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了兩日，過了午的日頭總算是晴了，那水堆起來的霧帳也不曉得在哪時(shí)候就散干凈了。和煦的秋日從軒窗里斜照進(jìn)來，散在窗臺邊的青釉纏枝紋的花瓶上，瓶里的花枝便得了纏綿鮮活的生命一般悄無聲息地舒展開來。

    洛央進(jìn)來的時(shí)候，屋子里靜悄悄的香煙裊裊，洞開的窗間散來半暖微涼的秋風(fēng)，攜了馥郁芬芳的花香和草木泥土的清新意味，羧猊紗上籠著柔和的光暈，映著榻上的秭姜，便是那詩句里說的人面桃花相映紅?？上一廊耸掷锱踔緯?，半天也瞧不著翻上一頁，埋著頭發(fā)愣。直到他走到榻邊站了好一會，秭姜才抬起惺忪迷蒙的眸子瞧了他一眼，沒什么情緒，又低著頭想心事，榻邊的小幾上擱著一盤鮮果，周正的數(shù)目紋絲未動。

    這種情況可不多見，洛陽寧愿她同他鬧，同他發(fā)脾氣，也見不得她悶聲不響的憂心。于是柔聲勸慰，語氣里頗有一點(diǎn)無可奈何，“小傻子，有什么煩心事，來，同我說說?！?br/>
    他低著頭，面上盡是溫柔的表情，秭姜又看了他一眼，細(xì)細(xì)的手指在書頁上劃來劃去思量了片刻，才鼓足了勇氣道，“過些日子我就要及笄了呀，及笄之后就要許人家，許了人家我就要嫁過去，嫁過去我就不能住在這里，我不住在這里就瞧不著你，你說這是不是頂讓人討厭的一樁事情？”

    洛央撩了衣袍在她對面坐下，半低著頭瞧著她包裹的甚嚴(yán)實(shí)的腿腳，看不清情緒，“今兒怎么想起來說這起子事情，你是瞧上誰家公子了么？”

    秭姜搖了搖頭，接茬在書頁上劃，“今兒華容提到了這事，說是皇后有意把我許給太子?！?br/>
    王宮皇室，親戚聯(lián)姻打小耳濡目染的也知曉幾分，自小養(yǎng)在皇后身邊，還有洛央這位先生，婚配一事自然挑不得幾家?？店栒录遥惲糁x家，便再是最重要的皇室郭家。太子雖不是皇后親生，卻頗得圣上寵幸，皇后無子要想給章家謀得富貴又保證自己地位不衰，自然不會放任她這個(gè)得了皇帝喜愛又有免死金牌在手的嫁到別家去。

    洛央點(diǎn)了點(diǎn)頭，未幾便道，“皇后與我提過，太子監(jiān)國，權(quán)謀善斷，為人謙和有禮，又與你自小長大，我覺得也是極好的。”他抬頭望了她一眼，“瞧你這意思不想嫁？”

    秭姜搖頭，有些不樂意，“郭鄴是個(gè)好人，就是因?yàn)樘昧耍瑑?yōu)柔寡斷，沒根主心骨似的，瞧著性子比我這個(gè)女子還要好……我不喜歡?！?br/>
    “性子好也不成？”洛央笑，“難不成你喜歡性子不好的，如你一般張口噴火抬手打雷的，我瞧著這樣的男人你要是嫁了，家里多少富貴也不夠你二人摔打的。”

    “洛央！”一番話和踩了她尾巴似的，瞧她跳腳還笑，這還了得。秭姜又羞又惱，通紅著臉一把把書扔到了他腦門上砸出個(gè)白白的印，那人把書接在手里仍舊是望著她笑，“我同你好好說話，你倒是編排起我來了，討嫌，煩人！不許笑了！”

    洛央止了笑，“太子性子是有些柔軟，但是這些都在其次，要緊的是他對你極好，事事順從你，舉止周到守禮。又是儲君，正有鵬程萬里之勢，你嫁給他甚好?！?br/>
    秭姜小小的臉都皺到了一處，苦歪歪地瞪他一眼，“你覺得他好你嫁給他吧，我可不喜歡他！雖說我不能任性隨意決定自己的婚配，但是至少那人也得教我有個(gè)好感吧。你瞧我同他一處長大，熟稔地不能再熟稔了，這夫妻吶還真是做不來?！彼屏怂谎?，眼前一亮，“先生，你同皇后說說，你先替我尋著郎君的人選，日后瞧著不錯(cuò)的再給我指婚?！?br/>
    “我給你尋著？”洛央盯著她莫名地笑了笑，“你不喜歡又如何？”

    秭姜搖頭，這事目前唯一解決的途徑只能依仗他了，索性便和頑皮的貓似的縮起鋒利的爪露出柔軟的肉墊子，“我不喜歡的都同你說了呀，先生的眼光自是極好的，我信你。你要我嫁的人肯定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洛央低低地喟嘆一聲，這日后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diǎn)，別說相信他，到時(shí)候銜悲畜恨只怕連提起他洛央的名字都恨不得剜肉噬骨。她自兩歲就隨在他身邊，時(shí)時(shí)留心，刻刻注意，十四年來脾氣秉性一清二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說的便是她這般的恣意驕縱，鮮衣怒馬，根骨里頭魯國公一脈的傲氣片刻都不曾放下。

