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冷劃過,揚起沉淀著的少許沙塵,攪動堆積滿地的枯黃枝葉。拂動風修子麻布灰衣,飄搖其冉冉胡須。他眼中的失望之色漸漸淡去,化作了前所未有的肅然莊重。
“你是說,是你不愿讓我看到現(xiàn)在的你,而非你不愿見到我?”
同樣的話,陸峰說了兩次。第一次風修子沒怎么注意,但說過兩次之后,風修子便能扼住重點。陸峰不愿自己看到他,難道是陸峰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不僅僅是這幾個小丫頭的關系,還有著其他原因。
這樣一思索,風修子不由得想到了吳瀟。他回憶起先前吳瀟臉上所流露出的憂色。恐怕,這小子剛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沒說。
風修子回頭看了吳瀟一眼,可吳瀟沒有解釋的意思,就淡淡的笑了一下,沉默不語。
門縫里擠出陸峰的聲音:“你是我的老師,我怎可能不愿見你。只是……”
說著,話音沉默了。可不難聽出,此時陸峰亦掙扎猶豫。至離開風塵谷,走出大黎,也有數(shù)個年頭了。此時老師突然出現(xiàn),陸峰心里當然欣喜??墒牵懛褰K究是害怕風修子看到現(xiàn)在的自己。
門內(nèi)的陸峰,側挨著石門,身體顫抖得很厲害。就這樣一老一少,師徒兩人,隔著一扇厚實沉重的石門,似已完全分割成了兩個世界。
可就在下一刻,這道分割世界界限的石門粉碎了。一聲低沉爆破聲回旋不絕,風修子一掌拍碎了石門。將分割而開的兩個世界再度交融。
這一瞬,煙塵彌漫中,陸峰看到了老師的模糊輪廓。依舊是那樣滄桑與慈祥。
同樣的,風修子看到了陸峰。彌漫的煙塵絲毫阻擋不了風修子的視線,他清楚的看到,眼前的男子,確乎是自己的那個小徒弟,陸峰。可是,為什么陸峰的容顏會如此衰老。他看到,陸峰的臉頰已溝壑縱橫,他的鬢邊亦隱隱泛白,甚至他手臂露出部分,都已經(jīng)生出點點斑駁紋路。從凡人的角度看,陸峰儼然已是半百老人了。
若非陸峰那面型輪廓一分不變,恐怕風修子都很難認出,這是自己的小徒弟。
“這……怎么可能?”
風修子的身軀微微顫了一下,他似完全不能理解,陸峰為何會衰老至此。要知道,陸峰是武者,風修子一眼便看出,陸峰已是升魂境武者,距離王座也并非太過遙遠。正常情況下,陸峰的壽命有近千年,現(xiàn)在分明是朝氣蓬勃的年歲。就退一萬步說,把陸峰當成一個凡人。他也久久三十幾歲而已。完全不該出現(xiàn)眼前的一幕啊。
風修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走近陸峰。到了此刻,風修子也終于明白陸峰為何不愿讓自己看到他的模樣了?,F(xiàn)在的陸峰,看得風修子揪心,很難過??蔁o論陸峰變成什么樣子,他都是自己的弟子。風修子永遠不會嫌棄自己的弟子。一如曾狠狠刺痛過他的柳劍橫,風修子都沒怨過他哪怕半分。只是默默地等待著自己的徒弟回頭而已。
他靠近陸峰,伸出一雙寬大蒼勁的打手,竟是一把將陸峰抱在身前。
“孩子,沒事了,老師來了?!?br/>
風修子說著,話音顫抖,心緒極不平靜。
陸峰至大門被粉碎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自己完全麻木了。看著風修子,他感到恐懼害怕。當風修子輕輕將自己抱在懷里,那感覺,若同一只堅實的臂膀,在自己盲目困倦的自己提供了支柱。那感覺,暖洋洋的,很舒心。
陸峰哭了,久違的淚水終是輕輕滴落,淚水晶瑩閃耀,像是一顆顆少年的心,滴淌在地,粉碎破滅。
師徒兩人相擁,許久許久,風修子才帶著慈祥,輕聲問:“孩子,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無論如何,老師都會幫你?!?br/>
“老師,我們進屋?!闭f罷,陸峰看到不遠處的吳瀟等一群人,遲疑了一下:“你們也進來坐坐?”
