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qū)服務(wù)中心”離凌鹿住的公寓并不遠(yuǎn)，坐公交車二十分鐘就能到。

    從公交車下來后，凌鹿四下看了看，心里有些小得意，總覺得能獨(dú)立乘車的自己還挺厲害的，已經(jīng)算是適應(yīng)城市生活了。

    服務(wù)中心是一棟磚紅色的二層小樓，圓弧狀的拱門下面是一排整潔的水泥臺階。

    來得有點早，中心還沒開門，凌鹿決定在臺階上坐著等一會兒。

    他剛坐下來，就看見一輛輪椅從拐角處拐了過來，輪椅上是一位干干瘦瘦、約莫五十來歲的男子。

    男子用手轉(zhuǎn)著輪子，準(zhǔn)備走臺階旁的無障礙通道。

    凌鹿見狀趕緊起身，想要幫這位叔叔推一下輪椅。

    不料他手還沒碰到輪椅把手，這男子先皺起眉頭，帶著幾分排斥地低聲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凌鹿立刻又把手收了回來。

    男子向前傾著身體，手臂不停用力，到底是自己“爬”完了這段上坡路。

    接下來，他只要再給輪椅轉(zhuǎn)個向，就能拐到中心的正門入口了。

    然而輪椅前方的萬向輪卻沒有聽話地轉(zhuǎn)向。

    男子兩只手臂一前一后地用力轉(zhuǎn)著手動圈，輪椅依然停在原地，紋絲不動。

    男子顯然有些急了，額角沁出了汗，使勁拍了輪椅兩下，低喝著：“我遲早讓老謝把你拆成廢鐵給賣掉！”

    可惜，輪椅聽不懂男子的威脅，始終巍然不動。

    凌鹿盯著那不聽使喚的萬向輪，想了幾秒，走到男子身邊：“那個……不介意的話，我來幫您修一下輪椅？“

    這灰色眼睛的中年男子，抬頭看向眼前著穿著白襯衫系著小領(lǐng)結(jié)，跟個小兔子一樣的少年，一臉不信任：“你？你會修輪椅？”

    凌鹿取下背包，笑道：“嗯，我應(yīng)該能試著修一修。而且，我隨身還帶著工具哦?！?br/>
    說完，他從背包里取出了自己從不離身的工具箱，打開給這男子看：

    這小小一只工具箱里，有螺絲刀、小錘子、小扳手、螺帽……甚至還有一個折疊型的小鍵盤。

    看著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隨身工具箱，中年男子將信將疑道：“那你試試吧?！?br/>
    凌鹿蹲到輪椅前，開始仔細(xì)檢查萬向輪的輪胎和軸承，又小心地將螺栓和螺母取了下來。

    三分鐘后，凌鹿站起身道：“好啦！剛才是螺栓卡住了，現(xiàn)在您再試試？”

    中年男子又轉(zhuǎn)了次手動圈，這下輪椅靈活地轉(zhuǎn)了個彎，順暢地拐向了左邊。

    中年男子滿意地拍了拍扶手，再次看向凌鹿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斯斯文文的小年輕，還能修輪椅？”

    凌鹿有點不好意思，同時又十分誠實地說道：“不光是輪椅，其他很多東西，我看過一遍之后，大概就都能修?！?br/>
    中年男子更有興趣了：“是嗎？你還修過什么？”

    凌鹿開始認(rèn)真地掰手指頭：“修過機(jī)械管家——就是那種會做家務(wù)的小機(jī)器人；修過野外熱水器；修過空氣凈化機(jī)……”

    嗯，在污染區(qū)的時候，自己幫江婆婆修過不少東西呢！

    說到最后，凌鹿撓撓頭道：“總之，我還挺喜歡把東西修好的，看著壞掉的東西變好了，就會覺得很高興?！?br/>
    不但如此，要是知道了什么東西壞掉了卻不能修，心里就會跟有爪子在撓一般難受。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淺笑一下道：“年輕人，你今天來這里，是來找工作的嗎？”

    凌鹿點點頭：“對。我想看看有沒有什么合適的工作……”

    正在這時，一位圓臉雀斑姑娘匆匆跑上臺階，一邊掏鑰匙一邊對著輪椅上的中年男子道：“馬主任，您到得這么早？我現(xiàn)在開門?！?br/>
    中年男子轉(zhuǎn)著輪椅進(jìn)了門，吩咐圓臉姑娘道：“小丁，讓這個年輕人填張求職表，安排他去老謝那里吧，老謝不是正缺機(jī)械師嗎？我看他挺合適的?！?br/>
    呃？

