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已逐漸不再流血的傷口,蕭清流小心地將濕布貼了上去,延著刀印邊緣細(xì)密地擦拭,一一將未干的血跡除去。
“痛嗎?”
風(fēng)無痕不語,頭輕輕從一側(cè)偏到另一側(cè)。
“可有藥?”
依然搖頭。何曾需要帶藥?放在平時,這些人,這種程度,便是近她身也難。
“……那只好麻煩姐姐再幫我撕一條布下來……”
風(fēng)無痕干脆地依言照做。蕭清流便以極純熟的手法包扎好了傷口,之后不忘細(xì)心地替她斂好衣襟。
見蕭清流弄好一切,風(fēng)無痕一刻不待作勢欲起身。
“等等。”蕭清流按住她的肩。
“你只說要我處理傷口?!币膊粓猿郑肿卦?。風(fēng)無痕淡淡看著那幾乎半個身子都壓上來的孩子。
蕭清流一雙溫潤眼眸含笑,柔聲勸阻道:“你還不方便多動,我們在這里躲上一晚可否?”
“若出去,我亦能護(hù)得你周全?!鼻謇涞呐⒌?,聲音宛如飄雪般飄渺冷徹。
“我說的是你不是我。你受傷了。”蕭清流堅決而溫柔地反駁到底。
……到底,他是累贅。若不是他,也不會害得人受傷。理應(yīng)看護(hù)周全。
風(fēng)無痕斂眸低頭,秀美清絕,一片淡然,十足的冰冷靜美。只是定,不動,不說,讓人也搞不清楚她這是妥協(xié)還是不悅。
等了半天,沒了下文。蕭清流這才知道她是允了。挨過去在她身邊靠墻坐下,閡上眸,掩去眸底的疲倦——不長的時間里,這個不算有太多資歷的靈魂,已經(jīng)歷過太多。
譬如一次頗為遺憾的死亡,譬如一次頗為意外的重生,譬如一次并不驚心動魄的邂逅。
但,他確實(shí)已死。再次轉(zhuǎn)生的他已和過去徹底兩清,全付一笑。從今以后,這個時代便是他的家。風(fēng)無痕,這個清冷的女孩,便是他的姐姐。
一切在死亡之處停頓,在重生之時才真正完結(jié)。
蕭清流暗懷心事。空寂華美的地下暗室靜得足以讓人發(fā)怵,看那水面偶爾的波瀾,才能察覺原來時間真正存在。
“你的名字?”
淡到虛無的聲音劃開沉默,卻是一貫寡言的風(fēng)無痕率先開口。
蕭清流意外:“姐姐你不知道?”
風(fēng)無痕雙眸不抬,道:“你不是我的親生弟弟,今日也是第一次見你。你有個哥哥?!?br/>
“那他人呢?”蕭清流聽她一說,便知這二人定是早已分開。但,對他今生無緣見得另一位血親,他卻是有些掛心。
“我接到他的求救信趕到,已死?!憋L(fēng)無痕輕描淡寫概括出整個過程。
“哦……”蕭清流不禁對那短命的男子心生憐憫,幾分惆悵。
驀然,風(fēng)無痕忽然將手探到蕭清流衣領(lǐng),指上繞出一根紅繩,下面系著一枚無暇寶玉。一側(cè)玉身光潔翠綠,風(fēng)無痕將玉翻過一面,便看到上面刻著二個篆字——樓戴月。
族姓。卻終究為孩子取了和那個女孩一樣的名字。——風(fēng)無痕,字遺月。
樓衣綾。琴圣,以一手無音弦聞名天下,足以擠得進(jìn)十大高手之列。一個自傲且做起事雷厲風(fēng)行的奇男子。烈性,傲氣,從不開口求人。此番若不是為了他唯一的弟弟,斷然不會放下身段向風(fēng)無痕求援。
只是多么冷血或傲氣的人,或男或女,都會有一個死穴,一個永遠(yuǎn)放不下的人。
戴月。披星戴月。那已行遠(yuǎn)的人,便是樓衣綾遺失的明月。
風(fēng)無痕的手指輕拂過那三個字,竟突然道:“戴月,這個名字不適合你。”
錦衣月下行?根本扯不上眼前這個看起來古怪的孩子。也許是直覺……他應(yīng)該如山間清泉、花間流水。清澈如流水。
指風(fēng)凝聚成一種無形的力量,風(fēng)無痕輕輕在地上刻下兩個字。聲音里融著一種刻在骨子里的,高貴凜然不可侵的孤傲?!斑@便是你從今以后的名字?!?br/>
蕭清流凝神看去,瞳孔卻因驚愕很驟然收縮。
只見地上飄逸空靈的字跡,赫然印著“清流”兩個字。
曾以為……那是他不會再提及的名!
清流,卻借著這個女孩的手再重現(xiàn)于世!蒼天是否有意給他重來一次的機(jī)會?
感慨來得快,去的也急。
蕭清流悠然一笑,忽然伸臂抱了風(fēng)無痕一下。對方身軀僵住,顯是不習(xí)慣與人這樣親密的接觸,但,那女孩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抱怨。
“謝謝姐姐為我取名,我很喜歡。”
仰頭,蕭清流明亮的眼滿盈溫柔,與不易覺察的釋然。
也許,他會在死后來到這里,遇見這個人,并不是偶然?
