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槐對小桃的肚子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去找丁順，希望丁順說服丁卯安排過繼。結(jié)果丁順說：“你這樣忒難為我。小德早就說我偏心，我要是提出這個來，他得恨我。要是有個影兒，我還能說成了。這個我心里一點兒底也沒有，也不敢做這個主?！备闭f：“他也沒說一定不愿意，他就說孩子忒小。收你再給我問問他，看他愿意松口不。喃爹說他不一定聽，他不怕喃爹；你說他他不敢說嘛。你年輕刻那威風(fēng)，見識過滴人沒有幾啊不怕滴?！?br/>
    　　丁順有了底氣后就去找庚德，走到庚德家的豬圈旁底氣就消失的差不多了。讓丁順意外的是，庚德態(tài)度出奇的平和，并沒有說半句丁順偏心的話。庚德說：“過不過繼，喃大哥那房也沒用，早晚得是辰辰滴。喃一輩子住兩間屋就夠窩囊嗹，辰辰還跟著喃窩囊??？讓他跟著喃大哥住去吧，我沒意見?！倍№樥f：“那你是愿意還是不愿意咹？”庚德說：“我看著小濤耳朵垂兒挺大，是個有福滴命?！?br/>
    　　丁順回頭和庚槐說了，庚槐覺得丁順說的不清楚，還不如自己去找庚德要個痛快話好。庚德對庚槐說：“你是咱家滴大哥，也是咱一個院里滴大哥。從澤棟到小濤，弟兄們誰敢不聽你滴咹？”庚槐說：“那咱嘛時候安排過繼咹？讓咱收看著給揍個證明人兒?！备抡f：“我覺著這事兒不用著急，你先和辰辰培養(yǎng)感情。恁倆還有喃嫂和他感情到嘮，外人不用說嘛就水到渠成嗹。喃嫂還不到四十吧？說不定喃嫂再生一個是小子哩？”庚槐覺得不便和自己的兄弟討論生育能力的事就走了。

    　　人類真的很復(fù)雜。死都死了，還擔(dān)心沒有兒子給打幡抱罐送到墳塋。人吃的飽了、穿的暖了就開始思考各類禮儀了，把沒有的事情弄出來，把簡單的事情弄復(fù)雜，搞出一套一套的流程讓周圍的人去貫徹。牛死了有墳嗎？有子孫后代陪靈嗎？牛死了沒有牛給祭祀，只是讓人打了牙祭。

    　　善于思考的不只是我一頭牛，連小家伙也學(xué)會了思考。丁順今年種了很多白菜，菜窖里放不下就把一部分拉到院子里放著。我跟她說：你不要去吃白菜。我們牛是不太適合吃白菜的。小家伙說：我吃了一口很好吃啊！我說：你都四個月了，再偷吃東西的話，丁順會把你拴起來的。她很委屈地說：賈寶玉她們也偷吃了。我說：我們是牛，她們是雞，我們怎么能把自己拉低到和雞一個檔次？雞有什么智商？你沒聽說過鳥為食亡嗎？雞和鳥的智商是一樣的。小家伙說：我還聽說過人為財死呢！我竟無言以對。

    　　小家伙繼續(xù)說：“上次我和姥姥擺話，她告訴我全村只有己丑家的牛吃不飽。全村只有你一個大牛天天拉車出去賣菜，其他牛冬天不干活也有草吃。勤勞收獲型和那些不干活的牛吃的都是草。姥姥說只要家里種了玉米和麥子就有我們吃的棒子秸和麥糠?！?br/>
    　　姥姥這是教她沒有追求了，看來隔代教育果然不行。我說：“每個人、每頭牛都要有自己的個性、不同之處和發(fā)光點，假如每個人每頭牛都一樣，那么每個個體的存在還有什么價值呢？每個人、每頭牛都挑戰(zhàn)自己收獲更大成功，這就是價值，這就是自我實現(xiàn)?！笨磥聿惶岣咦约旱睦碚撔摒B(yǎng)還沒法對付一個會思考的小家伙了。

    　　在肚子里的老二六個月的時候，大姐（這個時候已經(jīng)不適合叫她小家伙了，盡管她比當(dāng)年同期的我要矮?。┮呀?jīng)七個多月了。因為她的刁鉆，丁順早已經(jīng)用韁繩拴住了她，只是看她瘦小就沒給她扎鼻拘。我的優(yōu)良基因似乎在她身上完全沒有體現(xiàn)出來，耍小聰明倒是發(fā)揮的很好，也不知道跟誰學(xué)的。一旦我有理論說服不了她的時候，她就會耍賴，比如還要吃奶，盡管她知道我早就沒奶給她吃了；比如在我身上蹭癢癢，把我蹭的東倒西歪，我很擔(dān)心肚子里的安全。丁順每次路過牛棚的時候，她就假裝吃草，等丁順走了她就繼續(xù)耍賴。有幾次她甚至不知道從哪里學(xué)來的竟然翻著上嘴唇要爬到我后背上去，又羞又氣的我好想踢她一腳，又怕把她踢傷了。

