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著干啥，快點！”

    費爾在前面等了半天不見人，不耐地停下。

    他們本來要繞開人群，往城里走。書赽讠兌

    但艾利一直磨蹭，到后來干脆站著不走了：“他們在干什么？”

    “又不關(guān)你事。”巨龍的態(tài)度還是不好。

    他早就看清了城外正在發(fā)生的慘狀，本不欲搭理，可艾利的話到底勾出了他壓在心頭的不屑，順勢冷哼：“還能干什么，當(dāng)然是光明神的跟班最愛玩的那一套?！?br/>
    “中間的那個人類，應(yīng)該是被這里的祭司當(dāng)成所謂的異端抓住，扔到城外處刑了。哦？血快流干，心臟碎了也沒死，看來這些蠢貨難得沒抓錯……喂！傻子！”

    “我走近點看看！”

    血淋淋的提示晃得艾利莫名心神不寧，涌來的信息量也過大，他把費爾一丟，自己大膽往人群那邊擠。

    這座叫做格列特的城市被環(huán)境影響，常年受風(fēng)雪侵襲，人口較少，并不發(fā)達(dá)。

    城墻建得厚重高聳，表面全覆蓋不化的冰晶，地上鋪滿厚雪。

    光從內(nèi)部漏出些許，只有接近城門口的那一小塊稍亮區(qū)域少雪，能讓人長久駐足。

    人群就是圍在了這兒，各個穿得像熊一樣厚實，全身包得只剩眼睛露出，還凍得不住哆嗦。

    但冷也削減不了他們心頭的狂熱。

    “太可怕了，兩天兩夜了居然都沒斷氣，這就是異端……”

    “想到有如此邪惡的存在出現(xiàn)在這里，我要暈倒了！必須消滅他啊！”

    艾利好不容易擠進(jìn)來，一眼便看到包圍圈的中心，有幾個身著銀白色長袍的人站著，似乎地位不凡。

    為首的老者手持頂端鑲嵌透明晶體的權(quán)杖，一臉高傲凜然：

    “此人突然來到格列特城，不肯向偉大的神主禱告，圣水無法讓他顯形，現(xiàn)在用銀釘將他的雙手雙腳乃至于心臟貫穿，他依然不死！”

    “光明神在上，此人不僅是不敬神明的異端，還是偽裝成人類潛入進(jìn)來，想對人類不利的魔物！”

    人群皆倒吸一口涼氣：“神??！”

    “大祭司大人，請您一定要消滅這個邪惡的存在！”

    “殺了他！殺了他！消滅他！”

    艾利被狂熱的聲浪驚到，結(jié)合提示和費爾的話，他明白了，這一幕竟是“審判”的現(xiàn)場。

    一個倒霉蛋因為行舉表現(xiàn)太突兀，被當(dāng)做神的對立者抓了起來。

    人們和好像是祭司的人看他受了酷刑都沒死，害怕了，要徹底處死他……

    好像這除了會讓個別人覺得不忍以外，沒什么奇怪的。

    ——如果這個倒霉蛋不是冥界之主的轉(zhuǎn)世的話。

    眾多既視感撞到一起，讓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到底穿哪兒了。

    這不就是他被朋友逼著敷衍翻完的小說《光明之主》嗎！

    在這本小說里，有一個只存在于背景板里的太陽神。

    太陽神美艷又風(fēng)流，男女不忌，黑化后被他的五個情人封印。其中一個情人是頭龍，叫費爾。

    里面還有一個設(shè)定是冥界之主的滅世暴君，好巧，他就叫埃西里斯。

    頂著“滅世”兩個字，就足以說明這個男人的危險。

    沒認(rèn)真看文的艾利勉強(qiáng)想起，小說里的最終boss在正式出場之前，是有一段被一筆帶過的背景。

    冥神轉(zhuǎn)生的人類被同族當(dāng)做魔物抓住，處以極刑。

    他在慘死后覺醒神的記憶和力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屠城】。

    仿佛血海涌到眼前，艾利下意識低頭，看到的是剛好彌漫到近前的黑紅顏色。

    “……”

    雪地被一個人的血染得變色，混雜難言的污濁，刺鼻的腥味直撲向他。

    被活生生釘在冰面的人影……不，已經(jīng)看不清身形的影子，就是一具血淋淋的骷髏。

    前來判決的光明神殿祭司不屑于低頭，義憤填膺的居民咒罵他，卻不敢仔細(xì)看他。

    他們都離他很遠(yuǎn)，有一段時間，后面才擠上來的紅發(fā)少年反而站到了最前。

    很是突然。

    雖然血污濃稠，可在血污下，有一雙黯淡到難以看清的眼正看著他。

    他的心臟冷不防抽痛了一瞬，仿佛有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自眼前閃過，有一個陌生的瘋狂聲音在腦中悲鳴。