“恩?!憋L(fēng)無痕應(yīng)。
蕭清流放開他,又靠回墻上,笑道:“我有些累了,先睡。若你傷口痛起來叫我一下?!闭f罷,便又閉目,這次是真正睡去。
風(fēng)無痕沒有睡。
他的眼不知道望向何方。只是偶爾悠悠停駐在那睡得深沉的人身上。
入夜地下是極冷的。那個孩子蹙著眉,卻徑自忍耐。即使已陷入睡眠也未本能倚到她身上。
那孩子替她包扎傷口的手極為溫柔,從未體驗(yàn)。仿佛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感覺。
很奇怪的孩子。竟然在乎她身上那么淺的一道傷。
風(fēng)無痕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或者說,千千萬萬種想法,最終難以全部以表情表達(dá)。
……
蕭清流再次醒來。是被迎面的寒風(fēng)弄醒的。他們已出了秘室。
風(fēng)無痕將他抱在懷里,白衣如雪烈烈當(dāng)風(fēng),正在二樓憑欄而立。放眼望去,雪已止,覆了滿地,天地之間,壯觀到難以用言語表達(dá)出觀者的感受。
風(fēng)無痕突然輕輕將蕭清流放下,自己縱身躍出樓外。那絕世的身型竟如同雪片一樣輕盈。
蕭清流向前方望去。
殘陽如血,將前方一處斷崖映的血紅。
斷崖之上,數(shù)個黑衣蒙面人正在圍攻一個白衫少年,看架勢不是一般的游戲過招,倒似是生死搏擊。刀劍在日光下,反射出道道耀目的白光。
簫清流暗暗心驚,隔著遙遠(yuǎn)的距離,似乎也能感受到肅殺的氣氛和血腥的慘烈。
白衫少年年齡不大,武功似是不弱,但在數(shù)人圍攻下,已現(xiàn)敗局。
忽聽鏗然一聲,白光暴起,一把利劍卷著森森殺意直刺白衫少年。
剎那,原本平靜的雪地忽然寒光四起,一瞬間驚起的雪迷亂了蕭清流的眼,只見幾十道劍光直指半空中的人迅疾而去!竟然是那些隱忍的殺手不惜藏于雪中許久等待這來之不易的破綻!
只可惜……
四面襲來沒有漏洞的劍陣,挨近那人身邊時竟硬生生被攪得七零八落。
她手上沒有兵器,然而不打緊,沒有兵器即是一切皆兵器。
蕭清流在樓上淡笑看著一切。
方才被群殺手激起的雪,似乎憑空消失。取而代之,有片片紅色的事物從他眼前飄落,一時分不清那是被血染紅的雪,還是從天而降的落花。
花縱然美,遠(yuǎn)及不上那不染輕塵的白影。分不清舞的是誰。
待一切結(jié)束,蕭清流微笑著從樓上走下去,行至白衣女孩身邊。“姐姐,你真的很厲害!”
女孩頷首,算作應(yīng)答。視線卻投向遠(yuǎn)方,仿佛正在沉思。半晌,她衣袖一動,向著不遠(yuǎn)處被雪覆蓋的白樺林走去。頭也不回地道:“跟我來吧。”
雪
深數(shù)尺,一個小孩子于雪地跋涉,顯然是有分困難。然,蕭清流不開口,風(fēng)無痕也不幫他??v然她自己的輕功足以踏雪無痕輕無聲,卻仍陪著蕭清流一起走路了。
參天白樺,直指云霄。光禿無葉的枝干仿佛惡魔的爪牙。
風(fēng)無痕一直沒停。向著林子最深處而行。
衣衫拖過蔓草,壓俯蔓草,待得衣衫離開,蔓草們又紛紛揚(yáng)起,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嘆息。
溪流并不寬,隔壁崖上的瀑布轟鳴著沖來,溪流邊的巖石極其嶙峋,犬牙般參差不齊。
他們沿著水邊走了幾步,忽然,水面泛起了一圈漣漪,嘩啦一聲,一只手臂出現(xiàn)在水面上,緊接著水面破裂,從湍急的水流中冒出了少年黑發(fā)披散的頭。
簫清流有些驚訝望著水中忽然冒出來的少年,就像望著山林中的精怪妖魅。
少年仰著頭,長長細(xì)細(xì)地呼吸著,然后似乎是拼盡了全身的力道,想要游到岸邊,但是水流湍急,他又受了傷,游得很困難。
風(fēng)無痕身手敏捷地從身后樹叢里扯下一段藤蔓,向少年拋了過去。
少年的黑發(fā)滴著水,凌亂地披散在額前,只露出少年幽寒的雙眸。他直直盯視著風(fēng)無痕,眼眸晶亮如寒夜星辰,幽寒似冰泉冷雪。
或者是不相信她,他遲遲沒有去接那段藤蔓。
終于,生的渴望戰(zhàn)勝了猜疑,少年最終抓住了藤蔓,被簫清流和風(fēng)無痕合力拉到了岸邊。
少年似乎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抱住岸邊嶙峋的一塊巨石,一動不動。
星辰終于黯淡下去,少年已然昏迷過去。
望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少年,簫清流不知為何軟下了心,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救活他。
他抬頭望向風(fēng)無痕:“姐姐,我們救他吧?!?br/>
當(dāng)下,風(fēng)無痕負(fù)著少年,向著樹林深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