    　　在我煩不勝煩的時候，丁順把她賣了。一下子槽上只有我一個吃草了，頓時覺得整個世界好安靜，安靜到我有點懷念那份吵鬧了?；蛟S是我疼她寵她不夠，導(dǎo)致了她的叛逆；或許是我的教育方式不對，讓她的眼里只有自己；也或許是周圍的環(huán)境。她就這樣不見了，讓牛無比傷感。

    　　上到二年級的時候，小濤已經(jīng)確立了他在整個小牛辛莊小學(xué)的地位，除了在三年級留級的國慶外，每個人都對小濤尊敬有加。這樣小濤在村里玩的時候就誰也不怕了，當(dāng)然他也不會欺負比他小的人。丁順、秀蘭和新菊、欣荷、欣梅一起在地里忙的時候，小濤每天放了學(xué)和不同的人一起玩，誰家有電視就跑去誰家看《恐龍?zhí)丶笨巳枴贰?br/>
    　　因為不去地里干活，一般情況下小濤都不敢招惹丁順和欣梅，免得被罵；可是有次實在忍不住了，就問了丁順為什么電視里說有很多歹徒砸爛了六十多輛汽車。丁順說：“我又沒工夫看電視，我哪里知道咹？”欣梅接口說：“喃呆地里干活滴時候，你呆家里看電視?。俊毙吹蕉№槢]生氣就不怕了，說：“那么多汽車砸爛嘮多可惜咹！給咱村里一輛也好咹?！倍№樥f：“給嘮你你有嘛用咹，你會開??？”小濤說：“再驚了騾子、馬滴，我就不怕嗹。跑到汽車斗（車廂）里去，騾子、馬就夠不著嗹?！毙闾m說：“還汽車？咱村里連個拖拉機都沒有！”

    　　其實驚了騾子、跑了馬的時候并不多，一年也遇不上幾回（當(dāng)然有時候大牛也會瘋跑）。村里沒有拖拉機讓小孩們覺得無聊是真的，他們總想看到新鮮的東西，可是在八、九十年代的農(nóng)村能有多少新鮮東西呢？一年也沒有一兩件。

    　　好在外村有拖拉機，也少不了有機會在小牛辛莊路過。未見其機，先聞其聲，嗒嗒嗒的聲音一響小孩們就集合在當(dāng)街等著了。拖拉機路過身邊的時候，小孩們一個個像猴子一樣跳上去扒住車斗跟著人家走，等拖拉機出了村了要上大埝了或者上公路了就跳下來自己走回村。那時候大人小孩都不會想到危險，開拖拉機的也從來不擔(dān)心后面的小孩掉下來摔傷。也有的拖拉機路過時開的很快，小孩們跳不上去，就在后面追著罵開拖拉機的。司機在前面是聽不到后面的罵聲的，就算聽到了也不敢下來打小孩。

    　　隨著外村的拖拉機路過的多了，小孩們對扒拖拉機的熱情也就減了，調(diào)皮也有了新方式：知道拖拉機要來了就抓一把土或者沙子躲到樹后、磚摞后，聽著拖拉機的聲音近了就把土和沙子扔出來。遇到這種情況，司機也是忍了。只要沒有打破頭就不會在外村里惹事，因為當(dāng)?shù)赜芯湓捊凶龊脻h打不出村去，一個人再厲害也不要在陌生的村子里表現(xiàn)。有次來了一輛更少見的八馬力的三馬車賣東西，人家走的時候國慶在后面拉住車廂，三馬咆哮了半天結(jié)果車沒動，司機回頭才知道被人抓住了。國慶松手后三馬車才走了。經(jīng)過這件事小孩們都知道三馬車力氣不如拖拉機大，也都一個個躍躍欲試，可是三馬車太罕見了。

    　　小孩們無聊到極致的時候，甚至連騎自行車的也不放過。有外村人騎著自行車路過，小孩子們就跟在后面喊：“自行車，跑滴快。兔子蹬，王八踹。見了老子不下來！”

    　　那個年代每年都會有算卦的和要飯的（乞丐）在小牛辛莊路過。有次清早有個小瞎子（眼睛也不是完全瞎，能看到點光亮）路過，拿著根竹竿兒在地上一點一點地走來，頭上和破爛的衣服上都掛著麥秸，一看就是在場里麥秸垛底下過夜的。國慶領(lǐng)著一伙子小孩們拿著土坷垃在后面追小瞎子，小瞎子嚇的沒敢停留就上了村西公路。

