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說,這十五只燒餅還是足夠劉巧英這個十四歲的農(nóng)村少女飽餐一頓了,一兩干面一只的燒餅,十五只畢竟也是一斤半干面制成的食物了。不過,我們也不用懷疑,只要劉巧英真正放開肚皮吃飽飯,一斤半大米的蒸飯未必吃得下,一斤半干面的燒餅還真不在話下。要知道,那個時候,農(nóng)村里許多人家,“忙時吃干,閑時喝稀”,而且飯粥一般都難得純糧食煮成,免不了還要在大米麥片面粉之中加些瓜菜之類的代食品,至于下飯菜,多是自家腌制泡制的咸菜、豆腐渣團、豆豉、面醬之類,如果偶爾奢侈一回,大人們也會干瞪眼,因為小孩們個個會像那個著名的老和尚一樣,拿出“豆腐卜頁是我的命,有了魚肉我就連命都不要了”的架勢大快朵頤。劉巧英雖然是少女,但畢竟是農(nóng)家女孩,一年到頭很少有油水下肚,解決溫飽已經(jīng)不易,那肚子里的空可想而知,更何況,現(xiàn)在裝在她布書包里的還是令她朝思暮想、垂涎三尺的熱乎乎、香噴噴的燒餅呢?
劉巧英找到了一個僻靜的墻角面朝墻壁蹬下,開始慢慢地品嘗起她的美味了。
劉巧英知道,作為一個農(nóng)村女孩,是不能落下饞嘴的惡名聲的,好吃懶做,本來就是農(nóng)村女人的大忌。劉巧英吃燒餅,絕對不能讓同學、讓老師、讓任何一個認識她的人看到了,傳出去,必須是鬼子的進莊:悄悄地進行。
默默地吃完第一只燒餅,劉巧英并沒有吃出什么好味道,伸手從布書包里掏出第二只燒餅咬在嘴里的時候,劉巧英的鼻子有了酸酸的感覺,眼淚不由自主地撲簌簌地掉落到腳旁依然凍著的雪地上了。
劉巧英在暗暗地責備自己了,農(nóng)村女孩的她,怎么也會如此嘴饞呢?一個人在這里吃獨食,怎么對得起在家勞作的父母?怎么對得起處處疼她事事讓她的哥哥?怎么對得起連水果糖都很少吃得上的兩個妹妹呢?
劉巧英想到了自己生產(chǎn)隊里學校停課鬧革命期間轟轟烈烈迎來的上海下放戶和無錫知青點,他們都是大城市里來到農(nóng)村的城里人。他們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換一個環(huán)境幾乎就不能生存。但社員們覺得為他們砌房子建家、拿生產(chǎn)隊里的糧食養(yǎng)著他們天經(jīng)地義,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是農(nóng)村人,他們本來就不是種地的料,他們本來就沒有干體力活的命,歸根結底一句話,他們本來就不該來農(nóng)村。而他們既然來生產(chǎn)隊生活了,即使大家都扎緊褲帶,也不能眼睜睜地餓著他們:農(nóng)村人從來沒有自顧自吃獨食的習慣。至于他們?yōu)槭裁匆睫r(nóng)村來遭這份罪,社員們問不著也沒法問。許多人甚至都把他們比作當年來村子里發(fā)動組織農(nóng)會的地下黨,堅信他們總有一天還會回到大城市過他們的好生活的。
不過,同情歸同情,羨慕歸羨慕,社員們還是要常常取笑這些城里人的千奇百怪的饞嘴吃法,責備這些城里人怎么就學不會緊日子緊過。
城里人不懂得“口(嘴)是萬丈深淵”的小道理。城里人竟然拿豬油泡飯吃;城里人竟然用豬肉丁、雞肉丁煲粥吃、煮飯吃;城里人竟然把幾角錢一斤的河蝦、螃蟹當飯吃,城里人竟然那么喜歡吃膻氣味十足的羊肉,而在城里人來之前,社員們養(yǎng)的羊子差不多都是只剝下羊皮、取了羊油賣給公社物資站,而把羊頭、羊身子、羊內(nèi)臟直接扔到河里或者埋到地下了事的;城里人竟然滿世界打狗、打貓,吃農(nóng)民們世世代代都沒有吃過的狗肉、貓肉,他們難得不知道狗是土命、貓有七條性命嗎?
