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重陽之后，林清微又留著林黛玉住到了九月二十，榮國府遣人來三催四請，方才松了口命青衣送了黛玉過去不提。

    這一日，林清微醒了過來，撩起帳子一看，只見外面窗子上一片光輝璀璨，映襯得上面糊嬌蝶戀花影子地上栩栩如生一般；她只疑惑著都這樣天光了，怎么丫頭還不來喚她起身，便聽見外面赤云壓低聲音：“公主殿下？”

    床前鋪了厚厚氈毯，燒著地龍，因此并不冷，林清微索性掀了被子：“我起了，進(jìn)來伺候吧！”

    赤云忙領(lǐng)著幾個小丫鬟進(jìn)來，先取了件挖云鵝黃片金里羅呢褂子披她肩頭，然后將沖好了蜂蜜水奉上：“殿下今兒起得卻早，才寅時一刻哩！”

    “我瞧著外面很是亮堂，還早么？”林清微將手里茶盅擱桌子上，揭起窗屜一瞧，笑了起來：“原來是下雪了，難怪呢！”

    赤云為林清微松松地挽了個慵懶髻，簪了三根一套兒白玉海棠花簪子；只用了些香膏潤澤肌膚，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底下系著寶藍(lán)盤錦鑲花緞裙，簡簡單單衣裳，沒有出門時那樣貴重繁復(fù)容妝，瞧著整個人像是十四五歲少女一般。

    抱著小巧五彩琺瑯掐絲手爐，林清微站廊下看著院子里雪景，天上雪仍舊猶如撕棉扯絮一般，紛紛揚(yáng)揚(yáng)。她嘆了口氣：“哎，原本與明素說好了一塊去瞧瞧后園子里芙蓉哩，這一下雪，白芙蓉可就相映無趣了！”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子，瞧見里面正指點(diǎn)著擺膳綠言：“綠言，叫人往東暖閣子收拾收拾，今兒我和明素到那邊去說話！”

    綠言應(yīng)了下來：“殿下放心，馮夫人素來喜歡東西今兒早就叫廚房備著，另外，莊子上送了幾只野雞崽子來，這個時候燉兩盅湯正是溫補(bǔ)呢！”

    桌前坐下，林清微拿了勺兒送了一口紫米粥嘴里：“你瞧著辦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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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暖閣子。

    這一處原是建高臺上，正可將長公主府半個花園收眼底，底下燒著紅熱地龍，鋪著氈毯，門上掛著厚重而精美大紅猩猩氈簾，室外寒氣絲毫沒有影響到屋子中暖融如春。

    戚明素瞧著坐左側(cè)位子上林清微，晃了晃手中碧玉斗，有些不解：“說起來，殿下您還真打算將林姑娘放榮國府呆四個月么？”

    林清微拿著小銅火箸兒撥弄著手爐里尚未燃梅花香餅兒，聞言，懶懶地抬起眼簾：“你說，我是那種任人放肆人么？”將手爐擱旁邊小幾上，換了手籠，抿著嘴帶著些狡黠笑著：“說起來，已是十月，年節(jié)將至，總不能讓林家人呆外家過年吧！待過了年節(jié)，我還要帶著玉兒往揚(yáng)州走一趟，說不定要那邊呆上幾個月，那時候玉兒便是五歲啦！也到了請教習(xí)先生時候……”

    無奈地?fù)u搖頭，戚明素敲著手下桌面：“賈家老太太如意算盤打得精明，可卻不知道被你把后一點(diǎn)價值給淘蹬出來了！”

    看著窗子旁汝窯美人觚里盛放幾朵白芙蓉，素凈清雅花朵襯著近乎妖冶紅色瓶身，顯得格外奪人眼球，林清微含笑不語。

    之所以會答應(yīng)賈母要求，一方面固然是為了全林黛玉孝順之心，而林清微考慮多則是林家和林晞日后朝堂上發(fā)展。

    林清微與林如海里插著私心里是一點(diǎn)兒都不希望林晞和榮國府有什么交集，然而林晞必然是要記賈敏名下，才能獲得嫡子名分；林家宗譜之上，這道手續(xù)已經(jīng)完成了，因此，禮法上，林晞也算是榮國府賈母外孫。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因著王夫人那一番作為，林晞與榮國府之間關(guān)系注定是不可能融洽，林清微也絕不會讓一個會拖后腿外家來給林晞日后前途添堵。

    林家兄妹二人打算里，任林黛玉去往榮國府走上一圈，看看那些賈家人嘴臉，一方面能堵住賈母那顛倒是非黑白嘴，另一方面，若是能讓黛玉對榮國府冷了心自是再好不過。

    榮國府現(xiàn)襲爵賈政已經(jīng)是降品承襲三品揚(yáng)烈將軍，之前工部員外郎一職自然要卸下；揚(yáng)烈將軍雖說品階高些，然而相比之下，卻并不實(shí)用，不過是名頭好聽些罷了。林如海現(xiàn)身上是三品官職，林家當(dāng)年亦是鐘鳴鼎食之家，又有林清微這位大長公主，若是能將林黛玉聘給賈寶玉，那對賈家?guī)头隹刹皇且稽c(diǎn)點(diǎn)，只有王氏這個被嫉恨沖昏腦袋婦人看不清楚罷了。

