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梔死死盯住縉云嵐的一路向上的身影,無論他在后方如何呼喚,也無法獲得她丁點兒的回應。他想起傍晚時,他在她額上看見的光印,聯(lián)系她此時六親不認的步伐。
看來他并沒有猜錯,這君眉山中的某處或是某物定是喚醒了藏在縉云嵐體內(nèi)中的那個女人的意識。
這倒并非全然是壞事,或許可以借此機會,一舉將那人趕出縉云嵐體外也未可知。
他加緊了步伐,生怕一眨眼便將她跟丟,然而下方傳來的陣陣下大呼小叫亦是讓他懸心不已。
他將黎貪劍解下,沖著底下.大喊一聲,“接著?!北銓χ敝眮G了下去。
白檀一只手死死扒住眼前突起的石塊,艱難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那墜落的長劍。
很快,黎梔便瞧見騰空的黎貪劍吊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從他眼前“唰”的一下飛了上去。
岫岫依舊掛在白檀背上,伸出一只手去抓那半山腰的云朵,興奮地喊道:“哇,我飛起來啦?!?br/>
“啊啊啊,我恐高啊。我好害怕啊,救命啊。”白檀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漸行漸遠,迅速消失在云巔。
一滴恐懼的淚水破開云層,落在了黎梔臉上。
前后夾擊的戰(zhàn)術是無法期待了。
縉云嵐無視著周遭的一切。越是靠近山頂,她的行動越是迅猛,臉上的笑意也越加濃烈,那迫不及待的樣子像是在趕一場遲到的約會。
黎梔緊追不舍,很快便隨著她加緊的步伐登上了君眉山的山頂。
饒是眼前事態(tài)緊急,不容放松,可黎梔仍是被君眉山氣勢恢宏的云海雪峰,波瀾壯闊的山嶺瀑布以及蕩氣回腸的峰崖天塹驚得目瞪口呆。盡管飛雪將群嶺鋒銳的棱角覆蓋,可漫山遍野,雪白扶疏的野松樹仍舊傲然挺立,守著那份舉世無雙的氣概。
放眼過去,目遇之處盡是一片霜白,之前白檀提及的那些建筑錯落有致地矗立在連綿不絕的雪峰之間,白雪非但沒有遮蔽它們巍峨的氣派,反倒為其凝結(jié)了歷史滾滾的塵埃。它們像是孤獨而求敗的王者,更像是天地萬物虔誠而緘默的守護者。永生永世靜坐在云霄之巔,等待來者窺伺它們不可侵犯的威嚴。
縉云嵐并未被這些綿延不絕的曠世奇景迷住雙眼。她縱身在道路崎嶇的山頂上跳躍,在這些龐大的建筑之間來回穿梭,顯得她的身姿是那樣的渺小而輕盈,渾似一只修煉成精的花靈。
她的每一次飛躍都讓緊跟其后的黎梔膽戰(zhàn)心驚。他心中升起一種奇怪的恐懼,害怕她縱身一躍,便會羽衣加身,被輕薄漂浮的披帛纏繞,就此飛上九霄,位列仙班,消失在這凡塵俗世,消失在他眼前。
心中這股不安的悸動,迫使他加快步伐。他突然改了主意,他要阻止她!
他飛奔至她身側(cè),試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只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方觸碰到她的肩頭,她便化作一團人形的云霧,迅速消散在他眼前。
障眼法?看來她很是不想被阻撓。
正當他陷入迷津之時,黎貪劍從旁飛來。黎梔伸手將它接住,根據(jù)紫氣的指示,變更了追蹤的方向,來到一座名叫舍命崖的崖底,此處風景如畫,樹木蔥翠,山澗泉水滲入石縫,在此地匯聚成溪。溪水溫暖如臨仲春時節(jié),與崖上冰天雪地截然不同,此處儼然一副春意盎然之景。
黎梔拽著常青藤的根,一路攀巖而下,在一條綿延不斷的小溪旁,碰見了鬼鬼祟祟的白檀與岫岫不斷張望的小小身影。
潺潺的流水聲蓋過了白檀向他凝神傳遞而來的訊息。在黎梔看來,他擠眉弄眼,張牙舞爪的樣子,活像個還不習慣失聲,只會胡亂比劃的啞巴??傊I會了他的意思,輕手輕腳地向他們走去,隨他們一塊兒躲在一棵碧綠的楓樹后。
不得不說這兒的確是個極好的藏身之處。他站在對岸時全部沒有料想到這棵楓樹的斜面竟是一處山洞入口。
他微微傾身,向前探看了幾分,一陣陰寒刺骨的山風瞬間將他的臉頰凍了個半僵。
誰能想到這片春色之中竟藏了這么個極寒之洞。
他朝內(nèi)定睛一觀,冰穴上方的冰凌如犬牙倒立,淺色琉璃般的冰晶鑲嵌著洞外清澈的翠色與艷陽的金光,調(diào)和出異樣的色彩,為這苦寒之地帶來些許心情上的溫暖。
穴中結(jié)構并不復雜,八九根冰柱穿插在其中,篩開了視線,除此以外再無其它陳設遮擋。深處確如白檀所說,有一口水晶棺靜靜地坐落,底部的邊沿已被歲月與冰霜磨礪,與這洞穴連為一體。顯然這口水晶棺存放至此,已多年無人問津。
