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的神情卻是異常復雜。
這百年來,自己唾棄合兒是廢物,時而憤怒,時而失落,時而冷漠,鞭韃刺殺,并縱容其他子女對她兇殘暴虐,她若變身妖神,誰能確保她不會計較?
……
思來想去,愈想愈后怕。
于是,妖后問計于鬼母,“依鬼母所見,如何才能避免合兒身上怨念和戾氣過盛?”
鬼母想了想,良久,才道,“后,我知此世間有一物,或許可以避免?!?br/>
“何物?”妖后心切地問道。
“小人聽聞,在冥界、仙界交匯地,有一劍屏嶺,嶺內逍遙峰星月洞洞主瓊玉子,機緣巧合中曾得一冰釋水,可令服下之人失去愛恨記憶?!?br/>
“失去愛恨記憶?!”一想起百年前自己恣意妄為,剝奪了合兒的情魂愛魄,害其氣運逆轉,差些失去妖神之質,不禁憂心忡忡,“那合兒豈不是又成了廢人?”
“后請放心,絕不會發(fā)生這種事情?!惫砟感α诵?,“此冰釋水的奇異之處在于,它并不會令服下之人失去愛恨能力,而只是失去了這百年的愛恨記憶。更重要的是,服水之人神智與靈力絲毫不受影響。”
“你怎知這冰釋水的真實效力?”妖后仍不放心,繼續(xù)追問。
鬼母猶豫片刻,老老實實交代道,“不敢瞞后,那瓊玉子乃是小人師兄,小人八百年前與之積下深仇大恨,故而早已斷了師兄妹情誼。只是此仇恨牽涉太多,錯綜復雜,請恕小人不便相告?!?br/>
此時此刻的妖后,對鬼母與師兄的仇恨不甚關心,確定冰釋水可以化解婼合的怨念與戾氣,妖后眼中終于出現(xiàn)一絲喜色,但這喜色尚不明顯,她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合兒天生異于常人,自愈能力極強,這冰釋水在她身上只怕……”
妖后的話未說完,已是思緒萬千。
妖神之體,豈是尋常藥水能入效的?妖后不是沒試過,那日氣極,將婼合傷得體無完膚后,仍令鬼母將毒藥敷于她全身,次日婼合竟完好如初。
同情弱者從來都不是妖族的生存之道。
正是因為妖神之體異于尋常妖族,妖后才將她作為其他子女磨煉妖性、提升法術的最佳陪練體……
妖后雖未言盡,鬼母已知妖后所慮,候了半晌見妖后沒有繼續(xù)說明的意思,便大聲說道,“后請放心,這冰釋水非尋常藥水。此水乃先天帝親釀,內含先天帝禁符,除非先天帝再世親自解除,便是現(xiàn)任天帝亦無力破解。”
鬼母之言雖說得有些深晦拗口,妖后回味了片刻,方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只是……”誰知,鬼母話鋒一轉,似有難言之隱。
“只是什么?”好容易有了破解良藥,還未來得及竊喜,似乎又有難處,不禁教妖后好生擔心,急切問道。
“只是這冰釋水在瓊玉子身上。您知道,我與他有著深仇大恨,若是我去要,他定然不給?!惫砟溉鐚嵳f道。
“那依鬼母之見,何人問他要,他才會給?”妖后焦慮地問道。
鬼母搖搖頭,道,“那瓊玉子是個石木疙瘩,無論誰去要,他都不會給?!?br/>
聽聞此言,妖后大失所望,不甘心地問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其實辦法有一個,但不知能不能說,且不知可不可行?!惫砟赣行┗倘弧?br/>
“什么辦法?你只管說!”眼見有一線希望,妖后連忙問道。
鬼母猶豫了會,才開口道,“我那師兄非常愛他的夫人,但他夫人一百年前已經過世,我曾見宮中有一人與她有八分相似,若是讓此相似之人假扮去借,或許還有幾分機會?!?br/>
“是誰?誰與她有八分相似?”妖后驚訝問道。
“小人不敢說?!惫砟竿蝗还虻乖诘亍?br/>
妖后望著她的舉動,心中似乎明白了幾分,“順,你且退下?!彼愿赖?。
“是!”阿順領命而去。
“鬼母,如今只有你我,你且大膽說?!毖笳f道。
“小人說之前,還請后先賜小人無罪。”鬼母極其謹慎。
“賜無罪!你且說?!?br/>
鬼母對妖后拜了拜,才說道,“這與瓊玉子先夫人有八分相似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正是您自己——”
妖后心中早已料到,如今聽鬼母真的說出,還是有些訝異和失望。畢竟,若是別人,可以馬上去辦,但自己剛剛分娩,至少要休養(yǎng)時日才能出宮。
她思慮了會,不死心地問道,“若是對他施以幻術,不知可不可行?”
“不可行?!惫砟笀远ǖ卣f,“我那師兄是幻術高手,且修為在我之上不止一倍?!?br/>
妖后嘆了嘆氣,復問道,“除此冰釋水之外,可還有別的辦法?”