    “有什么熱鬧好看，趕緊——”

    費爾粗魯?shù)赜矓D上來，要把麻煩的俘虜拖走。

    但他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脖子被無形之手掐住。

    極其細(xì)微的變化出現(xiàn)，在場的無知人類看不出來，巨龍卻能察覺。

    紅發(fā)少年不禁往前行了半步，便有一絲珍貴的光芒落下，沒入那具血肉模糊的殘軀中。

    垂死之人的血止住了，甚至在體內(nèi)恢復(fù)了流動。

    又是只有那位大人才能使用的神力。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費爾的內(nèi)心世界又一次劇烈震蕩。

    不知為何，艾利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這時情況早已發(fā)展到下一階段，主持這場審判的大祭司一揮權(quán)杖，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宣布：“通常手段消滅不了這只魔物，你們，把他帶回廣場?！?br/>
    “是，路易恩大人?！?br/>
    隨行的另兩名祭司口中念起法訣，深扎冰層的釘子浮起，顏色極淡的光圈套住了似無氣息的男人的脖頸，將他往前拖動。

    “嘶啦啦——”

    血肉被鋒利物強(qiáng)行劃破的聲音持續(xù)響起。

    本應(yīng)潔白無暇的冰雪之地，被人為地拉出一條血痕，從城外延伸至城內(nèi)，直至抵達(dá)另一端最為富麗堂皇的建筑物前。

    艾利沒能跟上去，他和費爾一樣，半晌都還留在原地。

    【這時候的冥神轉(zhuǎn)世什么都沒做，非常無辜。救他，可以阻止屠城，還能拯救你自己。】

    ‘……’

    艾利沉默，把某些疑問暫時擱置，在心中說：‘先不說他是不是真的無辜，以及我為什么一定要快死的陌生人來拯救的問題。’

    ‘這人的眼神，好像在說他下一秒就要殺掉我。’

    【誰都可能被他殺死，只有你不會。你是太陽，誰不愛你！】

    艾利：“？”

    當(dāng)事人都不敢像你這么自信！

    ‘最后一個問題，那什么神殿不是要干掉我么，我自投羅網(wǎng)不是找死嗎！’

    【圣殿和神殿不一樣。距離目標(biāo)咽氣黑化只剩十分鐘——】

    艾利呲牙：“給我等等等等等！”

    為了自己，也為毫無理由出現(xiàn)的“觸動”。

    他其實還是不喜歡這個男人，但卻相信了提示的話。

    至少在這時候，男人應(yīng)該的確沒有傷害過他人。

    他渾濁的眼中寫滿了一切，可憐而可悲，讓唯一能看出來的人無法忽略。

    艾利掃了不知道抽什么風(fēng)的巨龍一眼，立即提著礙事的袍子狂奔。

    少年的身影如風(fēng)似火，追逐著劃開雪地的長長血痕，同時也在爭分奪秒地追趕時間。

    只有十分鐘！

    粗心龍沒想起給他找雙鞋，光腳接觸到的冰面融化，也就打滑。

    艾利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都顧不得疼痛，爬起來繼續(xù)跌撞著飛馳，因為在拼命奔跑，肺像被抽空般干痛。

    “還有多久？什么，六分鐘？！”

    “別死了啊，你可是要滅世的暴君——不對，好中二，現(xiàn)在還當(dāng)什么暴君??！”

    只剩五分鐘，大祭司當(dāng)眾宣布：“此人是最罪不可赦的魔物，神將收回讓他享有光照的恩賜！”

    只剩三分鐘，廣場周圍爆發(fā)出憤慨附加興奮的喊叫：“消滅他！消滅異端！”

    只剩一分鐘，他總算拼死趕到。

    果真成了闖入黑白畫面中的唯一一抹紅，將一切阻礙燃燒殆盡的刺目焰火。

    艾利沖破了層層阻撓他的高墻。

    他聽到了一句話：

    “在神圣的凈化中懺悔吧，墮落之人！”

