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壯呆呆地看著邵美琪。

    如果不是美琪親口講述，而是別人轉(zhuǎn)述，他一定以為別人說的都是信口雌黃。

    即便現(xiàn)在美琪就在他面前，并且從頭到尾，除了某些特別的細(xì)節(jié)沒有講述，其他所有盡皆一一道來，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是美琪的語氣太過于平靜，雖然是親身經(jīng)歷，卻如同在講述他人的故事？還是美琪的經(jīng)歷確實(shí)太過于令人匪夷所思，以至于他本能地覺得這不可能？又或者，美琪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弱女子，在她小小的身體里面，為何能爆發(fā)出這么大的能量，使她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對命運(yùn)加在她身上的種種不公與傷害？

    田大壯說不清楚，這一刻，他只感覺與眼前這個女子相比，他是多么脆弱。

    酒吧里喧囂依舊，燈光、音樂，還有人聲，這里永遠(yuǎn)沒有夜晚，來到這里的人，似乎換了一種活法，把白日的壓抑和不快，在這沸騰的場景中全部宣泄。

    田大壯覺得邵美琪那長長的敘述，和這酒吧的氛圍融合在了一起，他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故事里細(xì)碎的燈光所支離破碎的現(xiàn)實(shí)，竟然能真實(shí)地拼合在眼前的美琪身上。

    他是一個旁觀者，在整個聆聽過程中，他幾乎未發(fā)一言，也許他確實(shí)是被邵美琪的故事吸引了，或者在那故事中，他經(jīng)歷了美琪所經(jīng)歷的一切，不知不覺隨著她平靜的敘述，隨著她去參觀了她的一段坎坷而又灰暗的人生。

    這樣的參觀讓田大壯感覺很是奇妙，他不知道為什么美琪會有這樣的舉動，于他而言，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某種隆重的邀請。

    “謝謝你，美琪，你對我講了這么多，讓我很感動，也很安慰?！?br/>
    田大壯看著美琪，他心中的感謝是由衷的，他不費(fèi)什么力氣就可以把這種感謝表達(dá)的極為誠懇，因為那正是他心里最為真實(shí)的想法。

    “沒什么，你不必謝我，說起來我還從來沒有跟陌生人這樣講述，并且還如此酣暢，沒想到這樣講完后，我心里更加釋然了，也許應(yīng)該說謝謝的人是我?！?br/>
    “其實(shí)來這里之前，我的心情糟透了，簡直生不如死，我是無處排遣，才想著到酒吧里來散散心的。不怕你笑話，這還是我第一次來酒吧。”

    “哦，那你還真是純的可以。別難過，離開你的人，都不是真愛。你是一個少見的男人，也許這正是你不被女孩子珍惜的原因，她們還不能真正懂得你的好。相信我，你會遇上那個從心里在乎你的人。你看，雖然我和你是初次相見，但居然感到我們可以心意相通，所以這才愿意和你分享我的故事?！?br/>
    “謝謝你，謝謝你，美琪，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br/>
    “不用了，我們不過恰好相逢，在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地方相遇，彼此都有傷口，因而自然地互相安慰，所以誰也不用說謝謝。來，再干一杯，然后快快樂樂地忘記所有的傷害，就當(dāng)這杯是為昨天干杯，也為幸福的明天慶祝的吧！”

    酒杯與酒瓶碰撞間，田大壯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那清脆的碰撞聲而突然開朗起來，雖然酒早已經(jīng)喝完，此刻碰的不過是空杯，那又有什么呢，舉杯相慶，誰說一定要喝酒？

    是啊，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如果過不去，難過也還是照樣過不去，如果過去了，那又何必難過呢？

    邵美琪說的對，他是真的經(jīng)歷的打擊太少，受到的傷害太少，所以每一次的打擊和傷害才會變成那樣的災(zāi)難。

    不過，現(xiàn)在他不那樣想了，面對邵美琪，他突然明白，原來人是可以換一種活法的。命運(yùn)將一件件事推到你的面前，讓你陷入其中，但命運(yùn)本身卻沒有任何感情色彩?？抟擦T，笑也罷，哭過笑過后，你還是得一個人往前走。

    既然如此，不如歡笑著繼續(xù)，眼淚已經(jīng)洗滌了心靈，世界該可以變得更加澄明。傷懷本是極為正常的，但持續(xù)傷懷難以自拔的話，就是徒然讓自己深陷黑色的泥沼。

    告別邵美琪，離開了酒吧，田大壯覺得腳步竟然重新又回復(fù)了往日的輕快，那日日重壓他的情感擔(dān)子，已然被放下。

    夜風(fēng)吹來，田大壯才發(fā)覺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在酒吧里還沒有意識到，也許那種喧囂的氣氛使時間的流逝不易察覺，或者是他太專注于聆聽邵美琪的故事，以至于時間那么快地溜走。