    　　小桃推著自行車出門看到小瞎子過去了，等鎖上門追出來小瞎子已經(jīng)走了，就問妍妍和小濤說：“剛才過去滴是算卦滴咹，還是要飯兒滴咹？”妍妍說：“喃也不知道。小瞎子拿著竹竿兒，看樣子像個算卦滴?！毙√覍鴳c說：“恁爸爸哩？”國慶說：“你找喃爸爸上喃家里找去?！毙√艺f：“剛才過去的是算卦滴咹，還是要飯兒滴咹？”國慶說：“你看他穿的那么爛準是要飯滴，要是算卦滴喃還敢打他??？”小桃自言自語地說：“以后再來了小瞎子別攆人家嗹，我正想算一卦哩?！眹鴳c說：“他都拆嘮咱村滴麥秸垛嗹，不攆他攆誰咹？”

    　　一般要飯的走到一家通常會這樣說：“大娘，給口吃滴吧？”不管這家人有沒有大娘，或許是因為大娘都比較有同情心吧。這句話被孩子們學(xué)會了，還發(fā)揚光大了。村里只有樹茂家一個小賣部，每個小孩都敢去樹茂家，加上樹茂家有錢的印象，樹茂家做施舍的這個大娘最合適了。天黑了，一幫小孩子不回家，跑到樹茂家當(dāng)院里沖著北屋喊：“大娘，可憐可憐喃吧，給口吃滴吧！”樹茂家跑出來把孩子們趕跑了。兩分鐘后這幫討厭鬼又來了。樹茂家趕了幾次就煩了，干脆不回屋了，躲到大門后面等著。孩子們再進來走到黑洞洞的大門底下的時候，她突然大叫一聲：“噠！”嚇的一幫孩子瘋了般地跑了，再也不來了。

    　　孩子們的旺盛精力既讓朱老師感覺生氣，又有時覺得可資利用。因為過道窄，壬信拉了幾車棒子秸并沒有直接放到自己家前面的空地上，而是放在了大壯靠當(dāng)街的房后面，連學(xué)校后面都排了幾層。大壯跟朱老師隨口說了，朱老師就跟學(xué)生們下了命令，除了半年級（沒錯，小牛辛莊小學(xué)增設(shè)了半年級，當(dāng)然半年級的還夠不著桌子，也沒有桌子給他們用，所以他們帶著床子坐著，把自己的凳子當(dāng)成了桌子用）的小不點外，其他人全部去搬棒子秸。

    　　學(xué)生們終于有了討好朱老師的機會了，一個個都很興奮，這要是自己家的活兒那是挨打都不愿意干的，現(xiàn)在不同了，有的還“小雞兒吃黃豆——生努”地一次搬兩個。只有小濤不興奮，每次只搬一個，還走路慢騰騰地。

    　　不同時節(jié)也有不同的調(diào)皮事，比如秋天可以摘了蒼子（蒼耳）扔到別的小孩的頭發(fā)上害她回家去剪頭發(fā)，當(dāng)然大很多的毒麻子（曼陀羅）小孩子不敢碰，都認為有毒；比如秋收后帶著鐵锨到地里去挖老鼠洞，通常能弄出幾斤糧食來，小孩們并不在意糧食能挖出多少斤、值多少錢，只是為了發(fā)現(xiàn)老鼠和糧食時的愉快心情，但是卻把人家的平地刨的坑坑洼洼的；再比如過年時的調(diào)皮事其他時間就做不來，因為過年時才有鞭炮。

    　　火藥的爆炸力讓每個小孩子都興奮又害怕，害怕又興奮。幾個小孩子湊到一起，看看當(dāng)街哪里有新鮮的牛糞就把鞭炮插進去，然后點著?；鹚幮疽幻盎鹦牵粋€個跑的飛快，跑出十幾米去回頭看熱鬧。一大灘牛糞沖天而起、四散而去，周圍幾米之內(nèi)雨露均沾。炸牛糞也沒意思了，一幫人就看有誰家的母豬在當(dāng)街走，慢慢跟上去給她撓癢癢，母豬乖乖地躺下享受了，幾個人就拿鞭炮戳進豬的腚眼兒（當(dāng)然小孩子也是有一點分寸的，通常會拿最小的鞭炮來試）。豬一疼就夾著鞭炮跑了，還沒來得及點火。一幫人就去找另外一頭豬來試，偶爾有點火成功的，一幫人就開心的不得了看著豬瘋了般到處跑。大部分情況下豬都是沒事的，一旦出了事也就沒有人敢這么玩了。

    　　以上說的這些事沒有一件是小濤帶頭的，他最多是個參與者。但是放不放學(xué)的鬧劇就是他帶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