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南珍常年買菜的菜攤子開始給大客戶提供送貨服務(wù)，則冬一下子閑了下來，再不用天沒亮就陪著南珍去菜場。

    當(dāng)然，也再沒吃過肉丸湯。

    阿彬又開始殷勤地每天早晨給他的則冬哥帶早餐，南珍覺得好笑，問阿彬：“追到?jīng)]有？”

    阿彬惱了：“南珍姐我很直的！”

    南珍但笑不語。

    阿彬炸毛：“你不能侮辱我對美的追求！”

    南珍笑著給孩子順毛，“好了好了，我什么都沒說啊，你太不淡定。”

    則冬都聽見了，趁中午用電腦搜索——“直”。

    搜了半天沒結(jié)果，跑去問南珍：“什么意思？”

    南珍說：“阿彬一直說自己是直男，但我一次也沒相信過?！?br/>
    直男？則冬又跑去搜索，終于明白了意思。

    南珍賤賤的問他：“干嘛？感興趣？”

    則冬直接扭轉(zhuǎn)屏幕，南珍滿眼都是“同/*性/*戀”的字眼，再看則冬時，被他投了個你很膚淺的眼神。

    “我沒有歧視哦?！蹦险湔f。

    “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東。香膚柔澤，素質(zhì)參紅。團輔圓頤，菡萏芙蓉。爾形既淑，爾服亦鮮。輕車隨風(fēng)，飛霧流煙。轉(zhuǎn)側(cè)綺靡，顧盼便妍。和顏善笑，美口善言?！?br/>
    “什么意思？”南珍問。

    “晉朝張翰《周小史》?！?br/>
    則冬只留了這么幾個字，再也不想跟愚蠢的女人說話了。

    南珍讓阿彬過來看，問他：“看懂了沒？”

    阿彬搖搖頭，感覺很迷茫，南珍說：“晉朝張翰《周小史》?！?br/>
    阿彬等待后面的解釋，卻見南珍擺出與則冬一模一樣的輕蔑表情，走遠了。

    阿彬捂心口：“為什么受傷的總是我……”

    ***

    午后店里沒事，南珍就又轉(zhuǎn)去找則冬，問他：“紅包有多少？”

    她一直好奇來著，怕阿婆給的太多，其實則冬這家伙只不過是耍了耍嘴皮子而已。

    則冬表示自己沒拆開來過，南珍就慫恿他去拆紅包。

    但則冬沒同意。

    “你不好奇嗎？”南珍問他。

    好奇？

    好奇一位老人心中的感謝有多少么？

    不，他不會好奇，因為他感受到了全部。

    南珍見他這樣就說：“說不定有很多錢，阿婆現(xiàn)在更是比以前節(jié)儉，說要給阿寶攢錢以后娶媳婦?！?br/>
    則冬的眼神就動了動。

    南珍再接再厲：“現(xiàn)在的房價越來越貴了，不知道哪年才能存到買房子的錢?！?br/>
    話音剛落，身邊就沒人了。

    則冬從枕頭底下拿出紅色小包，小心拆開，果然，錢太多了。

    南珍嘖嘖嘖地，滿足了好奇心后開始勸則冬：“阿婆的心意啊，別想太多啦！”

    則冬看著南珍，覺得南珍有時頑皮得像水里的魚。

    他將紅包遞給南珍，讓南珍還給阿婆。

    南珍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捻著的紅包袋，突然說：“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br/>
    哪里不一樣？

    南珍想了想，是變得更有人間煙火了。

    他剛來這里時，簡直像個機器人，冰冷得沒有感情。

    現(xiàn)在……南珍仰頭端詳，恩，好多了！

    “你收著，我們這里沒有退紅包的習(xí)慣?！蹦险湔f。

    則冬不知該怎么辦，說好說壞的都是南珍！

    南珍說：“則冬啊，其實我剛剛是故意嚇你的啦哈哈哈！”

