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暠一刻不停，他第一次覺得到寨子門的路有那么長，他拼命拼命跑了，再拼命一點，或許三哥還能得救，打開寨子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一雙清澈堅定的眼睛映著火光看向他，一身玄衣，迎著山中夜風(fēng)，衣袂翻飛，他瞬間就知道了這是誰，即刻跪下：“江大人，裴暠奉三當(dāng)家之命前來迎江大人，望江大人速往，機不可失！”
江羽走近了，上下打量，裴暠不知所以，卻在這眼神下有點頭皮發(fā)緊。
“不是你攔路，我這會已經(jīng)到了?！?br/>
裴暠愣了愣，立即起身讓開路。
江羽走過他跟前，他跟了上去。
形勢一片混亂，官府兵趁機殺了上去，土匪猝不及防，一會就敗下陣來，江羽在這混亂陣仗中搜尋著，徐長看形勢不妙就要逃，裴暠反身就要追，一箭與他擦身而過，旋著風(fēng)徑直射入徐長的心口。
“砍了他的腦袋。”
裴暠因為那一箭還沒回過神，就聽到了這么一句，立刻反應(yīng)過來，上前抓住奄奄一息的徐長的衣領(lǐng)，一口氣的機會都不給喘，瞬時把他的腦袋給割了下來。
就這么，澍縣土匪的事算是解決了，土匪頭子徐長的腦袋被端上了知縣宋之問的案頭，劉纖安與宋昞威死于亂陣中，霍堅下了縣衙牢獄，秋后問斬。
“宋大人，江翊有一事相求?！?br/>
宋之問解決了心腹之患，心情很是愉快，“說吧，依你所言，本官不為難，便應(yīng)了你。”
“那請大人為我向兵部寫一封舉薦書。”
“這你僅僅是幫我解決了一個縣的土匪，就想去兵部嗎？更何況，老夫與兵部的官員并不并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啊?！?br/>
江羽笑嘻嘻的：“這個宋大人倒是不必擔(dān)心，您只要給我寫舉薦信，師出有名便好，剩下之事都交予我。何況說，如果將來我有出息了，那可就是你的門生了，學(xué)生將來不會忘了老師的提攜之恩的?！边@些日子，江羽插科打諢間已經(jīng)跟這宋大人混地熟得不得了。
“這，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宋之問冷嗔他，“難道老夫還圖你的回報么，不過是你要想清楚罷了，既如此，也罷，囚籠難束鴻鵠之志，你胸有大才，便一展宏圖罷?！?br/>
“多謝老師?！?br/>
宋之問是他去官場歷練一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但宦海深處泥濘不堪，險象環(huán)生，不知道他又有什么造化。
江羽沒有多留，拿了信便要告辭，宋之問也沒有挽留，但一定要給他備了盤纏，江羽沒有拒絕。
這邊上了路，還沒走出澍縣，后面便有一人死皮賴臉的黏了上來。
“江公子，你走也不喊上我，要不是我今天一早去衙門打聽，還不知道呢。”裴暠一臉埋怨。
“你非要緊巴巴跟著我做什么?！迸釙币呀?jīng)死皮賴臉纏了她好些日子。
“你武功好，文采好，我跟著你有出息。”
江羽徹底沒話說了，“隨便你，你要跟著便跟著，但我是不會管你的?！?br/>
“行。讓我跟著你就行，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弟?！?br/>
江羽白了他一眼。
裴暠回身望了望澍縣，眸色悠長，背著包袱跪了下來，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夕陽西下，秋意深深，枯草連天，少年的前方漫漫修遠。
但此時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脊背挺直，下頜堅毅，站起身回頭便是一副笑意朗朗，把所有的生死沉重都拋在了身后，嘻嘻哈哈的追上了江羽。
