名和諧地正如這座城鎮(zhèn)本身。來自天南地北的商人,俠客每日出入于明洛城,使得這座城里魚龍混雜,沒有較好的治安,所以在這里,因為金錢而發(fā)生的斗毆已經(jīng)常出不鮮了。主街道很長,南北貫穿整座城鎮(zhèn),沿街商販如米粒般一個挨著一個,各色的商品玲瑯滿目。最讓人驚異的是這里兩道種滿了牡丹花,意喻富貴繁花。宮徵一路上對于秦嵇的不滿在到達這里的時候被暫時置之腦后,到底還是少年,對于一切新奇事物躍躍欲試。
秦嵇在一旁看了,對著蒼弈笑道:“你這徒弟,高興地很?!?br/>
蒼弈點頭,算是贊同了對方的看法。
秦嵇站在蒼弈身旁,介紹說:“這明洛城,算上這一回,我來了兩次。唯一的感慨是,不愧為天下第一銷金窟。這沿街的小玩意沒多少新奇的,再往東邊的一條街,是出了名的古董街,真假參半,能不能買到真貨,單看眼力和運氣。不過要兄弟我說,最好的去處,莫屬滄海府了。想必喬兄對于飛鴻樓是沒什么興趣的,蒹葭樓等晚上再去不遲?!?br/>
蒼弈本著出來散心的意圖,對此沒什么意見,“先找一處客棧吧。”
“也是?!?br/>
走在前面偷聽了半晌的宮徵內(nèi)心不屑,秦嵇就知道討好蒼弈,還學著蒼弈長輩的口吻教導他,這讓他十分不爽快,什么時候隨便冒出一個人就能對著他指手畫腳?作為宮家小少爺,宮徵接觸的平常陰暗面并不多,他被家人保護得太好,這是不正常的,也許他本人也隱隱感覺出來了,所以趁著這次機會逃了出來,他心里知道遲早是會被拿回去的,只是想要把握時機放縱自己而已,也算是一種抗爭方式。
走上滄海府的二樓,找處空位坐下來,一個女子就尾隨在他們后面,“請問各位,需要點什么?”
宮徵把手撐在擦得透亮的香木餐桌上,直勾勾地看著女子,打趣地問:“我怎么不知道,何時輪到女子代替小二了?”
女子笑得很矜持,“這是我們滄海府特有的?!?br/>
宮徵拋了個媚眼,不得不說,單憑他那俊俏無雙的模樣,能勾走世上許多女子的心魂。這女子顯然是經(jīng)過訓練的,只看怔了一息時間,又恢復了矜持的笑容,“請問,客官需要點什么?只要您提出來,滄海府一定竭盡所能滿足您的要求?!?br/>
宮徵聊賴地撇撇嘴,白玉般的纖長手指敲擊桌面,“你們有什么招牌菜,一并拿上來。”
蒼弈湊近低聲說:“我們錢財有限?!?br/>
宮徵頓時氣焉,“那你們點好了?!?br/>
秦嵇疑惑地看向蒼弈,蒼弈對他點點頭。他一笑,滿不在乎道:“就依你徒弟的,招牌菜都拿上來吧?!?br/>
“誰要你假好心?!睂m徵嘀咕,他的眉毛揪成一團,心里更看不上秦嵇豪爽的樣子,對比之下,自己好像什么都不如他。宮徵把目光對轉(zhuǎn)向蒼弈,心里有些黯然。他想,自己又矯情了,這樣只會愈發(fā)顯得他幼稚,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止有時間而已,還有更多更多,就像他一直讀不懂蒼弈一樣,這些無措和茫然像深海的冰水,讓他一點一點窒息,心里隱隱刺痛。
宮徵表達得很隱晦,蒼弈只從他的眼睛里讀懂了這些情緒。他約莫知道宮徵是一時心理不平衡,卻不知道這種執(zhí)念深深地在少年的心里扎根,很久以后,他們或許已經(jīng)不知道這是愛,還是執(zhí)著,催使那時已是青年的宮徵跨過千山萬水,即使不顧一切也要陪著蒼弈活到老,走向死。
一頓飯,宮徵吃得郁郁寡歡,盡管,他也暗暗承認滄海府食物還不錯,只是,想到這是秦嵇請的,他就快要吃不下了。這期間,蒼弈和秦嵇推杯換盞,相談甚歡,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秦嵇在說,有時蒼弈也應和兩句。這種不咸不淡的態(tài)度讓宮徵小少爺安心很多。
晚上,在秦嵇的一再邀請下,他們來到蒹葭樓。
蒹葭樓里,燈紅酒綠,香風撲鼻。一樓是一個大廳,墻壁上掛滿了罩著美人圖的小紅燈籠,營造出一種曖昧的氣氛。充耳的絲竹聲比之當初秦嵇藏身的青樓高雅很多,慢悠悠的,就像慢步渭河畔的浪漫。二樓則是全然不同的感覺,那些璀璨的顏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淡色裝飾,青色,瓦藍色,淺紅色,月黃色,完全照著清雅的風格雕塑出的一個迥乎于靡靡的世界。
秦嵇揮退了那些上前介紹的人,徑自對蒼弈說:“我打聽到,今天晚上有蒹葭樓的第一美人出場獻藝,我們運氣不是一般的好。找一處視角好的座位吧?!?br/>
蒼弈會心一笑,“希望那位第一美人能名不虛傳吧。”其實見慣了美人,再加上幾次任務對象都是男人,他對于女人的興趣在直線下降,他對此沒多少感慨,只是多少反感被這場游戲左右出來的變化。
“怎么?喬兄對于美人沒多大興趣?”秦嵇好奇地問。
宮徵插話:“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嗎?見到女人就眼饞?”
