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嫻近來煩心的事情，是究竟要不要帶孩子搬回家里，倒不因?yàn)闃窐废肽畎职?，而是十分?dān)心自己的出走是不是起了放虎歸山的反效果。

    素嫻說：“說不定人家看我搬出來才痛快呢，沒了我和樂樂攪局，更方便那臭不要臉的和小狐貍精偷、情了?！?br/>
    吉云對這話題有點(diǎn)疲勞，面無表情地問：“那你想怎么樣？”

    素嫻信誓旦旦：“搬回去，看能礙著誰的眼?！?br/>
    吉云說：“你就不怕到頭來，還是自己給自己上眼藥？”

    素嫻對著話筒猛吹氣：“你不會是敵軍派來的尖細(xì)吧，我怎么聽怎么不覺得你是在幫我啊?！?br/>
    吉云笑笑。

    素嫻又說：“本來我也不肯回去的，就是最近總聽見點(diǎn)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那小妖精可能懷孕了。老家伙都快四十的人了，你別說還真挺行的，我猜他大概還想要個兒子，樂樂都這么大了，居然還沒死心。”

    話說到這兒，氣氛有些沉悶，一向大大咧咧慣了的素嫻居然也像只受傷的蝸牛，猛一碰壁，將縮起頭收回堅(jiān)硬的殼里。

    吉云只好岔開話題，說：“我要出差了?！?br/>
    素嫻說：“哦，聽說了，地方不錯，現(xiàn)在正暖和?！?br/>
    吉云一一答應(yīng)著，素嫻有了幾分興致，說：“還是長得美點(diǎn)好啊，到哪都比別人多些優(yōu)待?！?br/>
    吉云嗤笑：“你就酸吧?！?br/>
    素嫻樂呵呵地說：“還有人和你一起?。俊?br/>
    手邊恰好一只細(xì)腿的蜘蛛爬過去，吉云像是看得入迷了，過了會兒才說：“還有個孟燕。”

    素嫻嘖嘖：“哦，知道，新調(diào)過來的吧，聽說長得白白凈凈眉清目秀的，也是個美人胚子啊，都是潛、規(guī)則啊。”又問：“你和她認(rèn)識吧，聽誰說，你們好像一個學(xué)校來著?！?br/>
    吉云說：“和我一個學(xué)校的多著了?！?br/>
    兩個人又不痛不癢地閑話了幾句，吉云將電話掛了，給在線上的孟燕發(fā)信息。

    孟燕這個人說熟不熟，說陌生又太虛偽。

    畢竟在校期間，吉云和她同個導(dǎo)師，雖說平時沒有多大交集，卻因?yàn)橥粋€項(xiàng)目合作過幾年。

    項(xiàng)目完成之后，吉云放棄科研，轉(zhuǎn)了方向，最后進(jìn)到醫(yī)院。她則一直杳無音信，直到醫(yī)院的名單上突然多出這么一個人。

    多年沒再打過交道，大約彼此都存著幾分敬畏，說起話來尤為客氣，你一言我一語，不過就是探討交通工具這一項(xiàng)，足足聊了大半個小時。

    最后是吉云不耐煩，實(shí)在懶得扯著嘴角做好人，搬著筆記本盤腿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啪啪啪敲了幾個字：坐火車。

    從本地過去，Z字打頭的直達(dá)特快是十小時二十七分鐘，晚九點(diǎn)零一分出發(fā)，第二天一早七點(diǎn)二十八分就能到達(dá)。

    快捷到不至于，但勝在時間安排合理，因而車票緊俏。等吉云預(yù)定的時候下鋪早已經(jīng)售罄，隨便就買了一張中鋪和一張上鋪。

    上車后一看，吉云暗自叫苦，床小也就算了，那上鋪安在比人還高的位置，幾乎已經(jīng)緊貼天花板，又正對通風(fēng)的口子，這一晚折騰下來誰受得了？

    畢竟是自己的失誤，吉云將中鋪給了孟燕，孟燕也沒多謙讓，將皮包箱子搬上去，堆放在腳頭。

    與幾年前衣著普通幾近寒酸的那個女孩相比，現(xiàn)在的孟燕可謂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且不論得體的穿著和精挑的配飾，單單只是挺胸走路，成竹在胸的一番精神風(fēng)貌，就與從前的她大相徑庭。

    女人因?yàn)闀r間而蒼老，但也因?yàn)闀r間而沉淀，每個人都向著好的一面的發(fā)展，逆水行舟，始終停滯的吉云反倒露出疲態(tài)，被一點(diǎn)點(diǎn)追上，然后超越。

    等東西收拾穩(wěn)妥了，孟燕這才來和吉云商量：“不如我陪你去其他車廂看看，這么長一列車，不可能連一個中鋪下鋪都找不出來，哪兒來那么多人啊?！?br/>
    吉云正將行李緊貼著列車壁，盡量不堵住來往人的去路，扭頭看了后頭的孟燕一眼，說：“不用了，這兒一排座，等車開起來，我坐這兒好了?！?br/>
    孟燕抱著兩手瞧著，說：“吉主任，你要在這小凳子上坐一夜啊？”