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塵與土。身后芳草連天，身前瀟瀟雨歇。
李明縉正在處理公文，看到一本地方的舉薦信有點匪夷所思，待看清楚，怔了半晌，便傳衛(wèi)權(quán)。
衛(wèi)權(quán)上值姍姍來遲，就聽李明縉要傳他，心里一驚，往后瞅了瞅，心想也沒人盯著我，這尊大神怎么就知道了？
諸事不順。
想歸想、怕歸怕，該去還得去，還不能遲了。
磨磨蹭蹭地邁進了門檻，咬咬牙想著還是自己交代了趕緊，“大人，我今天”
李明縉抬頭認真的望向他：“這文書是幾時送來的？”
“??？哦是昨日傍晚遞上來的吧，快下值的時候?！?br/>
“嗯?！?br/>
“就這事兒？”
“”毫無回音。
李明縉抬頭望了一眼，“今日不忙？”
衛(wèi)權(quán)才反應(yīng)過來：“忙，忙忙忙?！?br/>
“嗯，那你去忙你的吧。”
“”
衛(wèi)權(quán)一陣后怕，退出了屋子，肩頭哆嗦了一下，心想差點沒把自己給賣了。揣摩著這大佛今天不對勁啊，那么有耐心的跟他敷衍了那么些句，禁不住細想渾身又一個哆嗦。
李明縉著實驚訝了一會，這人居然前腳剛擺脫追殺，就一聲不吭把澍縣的土匪給端了來做入場的投名狀，想到此處，李明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罷了。
你先隱而后發(fā)，我便素履而往。
衛(wèi)權(quán)急匆匆地扶著衣袍邁過門檻又過來了。
“大人，出事了。”
李明縉收了神色，“何事？”
“司禮監(jiān)的子午剛剛來報，說蘇家私下收取各地進貢人的賄賂的風(fēng)聲走漏了。”衛(wèi)權(quán)自覺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查看這李明縉的臉色，然而這位大人素來不把情緒表現(xiàn)在臉上，“且這事跟司禮監(jiān)有關(guān)系，現(xiàn)在東廠都察院那面已經(jīng)悄悄開始動作了。秦大人那邊估計也已經(jīng)收到風(fēng)聲了?！?br/>
各地地方官員會把搜羅到的奇珍異物進貢給皇上已經(jīng)是由來已久的傳統(tǒng)，本沒有什么問題，但此事會給一些把關(guān)貢品的人可趁之機，本來好好的東西硬是說有瑕疵質(zhì)量不過關(guān)，觸犯天顏，懂事的人自然知道該怎么做，但說來說去，其實本質(zhì)上沒有質(zhì)量上的限制。
“此事莫要輕舉妄動。”
蘇本添是本朝皇帝的天子之師，早在皇帝還是燕王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站好了隊，步步為營，終扶燕王登上皇位，江首輔身為縉紳而能不移其志，光芒燭地，蘊藉而不立崖異，然先皇龍馭上賓，一朝天子一朝臣，且才人見忌，自古已然，姧黨上臺，斬草除石。
李明縉本身對這官場已然失望至極，滿目望去，盡是瘡痍，滿朝文武士大夫不能體虛時艱者、訕君賣直之輩不知凡幾，守正不阿，仁人志士之流卻只能賚志以沒、唾面自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與光明之間守心平衡，在看到江首輔朝堂之上凜然赴死之時，他決心，盡畢生愿，要為這個黑暗中為光明齲齲獨行的首輔博得清白的身后名。
縹緲宦海間，抬頭望遠不見天。
青萍之末，風(fēng)波已起。
當(dāng)朝左僉都御史苻瑀生前受江奉裕提拔，以為這次是抓住了蘇本添的把柄，正準備入朝在晨朝上大肆彈劾一番，早早攜了奏本在朝房候著，揣著奏本左等右等，最后的結(jié)果居然是今日皇帝龍體欠佳，不上朝了。