縉云嵐的身影在水晶棺前顯露出來。她定定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而莊重的哀悼。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挪動些許僵硬的四肢,向前邁了兩步,對著封印的結(jié)界,結(jié)了一個復雜繁瑣的解印。眾所周知,解印越長說明這個結(jié)界越牢固。
黎梔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漫長的舉動,眼看著她邁著莊重卻又雀躍的步伐進入結(jié)界之中,然而他意識到,結(jié)界并未消失,而她方才結(jié)的那印似乎只是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進入結(jié)界的資格。
“轟隆隆”一陣推動石磨般的響聲,她緩緩推開水晶棺蓋。
那是一名并未蛻皮化骨的年輕男子的尸體,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左右,不過他穿著黎氏的服飾,那么他的真實年齡又得大打折扣。
顯然水晶棺將他的尸身保存的很是完美,甚至還保留著他死前最后一刻的狀態(tài)。
他的軀干有多處被貫穿的箭傷,死前是被萬箭穿心不會有錯。他眉宇凝結(jié)著巨大的痛苦,是在巨痛中掙扎堅持許久才徹底倒下的。
盡管他的血液已經(jīng)流干,腹部也干癟凹陷了下去,然而透過他無神空洞的雙眼似乎仍能看見他死前所面對的刀光血影。
在見到棺中之人的面貌后,“縉云嵐”頃刻間留下兩行熱淚來,嘴唇翕動著,在訴說著什么?
黎梔已見識過縉云嵐數(shù)次被剝奪意識后所呈現(xiàn)出的怪異舉動。然而躲在洞外的另外兩名觀眾對她在洞穴中的一系列操作與反應,投以最大限度的疑惑不解和匪夷所思。
“嵐嵐這是在干啥呢?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看著瘋瘋癲癲的。怎么她跟那棺中尸體認識?他們怎么認識的?”白檀撓了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岫岫也悄悄道:“姐姐的樣子有些奇怪,行為舉止不似她本人?!?br/>
黎梔平靜地為他們解釋:“她的體內(nèi)有旁人意識寄居,此刻是以他人的意志在行動?!?br/>
兩人聞之震驚,面面相覷。
“什么?這不有病嗎?我從前看醫(yī)書上說,這癲癥便是如此,好端端的忽然性情大變,跟變了個人似的。偶爾出現(xiàn)的那個還有著截然不同的身份,聽說有的性別都不同。嵐嵐會不會是得了這個癲癥?。俊卑滋凑f著說著,把自己嚇了個半死。
岫岫也捂著心口,憂懼不安起來。
黎梔懶得聽他胡言亂語,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洞穴中的身影。這水晶棺中躺的究竟是誰,他已經(jīng)無暇顧及,他只在乎被他人意志頻繁驅(qū)使的縉云嵐是否會有生命危險。
“狐貍精。她方才好似叫了個名字,你聽見沒?”趴在稍下方的白檀用手肘推了推黎梔。
黎梔不言語,岫岫卻附和道:“是的。好像是叫黎鳶。”
“狐貍精,他跟你同族欸。白檀瞄了黎梔一眼,一口一個狐貍精。他不大痛快地道:”你們黎氏怎么個個都是招蜂引蝶的禍水啊?!?br/>
黎梔狠狠睨了他一眼,輕飄飄地回擊他:“總比某些人白忙活的好。”
“你又來,想吵架是不是?”白檀呲牙咧嘴,不由地吊高了嗓門。
黎梔懶得搭理他,腦中不斷盤旋著黎鳶這個名字。他低聲重復了幾遍,終于這個塵封已久的姓名在他的腦中扯出些許記憶,但對于這個在他出生之前便故去的黎氏先賢,他知之甚少。
洞穴中的人忽然停止了哭泣。她站直了身軀,慢慢拭去臉頰上的淚水,眼神堅定起來,似乎內(nèi)心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她咬破手指,以鮮血在掌心畫就陣符,緊接著結(jié)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印。
只聽“啪”得一聲,她十指相扣。一陣怪異又凄厲的慘叫立即從她體內(nèi)傳出,那撕心裂肺的尖利音浪幾欲刺穿人們的耳鼓。
門口偷聽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縉云嵐的身形隱約晃動起來,時而分出三四個虛影,好似在撕扯這個本體。一片異光從她頭頂升起,光波如滾水沸騰一般縈紆抖動起來,最終在逐漸弱小的尖叫聲中趨于穩(wěn)定,化成了一張無比熟悉的透明臉容,經(jīng)由陽光照射,依稀可見七彩光芒從那張懸浮的面孔上閃過。
那是縉云嵐的魂魄?!
她的魂魄正在被逼離自己的身軀!
白檀大驚失色,猛拍墻壁,“不好,她要奪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