    洛央道：“你這話也不假，終生的大事馬虎不得，不能因著你及笄便要許人家便如此匆忙。我可以同皇后說說，只是日后賜婚便由不得你了，太子都瞧不上眼的姑娘，尋常人家可是不敢娶進(jìn)門?！?br/>
    秭姜默了默，聲音又從鼻腔里頭給放出來，“我瞧著尋常人家也不肯娶我，都道我是京城頭一號的魔障，沾著流年不利，碰著厄運(yùn)泛濫，左右都是一個(gè)危月燕的禍根，誰娶回家都是端的嫌命長了?！?br/>
    “我洛府出去的姑娘，誰得了都是前世修來的福分，祖上積德的庇佑?！甭逖肷焓纸o她按著整日不曾下地的腳，“不過，我同皇后說了，你的婚配之事少不得聽我的，不得反抗。”

    秭姜覷他一眼，悌悌然感嘆道，“我瞧著洛大人真的是霸道專權(quán)的事由做的多了，連我這個(gè)女兒家的婚事也要巧取豪奪？也罷，橫豎都聽你的還不成么？”倒要瞧瞧而立之年連正室夫人都立不了的人怎么給她找到稱心的郎君。

    洛央手下也未停，“你便如此信我？”

    秭姜一邊側(cè)頭看他，一邊伸手揪著他玉佩上的青繩在手里卷呀卷的，越拖越近，險(xiǎn)些把洛央拖一個(gè)趔趄，“這話說得不在理，我?guī)讜r(shí)不信過你？你陪著我長大，對我也極是好，生得又好看……哎，話說回來，按照你的標(biāo)準(zhǔn)，權(quán)謀善斷，為人謙和有禮，正有鵬程萬里之勢，你倒是全都符合，你說我嫁給你不也挺合適？”

    她手里勾著他的玉佩向前扯，兩人挨著極近，這話一撂下便瞧見他寒潭般的眼眸似乎起了波瀾，云波詭譎含著鋪天蓋地的狂妄之勢，英挺的鼻梁堪堪在她眼前，氣息有些亂。她覺得面上都被他的氣息給熏得滾燙，五六月的炭火，七八月的驕陽熱得心驚。猛地一把將他推開，扭臉道：“離我這么近做什么，登徒子！走開！”

    洛央緩了半天才將心思穩(wěn)下來，任何話從她嘴里鉆出來都當(dāng)不得幾分真。前些日子說的話今兒再提保管一問三不知，神仙也難為的性子，瞧瞧這嫁人的話也能滿口胡沁。他被說得措手不及，滿心的驚愕卻也極是歡愉，面上佯裝了訓(xùn)斥，“隨意提這婚嫁之事，滿口胡言?！?br/>
    “我說錯(cuò)了何事？怎么，便嫁你不得么？”她不是能聽訓(xùn)斥的人，聞言便猛地把腿從他掌心里抽了出來，拔得猛了，一股子鉆心的疼就往外竄。秭姜一時(shí)難忍，淡墨風(fēng)韻的眉眼都皺在了一處，瞧著洛央冷著臉不發(fā)一語，心中的火氣越發(fā)的旺盛起來，“也是，你那般大的年歲，在別人瞧著和我父親似的。若是父親在世，與你長不了幾歲，我哪能嫁給父親一輩的人。洛大人德高望重，原是我不識好歹了。”

    極好！先頭嫌太子優(yōu)柔寡斷不像男人，這會子又嫌他年歲大能做父親，真是嬌滴滴的能耐見長。洛央的臉森冷成了一片，好似前兩日的陰云密布又回來了似的，這下連透進(jìn)屋子里的光都被唬得縮了回去，滿室清冷，“你舅母嫁給皇上時(shí)不過十五歲的年紀(jì)，皇上已然三十有二，差了十七八歲的年華，如你所說便是父親一輩的人，便嫁不得么？”

    秭姜聞言一怔，他這般莫名其妙的一通火氣突如其來，叫人措手不及。這可倒好，橫豎都是他有理，她撐在扶手上緩了好半響才順了氣，“洛大人，隨口提婚嫁之事你不得意，我這廂賠禮道歉；你又排了山倒了海地怒火滔天，堂堂的攝政大人如此的小肚雞腸，傳出去叫人笑話。我這個(gè)不識好歹的胚子瞧不了洛大人朝令夕改的眼色，自有春意盎然的坤寧宮，要不是賢淑端莊的謝姨娘，左右都是令人歡欣的溫柔鄉(xiāng)。洛大人，請您高抬貴腿，從我這個(gè)破落地移駕?！?br/>
    洛央不為所動，平靜地起身行了個(gè)禮便道：“郡主抱恙，自當(dāng)好生修養(yǎng)，微臣告退。”說完便邁步而出。挑了簾子就聽著脆脆的一通亂響，他擔(dān)心她從榻上掉下來便要轉(zhuǎn)了步子回去瞧，就聽著里頭清凌凌的傳了聲出來，“紅箋，紅箋，你去，把那個(gè)混賬王八蛋的東西全給我扔到院子外頭——”

    洛央甩袖而出，易安低著頭瞧著前面疾步而行的皂靴，也只得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聲不識廬山真面目，徑自一路小跑跟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