吳瀟淡雅地笑笑:“雖然感覺有些打攪你們師徒,但難得有這么一個機會,我也想到你這里坐坐。說不定,我能幫上一點忙?!?br/>
事實上,吳瀟本想搖頭回絕的。畢竟眼下的情況怎么自己怎么看都像是多余的。可吳瀟心思縝密,他想到了上官貞??峙玛懛逶儐柕摹澳銈儭崩锩娌⑽窗ㄉ瞎儇懓?。自己與葉瑩瑩走了,那么上官貞怎么辦?難道還站在門外吹風不成?自己厚顏答應下來,呆會也讓上官貞方便一些。
關于吳瀟所想,陸峰并不知道,也沒那么多心思去思索,就輕輕點了一下頭,便與風修子并肩回了房間。伶舟翩然當然是緊跟其后了,至于東方轅與東方靜流兩人倒是沒有摻和的意思。東方轅就對著風修子的背影打了一聲招呼,帶著東方靜流走了。
吳瀟與葉瑩瑩走過,上官貞靜默著不動。吳瀟與其擦過之事,正想開口,叫上官貞一起??梢呀?jīng)進去的風修子卻忽地回頭,沙啞卻帶著威嚴的話音響起:“小丫頭,你是嫌棄我家陸峰還是怎么了?”
“不……沒有。”
上官貞立刻搖頭否認,便看到風修子臉上和藹可親的笑意。上官貞便明白風修子的意思了,對著風修子低頭拜了一下,便牽動著輕巧的步伐跟了進去。
此時,吳瀟啞然,自己似乎還真是多事了??嘈σ幌?,便與葉瑩瑩并肩走近。
室內(nèi)有些昏惑,有些積塵,氣氛顯得極為低沉。不過,隨著一行人的走近,陸峰的屋子也有了一分生氣。
石桌前,幾個人圍坐著,靜默了一時,氣氛有些尷尬。可令人驚訝的是,率先打破這分寧靜的是一直恬靜沉默的上官貞。
她與陸峰正好相對,她看著陸峰,抿嘴輕語:“陸峰,冰顏果可以幫你的。”
陸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搖頭:“那是你的東西?!?br/>
“我已經(jīng)送給你了?!鄙瞎儇懸е慅X回答。
陸峰道:“我還給你了?!?br/>
上官貞沉默,雖然還想說什么,卻也不知怎么說了。她知道陸峰執(zhí)拗,此時自己是沒辦法說動他的。而且,就算他收下冰顏果,他也一定不會吃下。以陸峰的脾性,定然會留著,等某天再見瑤雪之時,把冰顏果給她。
“兩個小家伙不要爭了。陸峰,你先告訴我,你身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br/>
關于這兩人的對話,風修子并非沒有上心。他也頗為在意上官貞口中的冰顏果??涩F(xiàn)在不該討論這個,風修子更關心的是陸峰會變成這樣的原因。
陸峰輕嘆了一聲,將歲月詛咒的事情一一道出。或許先前已經(jīng)將自己的情緒宣泄完了,此時的陸峰出奇平靜。那似刀刻的臉上竟已沒了半分表情。
待聽完陸峰的敘述,風修子的臉色極為難看。因為,對于這詛咒風修子是沒有半點辦法。
“老師,您不必難過。這不是你的問題,就連隱居在悼凰的一笑前輩都對此詛咒沒轍?!?br/>
陸峰話語淡然,似看得很開。
此時,伶舟翩然卻插話了。她美目凝視著陸峰,問:“陸峰,你是在罪惡平原遇到賀祥的?”