    前方，被除以最殘酷刑罰的男人被奪走驅(qū)散寒冷的光明，渾身結(jié)冰，除了腦袋都被吞沒。

    遠(yuǎn)勝以往任何的酷寒自腳下向上侵襲，寒氣鉆進(jìn)無處不在的裂縫，將那脆弱的靈魂一點一點、無情地撕裂。

    他沒看到多少血，滿目看似純凈的潔白。

    但他再一次與那人對上視線。

    這是一雙，多么寒冷的眼睛啊。

    如幽冥之地般晦暗深邃，萬物墜入其中，皆會在頃刻間連靈魂一起被撕碎。

    從此處誕生的黑暗排斥一切虛偽光亮，瘋狂在其中席卷。

    他能分辨出里面有刺骨的嘲諷，絲絲凡人不可見的死線自刑場中心蔓延開，無聲地纏繞上眾人的脖頸。

    他的憎恨和厭惡是交疊的，如若他必須死，那么這些觸怒他的人都會被晦暗無情吞噬。

    他很憤怒，他也相當(dāng)?shù)?br/>
    就像他的血肉碎裂一樣，他們的皮骨會被幽冥一寸寸撕裂。

    就像他永遠(yuǎn)置身于冰寒之中，他們就算死去，無法轉(zhuǎn)生，靈魂也永無可能解脫——解脫是仁慈！

    而冥界之主從不仁慈。

    屬于冥神的殘忍冷漠的那一面，已經(jīng)顯露出來了——目前只有卻艾利知道。

    他能察覺到，自己就是被排斥的對象。

    可是，就算不被待見，唯獨逆反心理最強(qiáng)的艾利全然不受影響，他勇敢無畏地沖向了前方。

    “請讓一下，對不起……是的，請讓我過去！”

    人群中響起了奇怪的喧鬧。

    一個從沒見過的紅發(fā)少年踉蹌著出現(xiàn)。

    他頂著無數(shù)詫異卻排斥的目光，硬是來到了最前。

    少年只穿了一條極薄且不合身的長袍，光著腳，可能是在推攘中受到了沖撞。

    他的肌膚就跟雪一樣瑩白，紅發(fā)卻鮮艷無比，美麗而奪目，就像突兀出現(xiàn)在雪地間的脆弱玫瑰。

    包括主持處刑的路易恩大祭司在內(nèi)，所有人看見他，都睜大眼睛，不禁失神。

    “你們怎么能這樣殘忍？”

    少年不敢置信地問，向前邁出一步。

    “你這笨蛋干什么！”

    似是他同伴的紅發(fā)男人追上來，他被拽住，但卻頭也不回，語氣堅定：“我無法看著無辜的人遭受磨難，還無動于衷?！?br/>
    “哪里看得出這家伙是無辜的？”

    “他的眼神！”

    說罷，紅發(fā)少年——又進(jìn)入戲精模式的艾利義無反顧，深情高喊。

    他撲到了包裹住男人的巨大冰塊上。

    “……抓住他！處刑還沒結(jié)束，哪能任由平民搗亂！”

    路易恩最先回過神，當(dāng)下大喊。

    然而，他的下屬面面相覷，竟然一個都不想上前傷害古怪的少年。

    平民們愣了半晌，壓著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心痛感，大聲呵斥：

    “你抱著的是不死的魔物，我們要讓他接受光明的懲罰，快點放開他！”

    “我不放我不放?！?br/>
    艾利回憶起電視劇里傻白甜主角的模樣，照著來：“他的目光是多么悲哀痛苦無助讓人心痛，啊，神啊，你們難道都沒有心！”

    異端連副人樣都沒了，能看出來眼睛在哪里？

    眾人可能被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表演震撼了，表情有點空白。

    掙扎著說話的，只有那個要被氣死的大祭司：“異端的同伙出現(xiàn)了，那就連你一起降下神罰！”

    “無所不在的神啊！您怎能注視您無辜的信徒平白遭此劫難？”

    在重重逼迫（其實誰都沒碰到他）下，艾利掛上人見猶憐的凄涼表情，猛地抬頭仰望蒼天。

    “我相信這個可憐的人，更相信神的審判，您如果能聽到我的祈禱——”

    “請求您再賜下仁慈，將真相展現(xiàn)給世人吧！”

    悲傷呼喊傳向天空，所有人都聽見了。

    銀霜染上紅袍，披著滿身靜謐的少年虔誠祈禱：“若是他并非魔物，不應(yīng)受此酷刑……”

    “那就請您將光芒降下，讓永凍的冰雪都融化吧！”

    話音方落，奇跡出現(xiàn)！

    天光應(yīng)聲降臨。

    仿佛神明投向人間的視線，化作柔和的萬千紗幕。

    陰云被驅(qū)散，四周一片大亮。

    將罪惡異端的生命奪走的厚冰一瞬消融，祈禱著的少年所在之處，覆蓋了地面數(shù)層、多少年未曾動搖過的厚冰也開始融化！

    冰雪消融后的積水，更將無辜的血跡沖淡。

    “怎、怎么可能——”

    “光明神在上！光，光真的出現(xiàn)了??！為什么？他是什么人？”

    人們渾身發(fā)顫，驚慌之后便是不明所以。他們想要一個能解釋這一幕的答案。

    可連祭司們也失言了。

    最后開口的，竟然是——

    “他是，神所寵愛之人?！?br/>
    費爾說。

    巨龍始終沒有阻止他，即使他堅定地覺得，這個邪惡的人類十分狡猾。

    【你怎么知道我在傷心！】

    【看你的眼睛。】

    類似的對話，在很久很久以前出現(xiàn)過。

    一時思維混亂，巨龍陷入了無盡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