苻瑀心里一咯噔，雖然自己保密工作做得好，但是不排除蘇本添已經(jīng)知道自己打算的可能，出了宮門，自己這條命保不保得住就由不得自己。
他滿腹心事地蹣跚著。
眾人便又見這位御史掉回了頭，一改蹣跚，步履匆匆。
也是不得已的辦法了，他把奏本遞給了傳遞文書的太監(jiān)。他心知肚明，這奏本先要經(jīng)過內(nèi)閣篩選，必是先要經(jīng)過蘇本添的手，十有八九在皇帝閱覽之前被攔下。
但他還有得選嗎？
沒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決定以賄賂這件事彈劾蘇本添的時候，他的失敗結(jié)局就已經(jīng)注定了，這件事情的明主是蘇本添，可背后卻是司禮監(jiān)，司禮監(jiān)伺候皇上久了，那心眼子堪比比干的七竅玲瓏心，皇帝的金庫也不能虛空著等著來敗壞皇家的體面，如此大膽行事，必是有恃無恐。苻瑀如此形狀，不是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了么？”
秦易瑯抿了一口茶，眼睛直盯著衛(wèi)權(quán)道。
衛(wèi)權(quán)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只好看向李明縉。
秦易瑯冷哼了一聲。
衛(wèi)權(quán)要哭了，這倆人明面上總是不對付，可秦大人整天往兵部跑得勤快得很，可也別拿他當(dāng)隔山打虎的工具啊，他身子板兒薄，不如直接給他來幾拳的爽快。
李明縉對他下了解放令，他瞬間感激涕零地急沖沖往外走，生怕二位爺爺一個不爽又被留下了，他是孫子。
一個沒留神，撞上了一個人。他剛想開罵，卻愣住了，眼前這人皮膚清白，周身氣質(zhì)卻安靜的很，若晏然常寂，嘴角卻忽地一下彎了，“小生莽撞了，還請大人見諒。”
他一時不好意思起來，“無妨，無妨?！?br/>
旁邊領(lǐng)路的小吏趕緊上前解釋：“衛(wèi)大人，這位公子說是李大人的親戚。”
“親戚？沒聽李大人說起過有什么親戚??？”
江羽笑了笑：“衛(wèi)大人，李大人不愛多說話可是？”
衛(wèi)權(quán)這下確定了，啥也不說了“走，我?guī)闳ァ！?br/>
李明縉與秦易瑯一盤棋正下到勢不可分，衛(wèi)權(quán)莽莽撞撞地喊了一嗓子：“大人，你居然有親戚來了！”
李明縉眉頭一皺。
“李大人，小生江翊，字喻之，特來拜謁?！鼻迦曊?。
愣了。
“江翊？是哪個字？”一道聲音自前方傳來。
江羽剛剛進來時就已經(jīng)看見端坐著的秦易瑯了，此情此景，她內(nèi)心頗有些復(fù)雜，卻只能來一出對面不識，暫且穩(wěn)住心神，“明也?！?br/>
“哦?！鼻匾赚樔粲兴肌?br/>
“跟京城江家可有關(guān)系？”剛問出口，秦易瑯發(fā)覺自己莽撞了，江家如今已經(jīng)不復(fù)存，這話問得。
頗有些打草驚蛇。
然而話到江羽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想法，但是，她不得多說，時機未到，“并無瓜葛?！?br/>
“這位是？”
裴暠心道可終于有人留意到他了，直接興沖沖地跑到李明縉面前去：“我是裴暠，我們家老大的小弟?！?br/>
轉(zhuǎn)過頭，又對秦易瑯補了一句“日高升的暠?！?br/>
秦易瑯白了他一眼，垂眸道，“既然你有客人，這盤棋便改日吧，你必然是輸了?！?br/>
臨走前又看了江羽一眼，江羽神經(jīng)繃得極緊，她還沒有自揭身份的打算。
裴暠摸不著頭腦，也不介意，“我也會下棋，我跟你下?！?br/>
“衛(wèi)權(quán)，收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