先前陸峰的敘述是從與賀祥,柳劍橫二人分別開始,其中有提及賀祥與柳劍橫,被伶舟翩然聽到了。
陸峰感到詫異,這女子,他不認識。但她刻意詢問賀祥,且跟老師同行,此時陸峰心中有了一分猜測??峙庐敵踬R祥口中所說的必須做的事,便與眼前這優(yōu)雅美麗的女子有關。
果不其然,陸峰剛斟酌著想詢問一下此女子與賀祥的關系。伶舟翩然卻先一步說話了,她嫣然一笑:“我是伶舟翩然,賀祥的妻子?!?br/>
陸峰釋然一笑,道:“那就是嫂子了。”
伶舟翩然微笑點頭。
陸峰沉吟了一下,道:“我是在罪惡平原遇到師兄的。師兄在罪惡平原駐足了不少時間,感悟虛實鏡的力量。之后罪惡平原發(fā)生了巨變,我們一同離開了那里?!?br/>
因為陸峰在罪惡平原的一部分已經(jīng)遺失了,所以他也解釋不清楚。就這樣草草說了幾句。原以為伶舟翩然會有所不滿,怎知這位嫂子心思都沒在這上面。
“原來,那些年賀祥都藏匿在罪惡平原,他一定吃了許多苦吧?!绷嬷埕嫒磺文樣行┿皭潱f著。
當然,伶舟翩然插話也就一個小插曲,眾人現(xiàn)今真正關心的還是陸峰的問題。
風修子目光凝重,看著陸峰,問:“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陸峰沉聲說道:“我要閉關,試著在這幾十年里沖擊王座。”
“能成功嗎?”風修子問。
陸峰搖了搖頭,輕聲說:“不知道?!?br/>
說是這樣說,可陸峰的臉上,完全沒有半分自信。這讓風修子擔憂不已。便問:“我可以將萬化給你。萬化空間,對你有著一定裨益?!?br/>
陸峰搖頭,道:“我手中也有一柄空間圣器,名為圣靈殿,不比老師的萬化鈴鐺差多少。”
風修子驚訝至極,陸峰怎可能擁有空間圣器。要知道這東西的價值超乎想象,需要大能力者以無盡時間去祭煉穩(wěn)固才可凝練成的至寶。見陸峰沒有解釋的意思,風修子便沒有追問,搖頭嘆息著:“孩子,看來老師是幫不了你了?!?br/>
“老師能找來這里,能來看我,已經(jīng)是對我最大的幫助了?!标懛逭J真說道。
風修子搖了搖頭,目中有一分深邃幽光,問:“說回來,其實還是這幾個女孩的關系吧。”
陸峰沒有回答,上官貞十指相扣的雙手在石桌下輕輕一緊,她知道,風修子接下來說的話有著扭轉自己與陸峰關系的可能。
“我能看出來,你有心結。憑你的修煉天賦,在未來四十年內(nèi)成就王座并非不可能??赡阈闹欣_太多,讓你迷茫。所以,你沒信心成就王座。我的傻徒弟,你不妨試著去直面本心,試著接受她。我想,她是能夠幫到你的。”
陸峰詫異,風修子所說的話跟魂涯所說的太相似了。這不得不引起陸峰的重視。陸峰蹙眉,片刻后輕笑搖頭,幽幽說道:“老師,算我頑固,算我任性。我在看待一些問題的態(tài)度上是很執(zhí)拗的。即使是老師您,我也不能答應。”
話音落下,上官貞的美眸終于模糊,晶瑩淚花輕輕滑落。
自己,終究是觸動了陸峰的底線。
但,自己真的錯了?
可是,就算我錯了,就不能被你體諒?
當初的瑤雪,如此絕情,你為何還能念念不忘?
盯著靜默落淚的女孩,陸峰面無表情,就若同,他的心是鐵石一般。
風修子輕嘆一聲,眼前的陸峰與自己另外兩個弟子何其相似?
柳劍橫因仇恨而偏執(zhí),不惜傷害自己,奪走疾風戟,投入暗魔。
賀祥因是非而偏執(zhí),為了堅守自己心中的對,放棄唾手可得的幸福,而邁向不知持續(xù)多少年的漫長試煉。
陸峰卻因感情而偏執(zhí),哪怕獨自白首,也要死咬自己的執(zhí)拗。
三個徒弟,沒一個能讓人省心??汕∈沁@三人,正是風修子這一生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