城里人甚至連喜鵲麻雀、連癩蛤蟆、連青蛙、連毒蛇、連烏龜王八蛋這些社員們想都不敢想還能吃的飛禽走獸都敢吃。
城里人的屋子里竟然能常年掛著咸肉、咸豬頭。
城里人逢年過節(jié)回趟城,竟然差不多能把一個生產(chǎn)隊社員家的老雞老鴨、雞蛋鴨蛋加價買去大包小包地運回家。
城里人難道生來就是為了一個“吃”的嗎?
而當坐吃山空之后,這些城里人在生產(chǎn)隊里的日子又會比普通社員家還難熬。剛分回口糧的時候,他們會頓頓吃飯,而到了青黃不接的日子,如果沒有張家李家的及時接濟,他們又差不多要天天喝粥。
想著這些下放戶和知青饞嘴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劉巧英不寒而栗,何況現(xiàn)在還是冰天雪地的數(shù)九寒冬?
人家大城市的人尚且不能生來只為一個“吃”字,我一個清貧的農(nóng)家女,又怎么可以饞嘴下去??!
而劉巧英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則更有了一種負罪感。
半包布書包大米,加些瓜菜代,就是全家六口人的一頓中飯口糧,自己就這樣輕易換成了十五只燒餅,只夠一個人果腹。
家人是從來不吃獨食的,爺爺奶奶在世的時候,家里有什么可口的菜肴,都是首先送去孝敬老人家的,即使清明、七月半、十月召之類燒紙節(jié)日,貢先僅有悶豆腐、燉砣粉,祖宗亡人享用之后,父親也會起碼分去一半送到爺爺家的。有時候,母親看著眼巴巴緊盯著矮木桌上快要空了的碗的孩子,難免露出于心不忍的臉色,父親的心里自然不會比母親好受多少,但總是只有淡淡的一句話:
“他們還小,吃好東西的日子長著呢?!?br/>
父親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在敬老愛幼問題上也是從來不含糊的。
農(nóng)村人里大人們都是這樣,只要上有老下有小,有了吃的喝的,排在最前邊的總是上人父母,緊跟著的就是下人子女,最后的一定是他們自己。至于做到爺爺奶奶外公姥姥輩的人,其排序,第一就是孫子輩,第二是兒女輩,最后的也一定是他們自己。劉巧英生來能夠吃到的最好的東西,都是在奶奶家和姥姥家吃到的。
顧嘴本來應該是人類的天性,看看動物們怎樣撕咬爭食就能知道,但農(nóng)村人總是習慣于先人后己。雖然他們常常成為弱肉強食的對象,但他們從來不弱肉強食別人,更不會相互之間弱肉強食。
母親陸萍芝就對劉巧英講過父親劉朗生的一個故事。
三年困難時期,生產(chǎn)隊里那時還在吃大食堂。本來是忙時干,閑事稀,但非常時期,即使農(nóng)忙時節(jié),一般勞力,連中飯也得集體喝稀了,只有做特別重的農(nóng)活的強勞力,午飯才可以例外地分到一大碗爛得差不多可以喝的胡蘿卜糙糧飯。劉朗生因為是罱泥高手,每天上午,撐條大木船到五六里外的串場河里,雙手不停地絞動大罱子上的兩條竹篙,罱滿一船中艙污泥,再撐回生產(chǎn)隊,用戽斗從距離地平面有五六尺深的河中央的木船上,把爛污泥戽到河岸上的泥塘里,就能到生產(chǎn)隊的大鍋灶上,領到那碗胡蘿卜糙糧飯。劉朗生每天端到那碗胡蘿卜糙糧飯,總是要先找個沒有人能看到的角落,拿一只小布袋子,從碗里挑出糙糧飯裝好,塞進土布褂子的里袋里,留著回家給在生產(chǎn)隊托兒所里總是吃不飽的寶貝兒子加餐——那時爺爺奶奶都已經(jīng)過世,劉巧英也還沒有出生,然后才走出來,裝作一直在吃的樣子,繼續(xù)把剩在碗里的胡蘿卜連同少有的糙糧粒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而每天下午,劉朗生還得重復上午的罱滿一船艙泥與戽出一船艙泥的那一個來回,但到了晚上,他也就只能和生產(chǎn)隊里的所有人一樣,喝兩碗胡蘿卜纓子或者黃花菜或者苕子與大麥粉熬成的薄粥了。
