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不斷地向下墜落,灰蒙蒙的霧氣籠罩在洛言的周圍??床徽媲械牡孛嬗骘w快地襲來,洛言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簡直就要融化了一般。風“嘶嘶”地流過他的耳際,一切就如同那天早上醒來時的情景。
某個時刻,濃重的灰霧突然開始消散,四周詭異得安靜了下來。洛言目光怔怔地看進一雙藍綠色的眼眸中,他發(fā)現聲音逐漸地回到了自己的耳中。先是鳥兒高亢而尖細的嘶叫,而后便是蟲類不懈的窸窣的響聲。
“愛麗絲?”對視許久,洛言才小聲地呢喃道。
額前有著一塊硬幣狀禿斑的白馬前后轉動著雙耳,猛地立起前腿在半空中踢打了幾下,并且發(fā)出一陣聲調高昂的嘶鳴。而后,它垂下纖細優(yōu)美的頭頸,用舌頭從洛言的下巴一直舔到了額頭。
洛言試著抬起手來摸了摸愛麗絲平直的馬臉。他發(fā)現自己雖然還有些暈眩,但是身上既沒有流血也沒有高空墜落所造成的骨折等癥狀,幾乎可以說是毫發(fā)無傷。
就在這時,蒙多端著一個鸚鵡螺酒杯走了過來。這個杯子是洛言從里奧的城堡里偷偷拿出來的,他雖然不懂藝術,但是為黃金和鸚鵡螺的華麗搭配所折服,他相信這個被里奧擱置在柜子里從未使用過的酒杯可以賣個好價錢。
“醒過來了!殿下,您終于醒了!”蒙多把盛滿清水的酒杯隨手一扔,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洛言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尼瑪的,那可是黃金做的,要是磕壞了,你賠得起嗎?”洛言現在依舊處于虛弱狀態(tài),可蒙多無心之下的一個舉動令他火冒三丈,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您不是從來都不把黃金看在眼里嗎?”蒙多并沒有因為洛言的憤怒而松開手臂,兩個人的胸膛緊貼在一起,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對方呼吸所帶來的韻律有致的起伏?!霸谀?0歲生日那天,您命令我們朝人群中投撒金幣,當時因為參與的城民太過熱情,不得不臨時調來了城門守衛(wèi)才勉強控制住局面?!?br/>
洛倫佐,你這個敗家子,有錢也不能到處揚啊!
蒙多所描述的事件雖然從未在小說中出現過,但這的確符合洛倫佐的性格,洛言幾乎都可以想象出這小子坐在高臺上看著底下的城民為了爭搶金幣而大打出手時的欠扁嘴臉。
“你抱夠了沒有?以后別對我這么熱情,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甭逖噪p手抱臂,有些夸張地打了個哆嗦?!袄飱W在哪里?把他帶來見我?!?br/>
“里奧是誰?”蒙多茫然地問道。
“囚禁我的那只黑豹,”洛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一些,“我給它起個綽號還輪不到你來插嘴?!?br/>
“這……”蒙多不禁露出了苦惱的表情,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洛言的命令。一陣局促的沉默后,他抬起手指著洛言背后的樹干,抱歉地說道:“現在只剩下那個了?!?br/>
洛言的視線順著蒙多的指向望過去,焦黑如同被火燒過一般的枝干上,一張同樣漆黑的動物皮被鐵絲鉤掛在上面,迎著風微微擺動。
樹影幢幢的叢林深處傳來烏鴉的尖叫,洛言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方——曾經滿目所見只有綠色的繁茂叢林——居然全部變成了黑灰色。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葉片落盡,仿若鬼怪般猙獰地扭曲著;鐵黑色的地面寸草不生,如同被墨汁染過了一般:高遠的天空被濃濃的黑霧遮擋,即使是陽光明媚的正午,叢林依然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死亡氣息中。
“我昏迷了多久?”洛言張開嘴,繼而又閉上,再開口時,只是語調平板地追問了一句,“那是什么動物的皮?”