    賈家這樣打算，林清微心中自然明白，然而與其想法子拒絕，倒不如將計就計。

    林賈兩家現(xiàn)聯(lián)系紐帶其實(shí)真正意義上來說，是林黛玉而不是賈敏；林黛玉自幼被嬌寵著，進(jìn)了大長公主府后雖說有嬤嬤教導(dǎo)，但是仍舊本性靈明且心軟，林清微不愿抹去她這份清明，但是心軟有些時候卻是不該。所以，林清微才會將林黛玉送入榮國府中呆上幾個月，看看人心險惡；果不其然，上一次重陽之后，林黛玉再去榮國府時，態(tài)度明顯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想到這兒，林清微不由心情大好，褪下腕上羊脂玉鐲子，灑脫地端起手旁琉璃盞，澄澈酒液映著她揚(yáng)起嘴角：“想算計本宮，也不看看看看他們賈家有沒有那樣子本事！”

    戚明素會意地執(zhí)著碧玉斗，一飲而：“今兒倒是有件事兒，還請殿下幫我拿個主意！”

    “哦？”林清微瞧著戚明素眉宇間一絲化不開愁緒：“先兒你沒說，我也不好問你，怎么了？什么事情叫你這樣愁容滿面？”

    嘆了口氣，戚氏素日里與丈夫神武將軍關(guān)系很是親密，并沒有什么煩心事兒，可面對自己一雙不省心兒女，她也不由得思慮重重：“還不是紫英？殿下也是知道，紫英如今已是九歲了，原本跟隨二皇子做伴讀，上書房讀書，前兒突然說自己不想去了，直惹得老爺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我也不知怎么是好，只得給他告了假，說是染了風(fēng)寒不能出門——”

    二皇子？林清微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只聽戚明素繼續(xù)道：“他若是不愿去，大不了我去求老爺寫折子向皇上請罪，我去向德妃娘娘配個不是；可老爺問他為什么，他卻咬著牙關(guān)死也不肯說，一大一小都是死倔脾氣，兩人現(xiàn)還拗著呢！”

    窗外雪落檐上有著細(xì)細(xì)簌簌聲響，屋里靜靜，燃著梅花香味道，林清微出神地透過玻璃窗子看外面池水，綿綿雪悄無聲息地融了水中；良久，她輕輕嘆道：“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也罷了，你那兒子是個乖覺，不去也是好事兒！”

    聞言，戚明素一愣，心里轉(zhuǎn)了幾圈，似乎明白了什么，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什么。短暫停頓后，兩人極有默契地避開這個話題，談?wù)撈疬@些天京中勛貴人家發(fā)生趣事兒來。

    ……

    “太太，陳家大奶奶送了帖子來呢！”荷將手里灑金描紅帖子奉了上去，不過須臾功夫，便聽賈敏吩咐道：“去給老爺說一聲，便說陳家大奶奶邀我去賞芙蓉花，卻之不恭，今兒晌午便不回來了！另外，叫廚房時時看著爐子，莫要叫老爺誤了膳食！”

    荷忙扶起賈敏去衣，不過一個時辰后，便見一輛馬車駛出了林府。

    林府書房。

    “老爺，甄家又下了帖子過來請?zhí)プ隹土?！”林仁被推了進(jìn)來，大起膽子偷著眼看書桌后面眉頭深鎖林如海，瞧見他神色變化，忙將頭埋了下去。

    甄家！林如海握緊了手里狼毫筆，不顧上面淋漓墨水沾臟了自己衣袖，半晌后，面色恢復(fù)了一貫平靜：“由她去吧，讓霖雨注意著些！”

    看著那扇門被重闔上，林如海將手旁一沓文書推到旁邊，疲憊地捂住額頭。他來了揚(yáng)州已經(jīng)有小半年時間，得了圣上命令來查賬，可惜這些鹽商很是刁滑，大多都與甄家有所勾連；甄家江南勢力龐大，這一個月以來，林家書房屢屢被人探入，簡直弄得林如海焦頭爛額。

    起身從多寶格上取下一只紫檀木攢心匣子，打開來，里面是幾張薄薄紙，林如海翻動著紙張，眼底慈愛與溫情幾乎要滿溢出來。細(xì)細(xì)看去，雪白宣紙上有些歪歪斜斜柳體字，筆觸稚嫩卻顯得十分認(rèn)真，而中間則有一張上面印著小小手印腳印，朱砂顏色很是鮮艷。

    輕輕地嘆了口氣，方才那個柔軟林如海頓時又便成了外人眼中端正嚴(yán)肅蘭臺御史大夫，他眼神堅毅，動作小心地將匣子重放回多寶格上。為了一雙嬌女稚子，就算是再危險，也得撐下去！只是，林如海目光落書桌左側(cè)桌角下面地方，或許，自己該找妹妹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