    還沒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凌鹿，愣在了原地。

    倒是那位被稱作小丁的圓臉姑娘驚喜地轉(zhuǎn)頭看向凌鹿：“原來您會修東西呀？那可太好了！來我這里填下信息吧?！?br/>
    *

    填表的時候，凌鹿才知道，坐輪椅的中年男子是這個中心的主任，而他推薦的“機(jī)械師”職位，技術(shù)要求很高，之前好多人去面試都沒有匹配上。

    凌鹿一邊填著自己的基本信息，一邊小心問道：“那，這個職位，掙的信用點多不多啊？”

    小丁笑道：“很多哦，現(xiàn)在城里很多機(jī)械都老化了，需要機(jī)械師的地方還挺多的。”

    凌鹿放下心來，愉快地填完了“求職表”。

    小丁看著凌鹿填下的“蘇醒者”身份，另外找出兩張紙遞給他：“這個測試您先做一下。您作為‘蘇醒者’，要通過測試才能開始工作?！?br/>
    說完，她又鼓勵地笑了下：“放心，題目不難，大家都會過的?！?br/>
    凌鹿知道，這就是副官之前說過的“蘇醒者社會適應(yīng)能力測試”。

    他輕呼一口氣，心說雖然昨天自己看書看得睡著了，但今天一大早起來，很認(rèn)真地把剩下部分都看完了呢。

    嗯，工作人員都說不難了，自己一定會過的！

    *

    凌鹿對著這套卷子，皺著眉頭咬起了手指。

    整套試卷都是選擇題。

    第一道，【如果你在衛(wèi)星城的路邊遇到一位平民老人，老人要求你送他去城外的前哨站，你會：】

    【選項A：報告駐城軍隊】

    【選項B：無視，跑走】

    【選項C：熱情地幫助他出城】

    凌鹿皺著眉頭思考許久，不明白這樣一件小事為什么要報告軍隊。

    還有，當(dāng)別人提出要求時，自己直接跑走也太不禮貌了吧？

    這可不行。

    所以他鄭重地選擇了：熱情地幫助他出城。

    第二道，【如果你在主城外出吃飯，突然周圍的人紛紛起身逃跑，同時叫喊‘污染物’，此時你會：】

    【選項A：逃跑并盡快報告駐城軍隊】

    【選項B：逃跑】

    【選項C：留在原地繼續(xù)吃飯】

    凌鹿再次皺起了眉頭。

    首先自己不可能外出吃飯。

    其次，原來主城里也會出現(xiàn)污染物嗎？

    四周的人都在逃跑，是因為這個污染物要吃掉人類嗎？

    那可不行。

    自己應(yīng)該拿出驅(qū)逐器，讓它離開，不許吃人。

    可是題目里沒有完全合適的選項哎……

    所以凌鹿勉強(qiáng)選擇了最接近的“留在原地繼續(xù)吃飯”。

    至少這個選項代表著不會浪費(fèi)食物。

    ……

    兩大張卷子做完，凌鹿覺得真是太難了，以至于他將試卷交給小丁時，額頭上還帶著汗。

    看著凌鹿緊張的模樣，小丁再次笑著安慰他：“放心，大家都會過的。你等我一會兒，我找馬主任給你批下分?jǐn)?shù)?！?br/>
    聽到姑娘這么說，凌鹿覺得自己還是很有希望的，便乖乖找了椅子坐下，手?jǐn)R在膝蓋上，心里想著等發(fā)了工資可以給厲行洲買什么作為禮物。

    二十分鐘，小丁拿著試卷回來了。

    凌鹿立刻跑到她的桌子前，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我合格了嗎？”

    我做得好認(rèn)真的，一定可以合格吧！

    小丁有些尷尬地將試卷遞給了凌鹿。

    第一頁上，是個鮮紅的分?jǐn)?shù)：3分。

    凌鹿愣了：“3分？這個滿分是5分嗎？”

    如果滿分5分，那我算是剛剛60分，剛剛及格？

    小丁神色微妙，眼底還帶著一點同情：“滿分100分。”

