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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開封往東，過東明、濟(jì)陰、定陶，一只巨型船筏在河道里劈波斬浪。

    筏幫的筏子可不是簡單幾排竹子扎起來的小舟，它雖然是竹子做的，卻依然有重帆，有船艙，無數(shù)根竹子組成的筏船，是專在黃河里行駛的龐然大物。夜里，巨筏上的燈籠照應(yīng)著河面，波光璀璨。

    洪七里，站在排筏尾段的甲板上，眉頭緊鎖。

    他今年只有一十九歲，卻已接任丐幫幫主三年時間。十五歲那年，江是堤突染重病，便派人將洪七里從少林寺接回丐幫。洪七里功成出世，憑著一身驚人的藝業(yè)，為丐幫立下大功。他所展露出的高超武功和出色的辦事能力，深得江是提和丐幫其他長老的器重，江是堤在病逝前，將幫主的大位傳給了洪七里，也把月玡兒母女托付給了他。

    三年之中，他勤勤懇懇，不敢稍有懈怠。對內(nèi)他勤理幫務(wù)，凝聚人心；對外他高風(fēng)亮節(jié)，懲奸除惡，使得丐幫在江湖中聲望日隆，隱隱然已成武林第一大幫，而他自己更被推崇為江湖不可多得的奇才之一。在外人看來的成就，對于他實在算不得什么，他并不滿足。

    他望著緩緩流淌的黃河水出神。

    兩日前，他本在京中料理幫務(wù)，誰知道竟傳來月玡兒不知去向的消息。他趕到月玡兒家，聽寧一飛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先是有人襲擊月玡兒，所幸被義兄歐陽峰所救，他們將月玡兒安全送回家里；小飛見月玡兒家房門虛掩，便以為月夫人在家。哪知半夜里，月夫人來找寧一飛，說是月玡兒許久未歸，竟然失蹤了！當(dāng)天，月夫人出去了一天，很晚才回到家中，根本沒有見過月玡兒！

    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洪七里判斷，必是有人假扮了月夫人，將月玡兒劫走。當(dāng)聽到義兄歐陽峰說道此事有可能牽扯殺手盟時，洪七里感到有些奇怪，因殺手盟歷來是收錢做事，并不牽扯個人恩怨。而且此事的蹊蹺之處在于，殺手盟從來只是殺人，卻從未聽說劫持過什么人。此事真是千頭萬緒，令人不解。

    幸虧義兄丹青之筆了得，畫了不少畫像，交給丐幫眾人去打聽消息。很快，從筏幫傳來了線索，說是有兩個女孩雇船往巨野方向去了，其中一人樣子很像月玡兒。筏幫的瓢把子楊連城原來與洪七里有些交情，聽說是他的義妹失蹤，便邀了洪七里乘筏幫的筏船北上追查。丐幫雖說眼線遍布天下，堂口眾多，更不缺人手，但洪七里考慮水路上的事畢竟依靠水面討生活的筏幫更為穩(wěn)妥，便立時答應(yīng)。歐陽峰也主動請纓，想跟著一起尋回月玡兒。盡管洪七里覺得自己與這義兄格格不入，一來礙于義父的面子，二來見他為救月玡兒竭盡心力，也不好推辭，于是他們一行人上了筏幫的船，向巨野方向追去。

    “洪幫主？”一聲招呼打斷了洪七里的思緒。

    說話的人語聲深沉，中氣充沛。洪七里轉(zhuǎn)頭看去，一個二十出頭的后生隨聲從筏艙中走了出來，他一身赤紋上領(lǐng)玄衣袍，頭帶烏青范陽氈帽，上撒一撮紅纓。

    這人便是楊連城手下筏頭兒之一，有“九頭蛟”之稱的史嬰。

    史嬰道：“洪幫主，剛剛收到消息，月姑娘已經(jīng)在齊州上了岸。”

    洪七里微微頷首，等他后話。

    “丐幫所繪月姑娘畫像，筏幫已讓那船家看過。那畫像栩栩如生，船家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他說正是姐妹里小的那個，她一直躺在艙里，像是生了病?！?br/>
    連洪七里都吃驚，義兄畫的畫像確實逼真，如真人一般，這畫像隨令分發(fā)丐幫各地分舵。六路弟兄齊出，各分舵都派了人手！定能將抓了月玡兒的人找出來。

    “我已吩咐讓那船家等在岸邊，我們上岸時，洪幫主可以親自問問?！?br/>
    洪七里拱手道：“多謝史大筏頭兒！”

    史嬰忙躬身回禮道：“洪幫主太客氣了！”