    吉云說：“看吧，就真是躺下來了，在這火車上我也睡不著?！?br/>
    孟燕笑起來，露出嘴角兩個小小的梨渦：“吉主任你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睡個覺也要挑環(huán)境舒適的，哪像我們皮糙肉厚的，頭沾著枕頭就睡著了?！?br/>
    這話聽著，怎么也不像是夸人的啊。要不是最近做什么都懶懶的，連吵架的力氣都沒了，心眼不過針尖大的吉云肯定要和她較真。

    列車忽然一抖，吉云身子往后一倒，正好磕在被收起的凳子邊上，痛得她一陣吸氣。借著力氣，索性將之打開坐上去。

    孟燕穩(wěn)著身子來幫她支開小桌板，笑著說：“小心了，吉主任，你這樣子一看就是沒坐過火車?！?br/>
    吉云擰著眉頭斜眼睨她，她這副樣子，看起來很好笑？

    她亦說錯了一點(diǎn)，盡管吉云是沒吃過什么苦，但火車她還真是坐過的。

    更別提那已經(jīng)是十年之前，火車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現(xiàn)在這樣窗明幾凈。

    ***

    那年她還在醫(yī)學(xué)院念書，個性遠(yuǎn)沒有現(xiàn)在這般急躁，為人單純幾近于蠢，唯一的期望也只不過是能獨(dú)自解剖大體老師。

    暑假的時候，她選擇跟隨大流，與宿舍里的幾個女生一起外出游玩，不知道目的地，隨手一點(diǎn)就是千里外的中部。

    每人一個背包，一整日的硬座，旅途之中的風(fēng)光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但火車上的記憶卻是歷久彌新。

    人山人海的車廂，永遠(yuǎn)排隊(duì)的廁所，足以凍死人的溫度。

    吵鬧聲，對話聲，嗑瓜子的聲音夾雜著孩子的哭聲，還有走過一遍又一遍的列車員，小車上堆滿了琳瑯滿目的食品。

    返程路上，她抱著光著的兩條腿窩在座位一角瑟瑟發(fā)抖，然后后悔得恨不得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沒醒來的噩夢。

    向晚的時候，同學(xué)們開始消遣的最好辦法——打牌——面對面的四個湊成一桌，剩下一個沒事的填飽肚子等著將人中途換下。

    方便面剛一打開，那股嗆鼻的氣味就如一只長著倒刺的蒼耳，緊緊掛在吉云的鼻子上，她連忙將頭埋進(jìn)膝蓋里。

    吃面的同學(xué)尤其熱心，和同樣是沒牌可打的可憐蟲說：“吉云，來一口，正宗□□的，味道簡直絕了。”

    吉云拼命搖頭，含糊不清地說：“不要?！?br/>
    同學(xué)還在熱情推銷：“那就來一桶吧，還送根香噴噴的小火腿腸哦！喲，手氣這么好，都出順子了?！?br/>
    緊接著一陣“不要”、“小三”、“紅桃二”、“你瞎打”的連環(huán)炮。

    吉云腦袋漲得不行，閉上眼睛：“幫幫忙，讓我靜一靜。”

    話音剛落，聲音果然就小了下來，吉云還在納悶自己的抱怨什么時候這么好使，就聽剛剛喊她吃面的同學(xué)說：“帥哥，您有什么事嗎？”

    有男人的聲音響起：“不好意思，這兒好像是我的位置。”

    時間又多安靜了一秒。

    繼而，指尖冰冷的一只手拍了拍吉云的背。

    同學(xué)們稀稀拉拉地提醒：“吉云……”

    吉云將頭猛地一抬。

    不知道如何形容第一眼見到時的感覺，但二十歲的吉云能夠很快定義，這個男人有著一張干凈的臉。

    以至于無論之后他做過多少齷齪的事，吉云都始終選擇相信那不過是因?yàn)?，他有苦衷?br/>
    直到最后直面慘淡，自嘆可笑，終于相信從頭到尾不過是被這張干凈的臉?biāo)_，她做了徹頭徹尾的一場黃粱美夢。

    然而所有的故事，竟只是從這不值一提的印象中開始。

    徐敬堯又重復(fù)了一遍：“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做錯位置了？”

    吉云慌張中松開環(huán)著的手，將腿放下來，從斜跨的小包里拿出車票——座位號不錯，但數(shù)錯了排數(shù)。

    吉云連忙站起來，埋著頭往自己的位置走，過了會又繞回來。

    打牌的心不在焉，眼睛直溜溜地往徐敬堯身上貼，吃面的占據(jù)了天時地利，大大方方在他正對面注視他。

    徐敬堯沖她笑了笑，她也沖他笑了笑，面桶往桌中間一推：“帥哥，你吃不吃？”

    徐敬堯說：“吃過了上車的，不餓?！?br/>
    “哦?！背悦娴挠痔土税ㄉ?，往徐敬堯懷里一扔：“帥哥，吃零嘴。”

    徐敬堯堪堪接到包裝一角，將花生又送回去：“我不吃零食?！?br/>
    吃面的嘿嘿一笑：“你別緊張啊帥哥，四海之內(nèi)皆兄妹，吃我點(diǎn)東西又不用你以身相許的。”

