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宮的哭聲一陣高過一陣。那悲天蹌地的的哭聲,漸漸地由最初的嘹亮刺耳,變成干渴的沙啞。一聲聲,一陣陣,傳遍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慈寧宮太后被驚醒了,看到的只是佇立在一旁默默垂淚的福雙嬤嬤。太后的雙眼悠地一下暗了下去,怔然抬頭看著雕花窗子,刺眼的眼光照著她干涸的眼睛生疼,似乎有濃重而刺骨的液體在涌動著,太后怔怔地下了炕,搖搖晃晃地扶著百鳥朝鳳雕花屏風(fēng)一步一步走到廊下。那沙啞的哭聲,如同熱浪一般傳來,太后臉上的肌肉抖動了一下,滴滴清淚簌簌落下,她滿目的哀傷讓人心顫,她一字一句虛浮無力的聲音如同若有若無的春風(fēng),讓人無法分辨是夢是真。
“走了,就這么走了!”
歷經(jīng)三朝的佟佳氏走了。帶著遺憾走了。每每午夜夢回之時,昕玥都能看到老人家那滿是不甘的眼睛,圓圓地睜著盯著自己,一下一下地重復(fù)著那永遠不會更變的一句話:“昕玥,我終究沒能把你交到弘歷的手上?!?br/>
合宮上下一片哀泣不舍,孰真孰假,并無人在意,更無人分辨。慈寧宮太后當(dāng)時就昏倒了,長春宮皇后即使病榻纏綿,亦撐著身子主持著一切事物。一直在壽安宮伺候太妃到最后一刻的昕玥忍著內(nèi)心的悲痛,規(guī)規(guī)矩矩地與嬪妃們行禮。絲毫未見一點優(yōu)待?;噬细心钐鷵嵊?,沉痛哀思不能自已,輟朝十日。五月謚為愨惠皇貴妃,定于十二月安于景陵皇貴妃園寢。
這日一切事定,芷連與卓語兩人一同來壽安宮收拾昕玥的行李。一直憔悴不安的昕玥執(zhí)意同行,再次回到熟悉的院落,再次站在這里,似乎還能聽到老人家沉重的呼吸聲,還能看到老人家聽自己念書時的那種由衷的開心。不知不覺已是滿臉淚痕。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鑲紅寶石雙龍戲珠手鐲,殘余的溫度一如那日太妃親手給自己戴上的一個時候,滿滿的都是沉甸甸的寄托。
此時芷連和卓語已是收拾好了,芷連見昕玥又是傷感哭泣,也難過道:“小主,您別哭了,太醫(yī)囑咐不讓您再哭了!皇上也親自交代了!您的眼睛要緊?!?br/>
抬手摸了摸冰涼的淚水,昕玥最后望了一眼壽安宮的正殿,藍底赤金的大字,青石的地磚,漢白玉的臺階,還有那赤紅的門窗。只是一眼,便毅然轉(zhuǎn)身,不再留戀。撫了撫手腕上的鐲子,昕玥堅定道:“咱們回去吧!”
六宮眾人累了這么許久,回了各自宮殿都是一陣抱怨。一個老太婆死了是有什么可值得哭泣的?那幾滴眼淚,流的真真是勉強。回屋拿了鏤空雕梅花的青銅鏡子照著,蕓菡伸出芊芊素手一點一點地輕輕地撫摸著自己干渴的皮膚,眉心微鎖,似乎是不滿,果然她說:“哭了這幾日,摸著皮膚都皴裂了!嗓子也痛的要死。一會兒拿了最好的脂粉給我,煮了菊花茶來!我潤潤嗓子?!?br/>
幾日宮里一片黯然壓抑,人人謹(jǐn)慎不敢出的一點差錯。誰還顧得上涂脂抹粉,梳妝打扮呢。這個時候越憔悴才是最好的妝容??墒窃捳f回來,六宮里美人數(shù)不勝數(shù),各個嬌艷欲滴,媚然生姿。沒有貴妃的傾國傾城,沒有舒嬪的俊秀無方,更沒有魏常在的清麗脫俗,她們不打扮更是貌若無鹽了。
弘歷下了朝惦記著瑞佳的身體,一路往長春宮趕。沉寂了數(shù)日的紫禁城,倒是熱鬧了許多,宮道上的宮人們來來往往的好不熱鬧。弘歷不解,李易也跟著犯難。正巧一個小宮女莽莽撞撞地往前沖,誰料腳下不穩(wěn),摔了一跤,手里的東西全部灑了出來。
春風(fēng)徐徐吹起灑落一地的白色粉末,刺鼻的香氣撲面而來。弘歷很是不滿地蹙了蹙眉,李易見勢便擋了過來。嗔道:“哪個宮里頭的?沖撞了萬歲爺,你可……”
弘歷早已不耐煩,推了李易一把,低吼道:“查清楚了哪個宮里頭的?主子是誰?就這般耐不住了?它們里頭還有幾人是真心對待朕的!”