    洪七里心想，這一路日夜兼行，并未停泊，筏幫仍能收到消息，看來他們果然有一套水上傳遞情報的辦法。

    史嬰出發(fā)時，瓢把子楊連成特別關(guān)照過，要盡力幫助。他久聞洪七里大名，親自接觸下來，更覺他為人持重剛健，不怒自威，果然是人中龍鳳。相比之下，他那位義兄歐陽峰卻是位妙人?？粗嗝部∶溃闳鐟蚶镄∩粯拥娜宋?，平時卻不修邊幅，一點兒架子也沒有，快人快語，灑脫不羈，常常語出驚人。這二人一靜一動，相得益彰。他不禁心想：那月姑娘是丐幫的掌上明珠，天底下竟有這么不開眼的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丐幫豈能輕饒了他！

    史嬰講完話，便到船頭去了。

    這時，克里斯也到了艙外。她看了一眼洪七里，明白他雖一臉淡然鎮(zhèn)靜，其實心中頗為掛念那個妹妹?？死锼共辉干锨叭撬臒?，自顧自的在筏子上溜溜，伸伸懶腰。

    從開封出發(fā)前，她給小叔叔把前后經(jīng)過大概講了一遍，讓他給宮里的藍(lán)元震、張若水傳個信，讓他們調(diào)查一下殺手盟。聽那襲擊月玡兒的兩個壞蛋說，有人雇傭他們要殺月玡兒，順著這個線索也查查看。之后，她就帶著熊戴影離開了別院。

    出門在外，克里斯又換回了混搭風(fēng)的西域服飾，這樣的衣服更加舒適、方便。

    史嬰一見歐陽峰，便笑著向他走來，短短一日，兩人便已經(jīng)很熟絡(luò)了。

    兩人聊了幾句，克里斯突然在史嬰身上看到烏青色，忙問：“你有紋身？”

    史嬰解開衣襟，轉(zhuǎn)過后背，撥開了頭發(fā)，笑道：“可是指它？”

    史嬰背后刺著一只龍，九頭龍。

    那龍刺的栩栩如生，仿佛要刺破皮膚飛舞出來，克里斯不禁用手輕輕觸摸。

    這龍的造型與克里斯印象中的中國龍很不一樣，倒更像是西方傳奇里的龍。她一抬頭，桅桿上的旗幟在勁風(fēng)中獵獵飄揚，上面的圖案就跟史嬰背后的龍紋身一模一樣。

    克里斯心道：難道龍不是中國皇家專用的嗎？為什么一個筏幫也敢用龍紋。其實她有所不知，在北宋年間，龍紋并不像明清兩代那樣禁止民間使用，再者龍生九子，什么樣的龍紋能用或者不能用，也是有所區(qū)別的。

    史嬰的花名便是“九頭蛟”。

    史嬰見歐陽峰看得認(rèn)真，便道：“它叫九嬰！”

    “九嬰？”

    “它是九頭蛟，能噴水火，啼叫如嬰兒，故稱九嬰。傳說它是被羿射殺于北狄兇水之中。”九嬰雖然是上古神獸，但卻因過于兇暴，很多人不喜歡。史嬰?yún)s見歐陽峰并不反感，心里很是高興。

    “為什么它有四個頭是紅色的，五個頭是黑色的？”

    “九嬰是伏羲所繪八卦圖中坎、離二卦的精氣幻化而成的?？矠樗疄樾?，其中五個龍頭可噴水；離為火，火為赤色，另外四個龍頭善用火?！?br/>
    史嬰穿好衣衫，轉(zhuǎn)過身，問：“峰兄也想刺青？”

    她搖搖手道：“我怕疼不敢紋，但我曾幫人畫過紋身的圖案。”

    克里斯回想起小舅舅就喜歡紋紋身，他說紋身是中國人發(fā)明的，她曾替小舅舅創(chuàng)造了三個特別像中文，又不是中文的字，他紋在了左手臂的內(nèi)側(cè)。她接著贊嘆道，“你刺的這個圖案很復(fù)雜，但是很帥氣！”

    直白的夸贊，讓史嬰臉上微微一紅。

    站在一旁的洪七里，才想起歐陽峰和義父一樣也喜好男色，看他與男子也這么多親昵動作，不免搖了搖頭。

    一夜無話，晨曦微露，巨筏到了齊州。

    丐幫的人嚴(yán)陣以待，已經(jīng)等在岸邊。

    一見幫主，眾人一齊躬身，為首的是華子鸞。華子鸞等洪七里上岸，便上前道：“啟稟幫主，我已問過那船家了，他說雇船的姐妹倆下了船往齊州去了，我給他看了月玡兒的畫像，他說是確實躺在他船艙里的小姑娘，那雇船的姐姐說小姑娘得了怪病，她們來齊州投醫(yī)。我看月玡兒很可能被人下藥挾持著。”