有一次,劉朗生剛剛從生產(chǎn)隊的大灶上接過那碗胡蘿卜糙糧飯,生產(chǎn)隊隊長的啞巴兒子就跑過來抱上了他的泥腿子,呀呀地叫叫起來。這啞巴孩子已經(jīng)過了留在托兒所里讓人看管照應的年齡,又無法去學校上學讀書,每天只能被他同樣做農(nóng)活的父母扔在生產(chǎn)隊隊部的大場上跌打滾爬。劉朗生知道,啞巴孩子抱上他的泥腿子,是和他一樣,餓得慌了。劉朗生說什么也不能走開了,連忙向大灶上另要了一只空碗,不假思索,就分了半碗胡蘿卜糙糧飯給他,直到看著孩子吃飽了不再呀呀叫,而是滿足地跑開去玩耍,才在大食堂燒飯人員的感激加催促聲中,嘆了一口氣,直接在大灶旁蹬下身子,吃下另半碗剩飯,繼續(xù)去罱他的泥。
那天晚上,劉巧英的比那啞巴孩子小得多的哥哥因為沒有吃到加餐,哭鬧了很久,才含著眼淚睡去。劉巧英的父母親雖然心疼嘆息,但絕對都無怨無悔。
正因為生產(chǎn)隊長善于帶著社員們過日子,一切按規(guī)矩辦事,誰都不搞特殊,誰都不多吃多占,大家同心同德,同甘共苦,全生產(chǎn)隊的人才順利挺過了那最苦最難的歲月。
但這幾年最難最苦的日子還是把大家餓怕了。
“家有陳糧,心里不慌。”
大食堂解散以后,各家還是各過各的日子,但即使后來生活好起來了,各家也還是一如既往地精打細算,講究細水長流。
如果再有“大吃愛國肉”的號召下來,除了生產(chǎn)隊殺豬直接分到各戶沒有辦法,凡是要拿自家的錢到食品站購買的,社員們只會去割一點回來打打牙祭,他們害怕再把豬肉大吃到十幾元錢一斤。
如果再有誰鼓噪“放開肚皮吃飽飯”,社員們立馬想到的會是國家糧站一角貳分一斤供應城鎮(zhèn)居民的大米,集市上三塊錢一斤也找不著,他們會顧忌會不會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
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好事與壞事,原來就是可以這樣轉變的。
記事以來,劉巧英家雖然少不了常常吃代食品,但從來沒有缺過糧食,而且差不多都是吃的陳年糧食,她哥哥睡的那個木板大睡柜總是裝滿了稻谷,每天夜里都會有老鼠把木板柜壁咬得咯吱咯吱響。
但糧食再多,劉巧英的父母都不會在一日三餐飯粥之外濫支糧食,更不要說拿大米來換成燒餅自家人吃了。
“癆病是咳出來的,錢財是嗇出來的?!?br/>
農(nóng)村人常常就是通過對自己、對家人的令人難以想象,有時甚至是不近情理的吝嗇,慢慢把日子過好起來的。
劉巧英嘴里還含著半個燒餅,卻差不多要哭出聲來了。
父親那個時候每天要撐那么遠水路罱兩大船泥,中飯就是半大碗胡蘿卜糙糧飯,何嘗有一次吃飽過?
現(xiàn)在家里糧食滿盆滿柜的了,父母親還是舍不得讓一家人天天吃純米飯,不就是為了避免自己、哥哥、妹妹們有一天也像他們曾經(jīng)的那樣忍饑挨餓?
千不該萬不該,劉巧英就不該為了一時的嘴饞,欺騙家人,拿整整一個星期的蒸飯米,拿全家人的一頓中飯口糧,換這十五只燒餅在這里吃獨食。
劉巧英想放聲大哭又怕被人聽到,只能趴到墻壁上嗚嗚咽咽,嘴邊的半只燒餅掉到雪地上也沒有撿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