“據我所知,除此冰釋水,似乎沒有別的辦法?!惫砟篙p聲說道。
妖后低頭又思慮了番,喚道,“順!”
喚聲剛落,阿順已跪于妖后床榻之前,“后有何事,請吩咐?!?br/>
“傳我令,即日起,禁止任何人靠近和忤逆合兒?!毖髧烂C賜令,隨后接著對阿順說道,“此外,你親自挑選人手保護合兒,確保她一月之內不發(fā)怒?!?br/>
“是!”阿順領命退去。
妖后望了望鬼母,說道,“鬼母,你且再想一想,若是想到其它辦法,迅速來報?!?br/>
“是!”鬼母跪下領命。
“你也去吧。”妖后對她揮了揮手。
鬼母退下不提。
再說洛不,當昏昏沉睡的她再次醒來時,又至傍晚時分。她伸伸懶腰,打打呵欠,突然敏感察覺氛圍不對,破損的墻壁修復如初。
當她以靈力探試,驚異發(fā)現(xiàn)宮外竟有約二十位侍衛(wèi)守衛(wèi),一時不知發(fā)生何事,不敢冒然行動。
望著在夜色中閃閃發(fā)光新月手鏈,情不禁睹物思人,她試著用靈力喚了喚月魄,亦不見回音。
之后,洛不又去耳房看了看浮若之,不料這廝竟比自己還會睡。
幫這廝上了藥,去宮中廚房取了些食物后,洛不把這廝推醒了。
“我怎么會在這里?!”睜開眼睛看見陌生的環(huán)境,浮若之大吃一驚。
“你怎么會在這里?!”不知為什么,和這怪里怪氣、邪里邪氣的家伙在一起,洛不的口氣也變得很陰陽怪氣起來,“本以為你完全有能力救自己,沒想到若是我再晚去一步,你就從妖界子民變成冥界子民了?!?br/>
本以為這家伙聽了這些諷刺的話,會尷尬,未料到那廝又驚又喜,良久才笑道,“公主棄我而去,讓我傷心欲絕,我以為公主徹底放棄我了,便任由他們欺負……”
如此凄慘的話從他口中笑著說出,竟讓洛不聽得有些不滋味。她將手中的食物遞給他,“先吃點東西吧!”
浮若之感激地望著洛不,接過食物,斯文地吃了起來。
這廝卸下邪魅,竟有些女兒家的羞澀。他低著頭,白晰的臉龐略略透了些粉紅之意??吹寐宀谎劬Χ贾绷?。
“你,”洛不白了他一眼,“一只男妖,怎么這么女的女氣?!”
浮若之抬起頭來,沖著洛不溫柔而邪魅一笑,沒有說話。洛不心頭上卻莫名一顫。
她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也罷,你喜歡女相,就女相吧。不過,我早說過,自己是個凄慘的主,沒有能力照拂你,你好自為之?!?br/>
見那廝點了點頭,洛不接著說道,“我一個人慣了,你也不需要照拂我?!?br/>
那廝慣性地點了點頭,想想似有些不對,又搖了搖頭,正欲說話。卻見洛不面上浮現(xiàn)一縷可怕的笑意,她的聲音仿佛變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你處心積慮地來到我身邊,一定有所圖。我順了你來的意思,卻并不表示我也順了你對我的任何企圖。我從小在腥風血雨中長大,習慣了殺戮,你可要小心!”
一席話,驚得浮若之眉目微顫了一下……
不待那廝言語,洛不便壞壞笑著,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對這樣不知來意的家伙,該恐嚇就要恐嚇,必要時,甚至該出手就要出手。
得意的她在寢宮里轉悠了會,畢竟方才睡醒,一絲睡意也沒有,于是她又將月魄的玉紗新衣取出,看了看,覺得新衣中的一些細節(jié)處理地不甚滿意。
待到夜深時分,趁著侍衛(wèi)打盹,洛不偷偷溜出雪雁宮,再次潛入紫鵑冷宮。
“昨日已經織了一件蜜糖色,今日為他織一件什么顏色好呢?”洛不滿心歡喜地望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繽紛色彩,挑來挑去,最終選了一件淺碧色。
“碧綠是月魄枝葉的顏色,他應當喜歡?!边@么想著,洛不又“噌噌”登上淺碧色的玉紗樹,“昨日腰身似乎織得寬松了些,月魄的身材那么纖瘦,還是緊一些的好?!?br/>
這么想著,無意間的一抬頭,望見那彎新月——
今夜的夜幕可真干凈呀,一顆星星亦沒有。獨獨一彎新月,卻綻放著如鉆石一般的璀璨光芒,灼灼生輝。
不知為何,洛不腦海中又飄過了那句詩——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為什么每次到這冷宮,都會想起那句詩?
而一提到這句詩,空空如也的花盆、無翼而飛的植物、小廚娘、鮑肥子、老先生、地下寢宮、小骷髏頭……便一個一個浮上心頭,說不清為什么,她的心隱隱開始焦慮。
這其中似乎有什么被自己發(fā)現(xiàn)了,又忽略掉。
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