    洪七里問道：“還有什么消息？”

    “她們下了船，就讓齊州分舵的兄弟盯上了，那女子帶著月玡兒在齊州的一家客棧住下了。雷義恭親自帶人跟著，他傳回話說那女子狡猾把又細(xì)，不似一般人?！?br/>
    洪七里道：“咱們這便去擒了她?！?br/>
    史嬰見丐幫眾人對幫主，神態(tài)恭謹(jǐn)，辦事又是盡心竭力，心道：都說‘丐幫弟子遍天下’，轉(zhuǎn)眼間事情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了。

    洪七里轉(zhuǎn)過身來與史嬰道謝辭行：“多謝史兄弟！請轉(zhuǎn)告楊幫主，今日之事，來日必報?！?br/>
    史嬰道：“這點小事兒何足掛齒，望貴幫盡快找到月姑娘！”

    克里斯亦上前辭行。

    史嬰豪爽道：“歐陽兄如若路經(jīng)陜州，一定要到筏幫來，到時小弟為你接風(fēng)洗塵！”

    ☆☆☆

    悅來客棧，克里斯坐在天字二號房里。

    正是兩個女孩兒住過的那間。

    運氣不佳，她們已經(jīng)離開了。

    洪七里仔細(xì)查視了房間，屋子里連個渣子都沒留下。

    過了一陣，華子鸞從外面進(jìn)來，道：“掌柜的來了?！?br/>
    客棧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畢恭畢敬地來到洪七里面前。丐幫在北方的影響力絕非一般，齊州隸屬京東路，掌柜的自然識得厲害。

    洪七里道：“掌柜的，在下想打聽點事情……”

    掌柜的立時面帶笑容道：“是關(guān)于這房間兩個姑娘的事，我已經(jīng)跟這位爺說過了。宿客簿上填錄的名字是阿云、阿月，姐妹倆。那大點的姑娘說，家中本是母女三人相依為命，只可惜去年母親病死了，今年自家妹子又生了怪病，她不得已帶著妹妹來齊州求醫(yī)……”

    洪七里打斷了他的話：“掌柜的知道的倒清楚。”

    掌柜的干干一笑，道：“嘿嘿，兩個小姑娘出門在外，我倒操心多問了幾句?！?br/>
    “那小姑娘病得如何？”

    “我看著是虛弱了些，面色有點蒼白?！?br/>
    “如此說來，倒沒有病得那么嚴(yán)重？”

    客棧掌柜連連點頭道：“她是自己走出客棧的，過那門口打了絆兒，還逞強不讓她姐姐扶著。”

    “這人是什么時候走的？”

    “今兒個一早，叫了兩頂轎子往神農(nóng)門在城中開的‘冰心堂’去了！”

    門外，傳來一個略帶焦慮的混濁嗓門：“幫主！不好了！”

    只見雷義恭從外面跑來，洪七里問道：“怎么了？”

    克里斯認(rèn)得雷義恭，他們在大相國寺見過。

    喘了口氣，雷義恭抹著汗，氣鼓鼓地道：“幫主，我們讓那臭丫頭給耍了！”

    看著雷義恭，洪七里沉聲道：“怎么回事？”

    雷義恭忙道：“那臭丫頭鬼得很，我們跟著兩頂轎子一直到了冰心堂，哪知出來的兩個姑娘換了人，可屬下一直派人盯在門口，明明親眼見她們上的轎子，而且客棧外面也一直有人盯著，不可能從門口溜走?！?br/>
    “轎子里的人呢？”

    雷義恭悻悻道：“正在帶來這里的路上，我先回來給幫主稟報一下?，F(xiàn)在兄弟們都正在街上搜尋，可硬是找不到那臭丫頭一點蹤影！”

    洪七里一揮手，沒讓雷義恭繼續(xù)往下講。

    客棧掌柜驚疑不安，忙道：“這兩個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義恭心里也是氣惱，叫道：“我們丐幫費了恁大力氣，就是要抓她們，眼下竟在你這里斷了線！”

    客棧掌柜臉上頓時泛了青，惶恐地道：“這位爺明鑒啊，開門迎客，我們也不曉得她是丐幫想要抓的人，這可不關(guān)小人的事。”

    洪七里轉(zhuǎn)向客棧掌柜，冷冷的道：“我倒是好奇，你這里離醫(yī)館并不近，那姑娘進(jìn)了城，為什么不直接住進(jìn)醫(yī)館旁的客棧，而要選你這里？”

