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慈云又回來了,這次帶回了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消息。為了衛(wèi)鸞,他辭官了!
吳眠正向衛(wèi)鸞討教唱詞呢,一聽這事,衛(wèi)鸞就像屁股上長了釘子,坐不住了。
“漪漪,我去去便回!”匆匆丟下一句就走。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回來了,卻是郁郁不樂地徑自在床沿坐下,悶聲不響地。
“什么事兒???怎么不說話呢?”吳眠好奇心被挑起來,湊了過去。
衛(wèi)鸞有些忿忿:“哼!一問便知是誆人的。枉我一片心了。”
“此話怎說?怎么是誆你呢?”
“待我去問,便是支支吾吾的模樣兒,不敢說實話。實在是惱人!”
“見了自個兒心上人,還有不緊張的?你就別挑刺兒了!再去問問,好聲好氣地問吧!”
“不去,神憎鬼厭,最可氣的便是那打誑語之徒?!?br/>
“嘻嘻!”吳眠倒輕笑了起來,“無愛不生恨。既是恨他,也是由愛而來。我去明說了吧?”
“唉……,好漪漪,你莫添亂子,可好?我這會子心煩著呢!”
“那你靜心想想罷!我走了?!?br/>
回到練功的院子,見那方慈云正和師傅說著什么,也不便打擾,于是隨便溜達溜達,到了那日的河堤邊。
夏天將要過去了,河岸上的柳葉漸漸轉(zhuǎn)黃,河水依然靜靜流淌,偶爾有一兩片樹葉飄落,被河水輕輕承載著,隨波逐流漂向遠方。間或能碰見一兩片葉子作同伴,一同漂流,但一個小小的浪花就能將它們打散,結(jié)果,還是要一個人往前飄。
想起一句話,“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游子君莫問?!笔前?!這到處飄零,四海為家的日子,該要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鄭老爺,他是希望我給他報仇雪恨的吧?可如今自己都寄生在戲班里,什么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時呢!
一陣微風(fēng)吹過,吳眠打了個寒噤,環(huán)住身子,天涼了。一件外衣濕濕地披上她的的雙肩。耳畔傳來一聲柔柔的“天涼,記得添衣裳。”
用膝蓋都能想到會是誰。吳眠沒回頭,她根本就不敢回頭,一回頭,洶涌的情潮就會決堤。
很久,久到全身都麻痹了時,吳眠才聽到身后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聲,沉重的腳步漸行漸遠,才敢轉(zhuǎn)過身來。
怔怔看著那抹遠去的落寞背影,摸著身上還似乎留有他的體溫的衣裳,鼻子有點兒發(fā)酸。
“衛(wèi)鴻……,衛(wèi)鴻…….!”吳眠朝著那依舊靜靜流淌的河水,喊出剛才沒敢喚住的名字。
拼盡力氣連喊數(shù)聲,才覺得身心疲憊,住了嘴,黯然在河堤邊坐下。這是怎么了?我為什么會如此沉不住氣?
衛(wèi)鴻折身回來,見到坐在河堤上喘息的吳眠,思潮又一陣翻滾。他終究是舍棄不下她。
“眠兒,地面濕氣重,小心身子。”不由出聲。
“呃!”吳眠驚嚇著跳了起來。糟糕!他沒聽見吧?
“眠兒,想甚么呢?”
“沒什么,鴻哥沒回去呢?”
“嗯,此處風(fēng)景獨好,欲多停駐這一時?!?br/>
“哦,是?。 L(fēng)景挺好?!?br/>
“四時風(fēng)景四時異,何處顏容何處似。何處神采總相逢,四時人面不自知?!?br/>
“鴻哥,你作詩了?!?br/>
“那眠兒可否作一首?”
“我?那也得你作兩首,我才作一首。你學(xué)問高于我??!”
“這個,一時之間我倒是吟不出。能否借用一首?”
“行!但要我未聽說的?!?br/>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br/>
嗬!這首詩自己還真是沒聽過呢,這是什么體裁的詩???吳眠抓耳撓腮半天,愣是沒想出來。
只好告饒,“鴻哥!當(dāng)真未聽過。是誰所作???”