秦嵇苦笑,他這一路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就是專門跟他作對的。
觀眾席很大,他們坐在中后席位,視野很寬,稍微低頭就是中央舞臺。有侍者上前收了費用后,便上了一些瓜果茶膏。這個時候已經(jīng)有半數(shù)的人聞風而來了。
宮徵坐在蒼弈身邊,隔著不足半米的距離偷看蒼弈隱在朦朧燈光里的側(cè)臉。
陸陸續(xù)續(xù)的,觀眾漸漸到齊。此次獻藝是蒹葭樓臨時決定的,讓許多人措手不及,在表演伊始,整個蒹葭樓才被人流擠得水泄不通。
幕簾拉開,連報幕的女子都生得國色天香。臺下有不少人呼喊出女子的名號,看來也是在蒹葭樓小有名氣的姑娘。興許第一美人的表演作為壓軸,接連許多姑娘上場進行表演。
“還有男子?”蒼弈驚異地問。
秦嵇頷首,“嗯,蒹葭樓是有少年賣藝的,因為顧客面很廣,中州好男色的不多也不少,東方甚至以之為風雅?!?br/>
宮徵心里漏跳一拍,然后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所以,好男色算是無傷大雅的事?”
秦嵇點頭:“話是這樣說,但縱觀天下,能真正接受這種事的人還只是小部分,男女結合才是正道吧?!?br/>
宮徵“哦”了一聲,抓起一只桃子邊吃邊看表演。
“說來也好笑,蒹葭樓的第一美人可也是男子呢?!鼻仫嫖兜?。
“有小爺我好看嗎?”
秦嵇看看宮徵稚嫩的臉,緘默。
“你什么意思?”宮徵有些氣惱,隨即為自己開脫,“男人要那么好看干什么?還不是淪落到這里來了?”
蒼弈笑笑,伸手揉揉少年又軟又黑的長發(fā)。
宮徵僵住,默默地,轉(zhuǎn)頭,吃桃子。
秦嵇眼睛笑成一條縫,“你們師徒感情真好?!?br/>
“……”
終于,在萬眾矚目中,艷紅色的幕簾再次拉開,給蒼弈一種不好的預感。
雷鳴般的掌聲結束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靜。一道火紅色的長袖甩出,音樂聲乍響,場面又陷入火熱。那是一個為火獻祭的人,用鐘靈雋秀已經(jīng)遠遠不能形容他帶給人的感覺,他更符合每個人見過他后的第一感覺:妖孽。
過多的描述已經(jīng)不用,因為所謂的第一美人就是百里衿。當然,此時的蒼弈是不認識他的。只是,心里殘留的忌憚不會消失。蒼弈是想站起來出場的,但內(nèi)心極大的好奇卻不會允許他做出這種類似臨陣脫逃的行為。
百里衿的舞蹈是一場蠱惑人的迷幻,也是一杯世界上最毒的毒酒,剛?cè)肟跁r,是濃郁的甘醇,殘留下的是讓人舍不得呼吸的余香,咽進喉嚨里的,是深刻的迷醉與疼痛。翩翩飛舞的火紅色舞衣遮掩了他的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勾動了人心底最深處的罪惡。他飛身,旋轉(zhuǎn),邪笑,然后,朝觀眾席這里飄落。
蒼弈幾乎在一瞬間與他對上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他說不出感覺。那是歲月與經(jīng)歷沉淀下來的。
有了預感,所以當百里衿一把將蒼弈擁住,并帶著他飛離蒹葭樓的時候,蒼弈沒有抗拒,他甚至動都沒動一下,從頭至尾,除了沉默還是沉默。這讓一直注意著他的百里衿暗自冷笑,果然越來越像蒼羽樓,一樣的冷漠,一樣的從不屑于掩飾自己的冷漠。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晉江上不了,所以沒更,今天白天下雷暴雨,所以一直推遲到現(xiàn)在,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