    南珍笑著跑出去，則冬頭一次有了想把她捉回來好好教訓(xùn)一頓的想法。

    ***

    傍晚，南珍讓則冬跑腿去巷子口買她最喜歡的烤地瓜并且承諾會幫則冬加工一個雙份芝士加甜烤地瓜。

    南珍從柜臺抽屜里拿了零錢給他，這人是最不愿意碰錢的，曾經(jīng)一本正經(jīng)地跟南珍普及鈔票上會有多少種細菌，拿了錢不洗手會得哪些病，得了病會有多難受。

    南珍滿頭黑線，學(xué)會了每次拿完錢就乖乖去洗手。

    她見這人不愿意碰錢，就用抽紙把錢包住遞過去，可則冬還是不愿意碰。

    “喂你別太矯情！”南珍哼哼。

    然后，她家伙計居然坐下來跟她普及就算隔著六層衛(wèi)生紙手上也還是會沾到細菌等等等等。

    南珍被打敗了，只能低頭做表情：“賣烤地瓜的大叔好像要回家了……烤地瓜……雙份芝士……甜甜的糯糯的……”

    這樣說著，手里的紙包就被抽走，風(fēng)鈴一陣歡快歌唱，再抬頭時只來得及看見一抹白色衣角閃過。

    阿彬一臉不贊同的看著南珍，南珍兇他：“看什么看，再看就沒你的份了！”

    則冬走得急，看見巷子口的大叔果然開始收東西，他快走幾步停在人家前面，遞過手里的小紙包。

    “要幾個？”大叔問。

    則冬豎起三根手指。

    在大叔給他裝烤地瓜時，阿寶正好經(jīng)過。

    于是則冬朝著大叔多豎了一根手指頭。

    可阿寶明明看見了則冬卻沒有停下，低著頭走路。

    則冬記得的阿寶不該是這樣。他們一起走過這條長長的巷子，那天巷子里的路燈壞了，他身后的孩子一路小跑追著他，雖然害怕卻不做聲，小脖子細細的，總會揚起來看他。

    他伸手拉住阿寶的書包，阿寶不得不停下來。

    則冬將一個熱乎乎的烤地瓜遞給他，他沒有要，掰開則冬的手走了。

    然后有幾個同樣背著書包的孩子追逐著經(jīng)過則冬身邊，他們追上阿寶，嬉笑著說阿寶是沒有爸媽的野孩子。

    ***

    則冬站在原地看著阿寶的頭越來越低，幾乎快被書包壓垮。

    他眼里的阿寶突然變了，變成了自己，也是這樣長長的路，他一人走著，那時感覺這條路一輩子都走不到盡頭。

    他快步向著阿寶的背影走去，撥開那群不懂事的孩子，牽著阿寶往回走。

    孩子們一看有大人在，笑鬧著一哄而散。

    則冬牽著阿寶的手站在烤地瓜的油桶前等待，大叔遞過袋子：“給，小伙子?！?br/>
    做完最后一單買賣，大叔推著油桶回家去，則冬帶著阿寶慢慢走著，阿寶的小手軟軟的，則冬輕輕捏了捏。

    兩人走到海邊，初秋的大海帶著些許涼意，但吹來的風(fēng)還是眷戀著夏天的熱情，則冬蹲下來看阿寶，小阿寶垂著眼皮喊了聲：“哥哥?！?br/>
    則冬與他坐在岸上的長椅，分食袋中的烤地瓜，阿寶的手小又嫩，被燙的泛紅，則冬拿走替他剝好再遞還回去，阿寶咬了一口，甜得抿起了嘴。

    則冬這才給自己剝了一個，幾口吃掉后還是比較想念南珍加工過的那種味道。

    不知不覺間阿寶已經(jīng)長了個，坐在長椅上腳板能夠偶爾蹭到地面，他用手抹干凈嘴巴，抬眼看著沒有邊界的大海。

    則冬遞過自己的手機，阿寶已經(jīng)識字。

    “這不是你的錯。”他寫到。

    阿寶問則冬：“如果爸爸媽媽沒有回來看阿寶，是不是就不會死？”