    徐敬堯的眼神正往上飄，吃面的順著望過去，看到站在她身后一臉黑的吉云，嚇了一跳：“吉云，你干嘛呢，個門神似的出著，嚇?biāo)赖?。怎么著，你又沒找著座？”

    吉云嘆氣：“找著了?！庇蠈γ婺腥说哪抗?，她扁扁嘴：“鄰座孩子在上頭拉了屎?！?br/>
    吃面的笑得直嗷嗷：“那怕什么呀，拿個袋子裝里頭再還給人家，帶回去當(dāng)農(nóng)家肥還能增收。”

    吉云白她一眼：“這么好的機(jī)會讓給你了。”

    同學(xué)挑起一筷子面塞嘴里：“別，我這還吃飯呢。”

    徐敬堯這時候站起來，對著吉云說：“那你還是坐我這兒吧?！?br/>
    吉云有些遲疑。

    吃面的激動得直抽抽，屁股往里一個勁地?cái)D，吆喝：“帥哥，帥哥，你坐我這兒來唄！位置大，又敞亮，簡直五星級待遇?！?br/>
    吉云趕緊一屁股坐下來，吃面的像是被踩著脖子似的一陣尖叫：“吉云，你這蛇蝎毒婦，以為擠走我就能獨(dú)占帥哥了是不是，其心可誅，你不要太得意了?！?br/>
    對面徐敬堯一陣笑，向吉云一點(diǎn)下頷：“你們平時說話是不是都這么妙語連珠？”

    吉云臉沒來由的一熱，將兩只手?jǐn)R在桌板上：“你別理她，她有病。”

    徐敬堯又問：“你們都還是學(xué)生吧？”

    大家異口同聲：“是啊?！?br/>
    “我們學(xué)醫(yī)的?！?br/>
    “本碩連讀，厲不厲害！”

    徐敬堯點(diǎn)頭稱贊：“厲害?！敝挥袑γ婕埔恢辈徽f話，他拿指節(jié)在她面前的桌上點(diǎn)了點(diǎn)：“你呢？”

    吉云眼睛往上一掃，看到他，還沒張口，被身邊的同學(xué)打岔：“帥哥，瞧你穿著，不應(yīng)該像我們窮學(xué)生一樣來擠火車啊，再次再次也該有個軟臥吧?！?br/>
    徐敬堯說：“走得太急沒買上，硬座不也挺好么，不然上哪兒遇見像你們這么有趣的?！?br/>
    大家都笑，夸徐敬堯有眼光，又問：“帥哥，你這是去哪?。俊?br/>
    徐敬堯說了地名，大家都深吸口氣，感慨：“太有緣了！”

    “一班火車的目的地那么多，你卻偏偏和我們?nèi)ネ粋€城市?！?br/>
    大家牌也不打了，全扔在桌上，圍在徐敬堯旁邊談天說地。

    吉云懶洋洋地靠著同學(xué)，對方?jīng)]說一句話，她就和那隨波而動的小船一樣，蕩啊蕩啊。

    再加上本就奔波勞累了一路，勾得瞌睡蟲一只只全跳出來，連什么時候趴在桌上都不知道。

    直到第二天清晨醒來，將沉比千斤的腦袋從麻了的手臂中抬起來，睡眼惺忪地看到座位上的同學(xué)睡得東倒西歪，擦了擦嘴邊的口水，方知一夜已過。

    吉云剛一坐正身子，一件黑色的衣服突然自肩頭滑落，她一伸手將之從椅座上抽回來，翻了兩翻，認(rèn)出應(yīng)該是昨晚那個男人的。

    而他已經(jīng)不在座位。

    吉云抱著衣服沿著過道一直往前走，在兩節(jié)車廂相交處，遇見他。

    清晨的乳色光線自玻璃窗上穿過，照在他的臉上，像是罩上了薄薄的一層面具，五官清晰又迷蒙，若遠(yuǎn)似近。

    聽到腳步，他循著聲音轉(zhuǎn)過來，沖她淡淡地笑了笑。

    吉云把衣服遞過去，說：“謝謝。”

    徐敬堯說：“看你凍得發(fā)抖，就自作主張給你披了一件，沒有凍感冒吧？”

    吉云其實(shí)嗓子疼，然而答得簡短：“沒有?！?br/>
    她低頭轉(zhuǎn)身欲走。

    徐敬堯在后頭喊住她：“我聽她們都喊你吉云，怎么寫啊。”

    吉云站定了，扭過頭來看他：“吉利的吉，云朵的云。”

    徐敬堯舒展開笑顏：“很特別的姓，我叫徐敬堯，雙人徐，敬畏的敬，堯舜的堯?！?br/>
    吉云很輕地說了一聲：“哦?！?br/>
    她頭頂一片陰翳，教人看不清她表情，只是語氣涼薄，徐敬堯疑心她是否真的記在心里。

    吉云重新邁開步子，聽到身后的男人說：“以后還能不能見到？”

    她揮了揮手，說：“有緣就能見到?！?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