一席話如同滾滾春雷一般驚了六宮諸人。瑞佳喝了湯藥正要睡下,聽得外頭沉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便知是弘歷來了,這么多年的夫妻,她早已對弘歷的一切了然于胸了。就連他的一個眼神,瑞佳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他高不高興。她最得意的便是自己與弘歷的這般少年夫妻之情,即使是某些人陪著太妃終老所留下來的無限情念,也是不能比及的存在。
黃色沙曼盈然一動,也是弘歷走進。瑞佳見他面色沉沉,心里一下嘀咕了起來。而他身上那濃重的脂粉之氣,在暖暖的殿閣之內(nèi)更加的濃郁芬芳,如同千萬朵花朵在屋內(nèi)綻放一般。病中的人兒最聞不得這種刺鼻的香味,瑞佳還是忍不住劇烈地咳嗦了起來。
弘歷驚慌走了兩步過來,慌忙問道:“瑞佳,你可還好?”
瑞佳溫和的眼眸浮上一層水霧。她愣了片刻,撐著身子坐起來,癡癡地看著立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他還是那般的俊朗瀟灑,十幾年的歲月未曾改變他身份。若說唯一的變化,便是他眉宇間的那種不可侵犯的帝王之氣更加濃重了幾分。她朝弘歷伸出手,飽含深情地重復(fù)著:“瑞佳,瑞佳!皇上,原來您還記得臣妾的名字!富察瑞佳!”
一句句柔腸寸斷的呼喊,喚起了弘歷心底最美好的少年記憶。那年長長的甬道上的一瞥,一身紅衣的少女便住進了他的心底。一步一步地回身走著,兩個人越來越近。那個時候,心跳的如同打鼓一般,弘歷又興奮,又害怕。竟然生出了要回過身子逃走的想法??墒羌t衣少女那溫柔的眼睛越來越清晰,清晰地讓弘歷怔在了那里。他從未見過這么溫柔的眼睛。
女孩子好奇地看了看呆呆地立在那里的少年。轉(zhuǎn)頭掩嘴笑了笑。低聲對另一側(cè)的嬤嬤說:“他就是弘歷?呆呆傻傻的,我可不想嫁給他!”
實則瑞佳早就看到了甬道那頭的弘歷。她如同弘歷一般,內(nèi)心忐忑不安,也同弘歷一般想要倉皇而逃。但是大家小姐,自然是有著不一般的耐力和定力。她看似若無其事的走來,其實,內(nèi)心如同火焰一般在燃燒。
弘歷的嘴角帶著最溫暖的笑意,他拍了拍瑞佳的手,扶著她躺到了床上,聲音輕柔的如同最美的花開之聲:“朕一直記得,這幾日為了太妃的身后事,你累著了!好好歇著,把身子養(yǎng)得好好!咱們還得繼續(xù)走下去!”
帝后感情和睦自然是六宮之福。但是終有人看不過眼,這話便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到了昕玥那里。彼時,昕玥正在院內(nèi)念書給錦若聽。小丫頭貪睡,聽著聽著竟然睡著了。昕玥輕輕笑著,轉(zhuǎn)身從地上撿了一朵梨花花瓣,惡作劇似地貼在了錦若的眉間。
小丫頭的皮膚水靈剔透,如同荔枝一般。如今眉間梨花一點,雖然看似并不怎么美艷,但細細看來,才是相得益彰的。彩云欲要叫醒熟睡的錦若,昕玥卻輕聲說:“拿個披風(fēng)來給她蓋上。如今日頭正暖,不會著涼的,你若叫醒了她,回了屋,估摸著也睡不著了!”
說罷把書遞給了芷連,帶著碧落和卓語就往外走著。微微閉眼,似乎就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花香之色。承乾宮門前,一陣微風(fēng)出來,卷帶著落敗的梨花。昕玥撿起一個看了看,梨花的花邊已經(jīng)開始泛黃,想起自己念著梨花詩詞時,太妃那滿眼的柔情和向往,昕玥心里猛地刺痛了一下,托著手掌,讓清風(fēng)帶走花瓣,昕玥悠然感概:“但愿太妃能去一個梨花盛開的地方。那里沒有四面城墻,沒有紅墻碧瓦。只是一個山坡,只有滿坡的梨花!”
清脆的笑聲由遠及近。昕玥抬頭望去,便見一身藍水杏花對襟宮裝的文熙翩翩而來:“妹妹果然最有孝心?!?br/>
她這身衣裳倒是顯得整個人神清氣爽了不少。即使沒有過多的脂粉裝扮,也沒有繁雜的首飾陪襯。便是如同大大柳樹上,長長柳條間被風(fēng)吹落的一片翠綠的葉子,飄然落入水中的那一剎那。那樣的靈動而清麗。
昕玥謙卑笑著,文熙卻說:“妹妹不打扮也是好看!哪像有些人,一天離了脂粉,便覺得無法出來見人似得。整日整夜地抹來抹去去,再好的皮膚,都被糟踐壞了!”
昕玥垂首聽著。文熙瞧見她要出去,也就沒有再多說,兩人就此岔開。如今宮里的各種流言,全是針對瑞佳和昕玥的。眾位宮人們實在沒有想到皇后能在如今如此得寵。昕玥卻在意料之中,弘歷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少年夫妻情,那是最純凈,最美好的,定然是不會忘記。只不過是被塵封在了心里的一個地方,不知何時,就會如同春日里雨后的嫩芽一般涌出來。勢不可擋。
碧落見昕玥傷感,安慰道:“小主,您別傷心!萬歲爺待小主極好,奴婢看在眼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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