    則冬很嚴謹?shù)厮伎家环骸坝羞@個可能?！?br/>
    阿寶的臉色發(fā)青，下一秒眼淚就要出來。

    “但這只是一種幾率，可能性非常小?！眲t冬說。

    “哥哥你為什么不跟我說話？”阿寶難過地問。

    則冬正在打字的手頓了頓。

    “哥哥你是不是也討厭阿寶？”終于，阿寶開始掉金豆豆。

    不是的，不討厭。則冬在心底說，但心底的聲音碰到了銅鐵般的石壁，被彈了回來，沒能從喉嚨里發(fā)出來。

    他快速打字，阿寶湊過去看，看見他的大哥哥對他說：“我不會說話?！?br/>
    ***

    阿寶忘了哭，仰頭去看則冬，這才是則冬習(xí)慣的姿勢。

    他摁了摁阿寶的腦袋，“別害怕?！?br/>
    對于我的殘缺，請別害怕。

    阿寶當(dāng)然不害怕，這樣，他們就是一類人了，阿寶開始將這個哥哥當(dāng)做自己的小伙伴。

    他沒有爸爸媽媽，哥哥沒有聲音。

    “哥哥?！卑氂H昵地喚他，“爸爸媽媽去了哪里？是不是討厭阿寶才死掉的？”

    關(guān)于人死了以后會去哪里，關(guān)于車禍的各種軌跡分析，則冬可以說出很多東西，可看著孩子烏溜溜帶著淚光的眼睛，他選擇了另外一種解釋，一種他從未嘗試過的解釋。

    這種解釋，叫做體諒。

    “他們不討厭阿寶?！彼f。

    阿寶一直彷徨的心終于落定，是的，爸爸媽媽不討厭阿寶。

    則冬告訴阿寶：“你的父母不再辛苦勞作，他們永遠停留在最好的年華里，帶著對你的思念，他們恩愛相守一輩子，在另外一個世界看著阿寶長大?！?br/>
    阿寶似懂非懂，將小臉貼在則冬的手臂上，一個字一個字的記住大哥哥的這些話。

    則冬放眼看卷起的海浪，心口也起了波動。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做過的最美好的事情。

    一大一小在海邊坐了很久，天黑前，則冬將阿寶送回家。

    阿寶獨自上樓，從樓上探出小腦袋沖著則冬笑。

    則冬沖他揮揮手，阿寶沖回家高喊：“阿婆阿婆我回來啦！”

    這棟樓里又有了阿寶的歡笑，還有陳阿婆日復(fù)一日的叨念：“阿寶多吃青菜啊，別挑食?！?br/>
    伴著這一切，則冬走回店里，心情格外的好，進去時嘴角都翹起，卻對上一臉殺氣的南珍。

    “我的烤地瓜嘞？”南珍問。

    則冬這才記起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

    阿彬拼命攔著南珍：“南珍姐你息怒，你千萬息怒??！”

    “你去哪啦！你帶著我的烤地瓜去哪啦！”南珍怎么能冷靜？她從店里追到巷子口，早不見了油桶和大叔的蹤影，她四處尋找她的小地瓜，卻連個毛毛都沒找到，她餓著肚子等到天黑，終于等來了兩手空空的則冬！

    則冬說：“吃掉了?！?br/>
    南珍瘋了，朝則冬撲過去：“你還我小地瓜！”

    阿彬擋在兩人中間做肉盾，非常辛苦。

    則冬捉住南珍揮舞的雙手，表示：“明天給你買?！?br/>
    南珍不肯，非要今天吃到，于是則冬不肯再哄她了，板著臉自顧自地做事，南珍也生氣了，臉色不好地在吧臺前算賬。

    店里氣氛突然降至冰點，阿彬決定明天要多穿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