“蘇東坡先生所作之《賞花》。是一首回文詩,常人少見矣?!?br/>
“哦!作詩我也沒那本事,我給你吟一首新體詩好了?!?br/>
“哦?甚么‘新體詩’,倒要見識一番了?!?br/>
“聽好了:相思人度相思夜,相思眼望相思月;相思我想相思你,相思心為相思醉;相思眼流相思淚,相思方知相思苦;相思享受相思美,相思方覺相思貴?!眳敲邭舛紱]喘一下,背書一樣脫口而出。
念完了,看著衛(wèi)鴻楞楞的,聽呆了,似乎在玩味那其中的意思,得意不已。
其實這只是一條短信而已。那時候吳眠無意中收到的,隱藏了號碼用來打趣芽兒。芽兒傻乎乎的,還真的上了當(dāng),好幾天都在想是誰發(fā)的。想到芽兒那個樣子就好笑,所以就記住了。
“眠兒,此詩……可是為我?”思量了半天,衛(wèi)鴻才緩緩地問。
這下?lián)Q吳眠愣了。
沒想到讓衛(wèi)鴻誤會了。這個吳眠,做什么事都不會先考慮考慮,這下可好!
“沒有……沒有!你誤會了!”吳眠語無倫次地喊著,落荒而逃。
這一跑,驚起了河堤上另一對鴛鴦。看官你知是誰?對了,方慈云和衛(wèi)鸞是也。
“唉!哥哥!還不追上去!”衛(wèi)鸞跺跺腳,恨恨地說。
“罷了,罷了!已明說是誤會一場了,還追作甚?!毙l(wèi)鴻嘆息著迎著夕陽,微風(fēng)吹起他的一角,陡然一望,竟是更見消瘦了。
“哥哥!”衛(wèi)鸞一副恨其不爭的痛心疾首。
“鸞兒!人謂‘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我看著便好?!狈酱仍菩⌒牡靥嵝阎?。
倆人漸漸遠去,只剩衛(wèi)鴻一人仍站在堤上,百思不得其解。眠兒的心思太過捉摸不透了。
連著幾天和衛(wèi)鴻玩著捉迷藏的游戲,吳眠也累得慌。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向衛(wèi)鴻解釋解釋,她覺得自己很無辜,真的是無意的。
才進院子,男人豪爽的朗笑便從屋內(nèi)傳了出來。吳眠忙閃到一根廊柱后側(cè)耳傾聽起他們說話來。
“吾今矢志青云,摒一切外事矣?!边@是衛(wèi)鴻的聲音。
倆人似乎在喝酒,聊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但聽到這一句,吳眠就聽不下去了。
不用再解釋了,衛(wèi)鴻已經(jīng)斷了念想。這話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再去解釋,只怕徒惹笑話罷了。
雖然是自己希望的,但為什么心底蔓延出一絲絲的疼來?吳眠茫然若失地往回走。
如果她能聽下去,就不會誤會了。
先是方慈云說:“賢弟,今汝遭誤會,作何想呢?”
衛(wèi)鴻答:“吾今矢志青云,摒一切外事矣?!?br/>
方慈云頓了頓:“嗯,此不失為暫避煩憂之計也。然戲班可為汝一手撐起之,何人能當(dāng)此大任呢?”
衛(wèi)鴻:“此事方兄大可不必憂心,吾妹盡管帶走,吾自會安排妥當(dāng)?!?br/>
方慈云:“甚善。但果能將其放下?”
衛(wèi)鴻搖搖頭:“光陰逝水,年華將老,時至久遠,愿能博得芳心。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方兄依此已得善果了?!?br/>
方慈云:“唉!世間癡心者,莫不為其累也。賢弟慎重了?!?br/>
衛(wèi)鴻:“多謝方兄勸慰了,弟知其進退矣?!?br/>
這事告一段落了。衛(wèi)鸞答應(yīng)了隨方慈云上濟南府嫁人,衛(wèi)鴻決定不再登臺演出,吳眠也提出要離開戲班。
不要說一下子走兩個,就是吳眠一個,她就特難割舍,好像她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似的,堅持不肯讓她走。老人家為此賭氣了好多天,眾人好說歹說,才勸了過來。
一陣依依難舍,衛(wèi)鸞前腳剛走,吳眠簡單收拾了幾件衣裳,跟著朝金陵府出發(fā)了。當(dāng)初和秦媽分別之時,她說是往金陵投靠親戚了的。臨走,特意沒有跟衛(wèi)鴻道別,因為實在不知道以什么心情來面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