    呆了一下，客棧掌柜道：“冰心堂周圍的客棧價格比小店貴得多，興許那姑娘是想節(jié)省一些吧?！?br/>
    洪七里冷笑道：“能住這天字號房，掌柜的你說，那姑娘是缺錢的人嗎？”說罷，目光如炬，盯在客棧掌柜的臉上。

    掌柜不由的一愣，眼神開始躲閃起來。

    克里斯心想：沒想到洪七外表粗獷，內(nèi)心倒十分精細(xì)，三言兩語便看出掌柜的有貓膩。

    洪七里突然用抬手指了指房頂一角，道：“子鸞，你上去看看！”

    華子鸞不多說話，一個縱身上了房梁，走到幫主手指處朝上望去，木梁上成排的瓦片有一部分凌亂錯疊了，看得出是隨意并攏上的，他手一掀開，忽然一人竟從外面鉆了進(jìn)來！他定睛一看，卻是歐陽峰的朋友戴影。

    這個位置約有尺許見方，一個身材較小的人正好可以出入。

    熊戴影和華子鸞一起跳回房間。

    華子鸞道：“幫主，房頂上果然有個小洞，那女子肯定是從那里溜了?！?br/>
    掌柜臉色有些發(fā)白，畏瑟地道：“爺，那洞之前就有了，最近老是下雨，小店還沒來得及修補?！?br/>
    洪七里冷笑道：“義恭，把那轎子上的人，不用帶來這里了，都給我?guī)Щ刎头侄?，?yán)加審問，我就不信查不出個結(jié)果來！”

    掌柜一聽這話，頓時兩腿發(fā)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叫道：“眾位爺手下留情啊，那轎子上的人是小人的女兒！”

    洪七里厲聲道：“你從實招來，丐幫自然不會為難于你！”

    掌柜的一臉?biāo)阑?，哀叫道：“大?dāng)家的饒命，我就是貪財，不知那姑娘是壞人。她……她給了我一錠金子，讓我給她叫了兩頂轎子，然后讓我家閨女和丫環(huán)扮成她倆的樣子……”

    “那她們自己又是怎么離開你這客棧的？！”

    “她……她們是躲在每日運菜的車?yán)铩?br/>
    那挾持了月玡兒的女子果然狡猾，洪七里猛一跺腳，恨聲道：“可知道她們?nèi)チ四睦?？?br/>
    “我……我送她們?nèi)チ唆浯鋵m?！?br/>
    “翡翠宮？”

    “齊州有個翡翠宮，福壽兩仙翁明日大壽……”

    洪七里道：“我知道那福壽二翁?！?br/>
    “小人多言了，江湖事大當(dāng)家當(dāng)然省得！”掌柜趕快拱拱手，他繼續(xù)道：“我那廚子有點本事，壽翁喜歡吃的幾口，他都會做，所以這幾天他去給翡翠宮臨時做包廚！那姑娘說想要混進(jìn)翡翠宮，我就安排她們跟著廚子，乘著那送菜的車一起進(jìn)去了?！?br/>
    洪七里心里琢磨：那福壽二翁乃是雙胞兄弟，近日正操辦著過七十大壽，人盡皆知。他二人在齊州也算有名，樂善好施，仗義疏財，可是女子為什么帶著月玡兒去翡翠宮呢？

    客棧掌柜哆嗦著道：“大當(dāng)家的，請你相信，這回我可沒誑您，千真萬確……小人確實不知道她有歹意，請諸位爺，千萬不要為難我家閨女。”

    洪七里嘆了口氣：“罷了，你下去吧！以后莫要再做這等見利忘義之事！”

    雷義恭心里火著，重重拎起那掌柜的衣領(lǐng)，提小雞一般將他拖了出去。

    華子鸞道：“幫主，接下來怎么辦？”

    沉默一陣后，洪七里道：“這女子又刁又滑，不知道耍得什么心機，可目前我們只有繼續(xù)跟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

    “那屬下即刻去安排！”說罷他便出了房間。

    洪七里轉(zhuǎn)過身看了一眼歐陽峰，心道：這人非要跟著來，來了卻一幅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也沒見想出什么主意，反正也沒打算指望他。他便與歐陽峰道：“兄長，如何打算？”

    克里斯今日算是見識了丐幫的行事方式，她也隱隱察覺出了洪七對自己的不耐煩。于是她平靜地道：“不如咱們分頭行動，我準(zhǔn)備從別的途徑試試，說不定能有什么眉目。既然她們?nèi)チ唆浯鋵m，咱們就在那里匯合吧?！?br/>
    洪七里點點頭，道：“這樣也好！你帶上小飛，如果你有什么進(jìn)展，他知道如何聯(lián)系丐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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