    不管怎么說，這個夜晚都是值得以后再三回味的，邵美琪突然的出現(xiàn)，讓田大壯也因此明白了很多他以前未曾去理順的問題。

    或許，是上天覺得他田大壯太苦太累了，所以派了一個天使來幫助他。對呀，邵美琪如此美麗，她不是天使誰是天使，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她會經(jīng)歷那么多的不幸。

    路旁一個大的垃圾筒旁，出現(xiàn)了一個黑乎乎的身影。田大壯定睛看過去，原來是一個乞丐，深更半夜了，這乞丐卻還在執(zhí)著地翻著垃圾筒，希望從中能翻出什么有用的東西，或是可以吃的食物。

    田大壯不由心生悲涼，他注目那乞丐的身影，夜晚昏黃的路燈下，隱隱約約地能看出那個乞丐衣著破爛，頭發(fā)亂蓬蓬地如同雞窩，并且還是個上了年紀(jì)的老人。

    這般年齡，按說應(yīng)該是在家中養(yǎng)孫弄狗頤養(yǎng)天年的時候，卻不曉得為何他游蕩街頭，在尋常人都躺下安眠的時間，卻還在外面的垃圾筒中辛苦尋找，尋找那可能根本就找不到的些微有用之物。

    這位深夜翻揀垃圾的老人，田大壯自然不可能認(rèn)識他，他過往的一切對于田大壯來說都是未知和空白，他可能剛剛遭遇變故，不得不以這種最沒有技術(shù)含量又最容易的維生方式來過活，又或者，他可能已經(jīng)以此為生很長一段時間了？

    誰會去關(guān)心他呢？他的喜怒哀樂，他的人生閱歷，全然沒有人在意。如果今天不是這么晚從酒吧出來，不是跟邵美琪聊了那么久，所以他的心，還異常地敏感著，感動著，也許他也和其他的路人一樣，看見了這位翻揀垃圾的老人，也會匆匆而過，大腦會自動將這部分信息過濾掉，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老人仔細(xì)地翻揀著垃圾筒，動作熟練而又從容，對于田大壯的目光，他沒有任何察覺。路人忽略了他，他也同樣忽略了路人。

    一個人，如果被人以漠視的態(tài)度對待久了，是不是他的心靈也會漸漸習(xí)慣這種冷漠？無可置疑，冷漠是一種傷害，但這種傷害多了，久了，人是否就會變得為了保護(hù)自己，以同樣的冷漠來回應(yīng)外界的冷漠呢？

    田大壯想到這里，不由渾身打了個冷顫。邵美琪說他受到的傷害還太少，以后受的傷害越來越多時，就會變得能越來越平靜地面對一切傷害。

    只是這樣的平靜，是不是也如同翻揀垃圾的老人般，面對冷漠也采取了冷漠，兩者相同的地方難道都是因為要保護(hù)自己，所以選擇了有意或無意的麻木？

    田大壯記得自己的村莊里有個傻子，每天無所事事，成日里在村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總不閑著。這個傻子，衣服穿不整齊，甚至有時連私處也不知道遮蔽，身上總是散發(fā)出陣陣怪味，老遠(yuǎn)都能聞到，愛干凈的大姑娘小媳婦見到他，總是捏著鼻子遠(yuǎn)遠(yuǎn)地繞道走開，大老爺們見到他時，也會不自覺地皺下眉頭。但是在田大壯的印象中，每次見到他的時候，居然他都是面帶笑容，樂呵呵的。

    然而每次看到他，田大壯都會心生憐憫，覺得人成了這個樣子，真的是一種悲哀。可換個角度想想，這悲哀不過是他為傻子的悲哀，也許傻子從來不會為自己悲哀，看他那笑嘻嘻的模樣，應(yīng)該還是挺開心的吧？

    這樣想來，當(dāng)個傻子也不錯，最起碼不會有那么多的煩惱，每天都一門心思，心凈如水，看到的世界都是和善的，心里總有說不出的快樂，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而樂，也不知道世界所有的陰暗，更不知道人生所有的苦楚，但兀自仍是每天樂呵著，難道這不是一種他不曾體驗的幸福？

    再轉(zhuǎn)過來，田大壯問自己，如果上天給他一次機(jī)會，讓他變成那個每天樂呵呵的傻子，他可否情愿？

    這問題十分詭異，雖然也覺得傻子有傻子的好處，但真輪到自己變成傻子時，田大壯還是萬分猶豫起來，斗爭到最后的結(jié)果是，他還是愿意清醒地活著，哪怕痛苦，他也不想當(dāng)個快樂的傻子。

    因為，他雖然痛苦，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什么痛苦。而那個傻子，縱然每天笑著，但卻未必真的明白什么是快樂。

    再想想邵美琪說的，如果他以后有了更多的人生經(jīng)歷，走過了更多的分分合合，是不是意味著從此就能真的坦然，這樣的坦然如果也是以麻木為基調(diào)，他又是否情愿？

    田大壯著實(shí)回答不出來，不過現(xiàn)在去想以后的事情，如果他能想通了，那才奇怪。

    所以，還是先踏實(shí)地過好眼前的生活和工作，這才是目前第一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