    3分，哪怕閉著眼亂填，分?jǐn)?shù)都會比這個高。

    這個分?jǐn)?shù)意味著“完美避開了所有正確答案”，意味著參加測試的人“不具備在這個社會規(guī)避污染物風(fēng)險并存活下去的能力”。

    能錯得這么離譜……眼前這漂亮的少年，大概是根本不知道污染物有多兇殘，也不理解現(xiàn)在是個什么世界吧。

    姑娘嘆口氣，遞了一本《社會與歷史》給凌鹿：“拿回去好好學(xué)習(xí)，5天以后再來重考。”

    凌鹿呆呆地接過這本自己已經(jīng)有了的書，點了點頭。

    他抱著書，抱著自己的3分試卷，輕飄飄地飄出了辦事大廳，垂著頭坐在了門臺上。

    他現(xiàn)在挺難過的。

    自己學(xué)得很認(rèn)真呀，為什么測試分?jǐn)?shù)這么低？

    而且這個測試真奇怪，考的東西和書上學(xué)到的怎么都不一樣？

    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下一次也考不過？

    他埋著腦袋呆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通訊器。

    通訊器的屏幕，還飄著自己發(fā)給厲行洲的前一條信息：

    【先生，我今天來找工作啦！我已經(jīng)把周中尉給我的書看完了，我一定能順利通過測試，找到工作的！】

    凌鹿癟著嘴，心說早知道自己就不發(fā)這一條了。

    這下怎么辦？考得這么差，還要不要說？

    猶豫許久，他還是發(fā)了一條：

    【先生，我沒能通過測試……】

    發(fā)完之后，凌鹿料想?yún)栃兄捱€是不會回信息的，自己嘆了口氣站起身，想著如果下次還考不過，能不能請那位服務(wù)中心的姑娘輔導(dǎo)一下自己？

    沒想到，通訊器突然震了一下。

    凌鹿呆了呆，低頭看向屏幕：厲行洲居然回信息了！

    對方回的內(nèi)容只有三個字：

    【多少分？】

    多……多少分？

    想到自己那個“3分”，凌鹿臉一下就紅了，覺得怎么都答不出口。

    他咬著嘴唇發(fā)了會兒愣，最后還是老實回了個：【3分】。

    發(fā)完之后，他在原地忐忑地走來走去，心想不知道厲行洲會不會認(rèn)為自己沒有好好看書好好考試，會不會發(fā)信息甚至打電話把自己訓(xùn)一頓。

    可是，一直到小丁都出門吃午飯了，一直到他坐上公交回到了公寓，也沒有看到厲行洲的下一條信息。

    *

    核心城，第三區(qū)總理兼聯(lián)合政府特別執(zhí)行委員會秘書長余志誠官邸。

    一場只有兩名參會人的閉門會議，剛剛結(jié)束。

    厲行洲邁步走出會議室，徑直往停機(jī)坪方向走去。

    軍靴踩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橐橐作響。站崗的衛(wèi)兵們紛紛舉手行禮。

    厲行洲微微側(cè)頭，告知副官會議結(jié)論：

    “余總理準(zhǔn)備以秘書長的身份協(xié)調(diào)第五區(qū)，盡量以對話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按照‘麗達(dá)’和‘維塔斯’的預(yù)測，下一次的畸變期大概率依然在第三區(qū)?！?br/>
    “我們的任務(wù)不變，始終是擋住下一次污染源擴(kuò)散，安全度過畸變期?！?br/>
    周中尉一面記錄，一面道：“是?！?br/>
    “您要直接回前哨站嗎？”

    厲行洲腳步未停：“江教授的葬禮，是三天以后？”

    周中尉道：“是。三天后，在大地之城?！?br/>
    厲行洲道：“先去大地之城?！?br/>
    周中尉道：“是。您這次也住警備區(qū)的宿舍？”

    厲行洲抬腕看了眼通訊器。

    上面飄著兩條未讀私人信息。

    【先生，我今天來找工作啦！我已經(jīng)把周中尉給我的書看完了，我一定能順利通過測試，找到工作的！】

    厲行洲繼續(xù)往下看。

    【先生，我沒能通過測試……】

    厲行洲腳下微頓，在屏幕上快速敲出三個字發(fā)過去。

    等了二十秒，他看到了回復(fù)：【3分】

    厲行洲停下腳步，盯著這個數(shù)字，皺起了眉頭。

    周中尉：“……將軍？”

    厲行洲捏了下眉心道：“這次不住宿舍，回我的私人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