“不到半天?!泵啥喙ы樀鼗卮鸬?。就在剛才的一剎那,他感覺洛言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氣,即便他的金發(fā)依舊璀璨,面容也是一如既往的俊美。“您墜樓的時候,它扯斷了韁繩飛躍到半空,接住了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跳這么高的馬……”
“那是誰的皮!告訴我!”洛言粗魯地打斷了蒙多的話。
“是里奧的,按照您的要求,活剝的?!泵啥嗖幻靼茁逖詾楹瓮蝗话l(fā)怒,語調如常地繼續(xù)說道,“不過,我們都不是剝皮的行家,所以它腦袋上的皮、四肢上的皮還有尾巴上的皮,我們都沒有剝下來。”
“這怎么可能……”洛言神經質地嘟囔著,他感覺自己的體內發(fā)生著一次小小的崩潰,但不是像突然暈倒那樣的劇烈,而是緩慢的,就如同身體正像卷尺般一點一點地被卷起,難受地令他感到窒息。
“是約克動的手,”蒙多以為洛言不相信他們是在里奧活著的時候剝下了它的皮,于是,更加詳細地敘述道,“我本來是想等您醒過來后再處置它,可是它在您墜樓后瘋了似的不斷嚎叫,吉恩實在受不了了,便用凳子打暈了它,然后由約克執(zhí)刀。我以自己身為騎士的榮譽向您保證,在整個剝皮的過程中,它都有呼吸和心跳,而且在快剝完的時候,它醒過來了。雖然那時候它的渾身已經變得血肉模糊,但他沒有發(fā)出一聲哀嚎,只是掙扎著抬起頭來,直勾勾地望著窗戶的方向,雙眼不斷地眨動流淚?!?br/>
“你殺了它?”即便是曾經想象過里奧的死亡,但當一切真的發(fā)生了,洛言發(fā)現自己依舊措手不及。
“沒有。”蒙多如實說道,“約克把它的皮剝下來的時候,它回頭看了一眼才斷了氣。”
“它就這樣死了?”洛言突然毫無征兆地大笑起來,可是笑著笑著就有什么東西涌上了眼眶,“騙子!大騙子!”
他記得不久之前里奧還向他吹噓過自己身為半神的能力,他也記得自己生病時枕著里奧的胳膊被他抱在懷中,他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跳,強壯而又有力。但他同樣沒有忘記里奧對他的強迫,對他的折磨,對他的羞辱,甚至是伊莎貝拉。
曾經的過往如同電影的快進鏡頭般在洛言的腦海中飛快地過了一遍。他本不想讓里奧死掉的,他也想要高高在上地踐踏里奧的尊嚴,讓他低下高貴的頭顱,就像里奧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他想要把自己所受的窩囊氣原原本本地都還給里奧,可是,里奧死了,以如此殘忍而又血腥的方式死在了他向來不屑的人類手中。
洛言不知道自己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把他當做禁_臠肆意玩弄的男人,讓他忍不住心動沉淪的男人,所有的好,所有的壞,所有的一切隨著里奧的生命一同終結,再也沒有深究的意義。
“殿下,有件事情我必須向您坦白。”蒙多緊握住洛言的手,用力擠壓。身為王子的青梅竹馬兼侍衛(wèi)長,可以像朋友一樣觸碰對方的手,對于蒙多而言這是莫大的榮耀。此時此刻,他也不清楚自己面前的人發(fā)生了什么,但他覺得洛言就像是一個摔到地上的陶瓷娃娃,即使外在努力維持著毫無異樣的假象,內里早已是支離破碎。
“吉恩向我提議把黑豹當做今晚的主菜,但我認為它已經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應有的代價,所以自作主張把它的尸體沉入了城堡外面的沼澤。不過,黑豹死后,城堡很快便荊棘層層纏繞,就連外面的叢林也在眨眼間變成了現在的模樣。”蒙多心有余悸地說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是絕對不會相信世上竟會發(fā)生如此匪夷所思的離奇事情。
洛言面無表情地看著蒙多,過了好久,才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渴了。”
他原以為自己有好多的話想要傾訴,可實際上語言是那么脆弱無力,有些感覺永遠都無法被描述出來,只能蟄伏在心底,不見天日。
“我去幫您取水?!泵啥嗖环判牡刈⒁暳寺逖砸粫海缓笳酒鹕韥碚郎蕚淙斓厣系柠W鵡螺酒杯。
這時,一頭渾身長滿尖刺的巨齒野豬猛地沖到蒙多面前,將他撞倒在地。愛麗絲因為突然間的變故受到了驚嚇,一邊晃動著頭頸大聲嘶鳴,一邊胡亂踢踏著前蹄。而洛言甚至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型生物從樹上跳到了他們的面前。
油綠的皮膚,深灰的純色眼眸,又高又細的身軀,出現在洛言面前的竟然是祖卡族的獸人。
作者有話要說:悲了個劇的,居然在情人節(jié)吃壞肚子了o(╯□╰)o
趕在今天的最后,祝大家雙節(jié)快樂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