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不降怒極反笑,“你夫君?我徒兒何時成了你夫君,我這個師父竟然不知?!?br/>
“他曾求我嫁給他?!敝x成韞上前一步,“在場眾人皆可作證?!?br/>
老鬼正傷心失落著,聞此言立時心花怒放,忙不迭放聲回應(yīng)道:“是是是,老頭子可以作證。陸城主,確實有這么一回事,你徒弟可是當(dāng)著老頭子的面向她求的婚!”老眼珠子轉(zhuǎn)了一轉(zhuǎn),又添了一句話,“雖然她當(dāng)時未曾應(yīng)下。”說完,暗地里瞅了瞅謝成韞。
陸不降冷笑,“未曾應(yīng)下,又哪兒來的夫君?”
“就在方才,我應(yīng)了?!敝x成韞道,“既然應(yīng)了,唐樓便是我的夫君,此生不變。我會與他死生與共,他也必須隨我左右,不能離我而去。”她朝陸不降伸出手,“陸城主,請把我的夫君還給我?!?br/>
“唐樓自從喜歡上了你,可曾有過哪怕一日舒心?不是整日里將自己置身于危險,就是被你傷得體無完膚。他今日變成這樣,也是為了你,說是你害的也不為過。”陸不降嘆了口氣,看著謝成韞,“謝姑娘,你其實根本就不懂情愛。你答應(yīng)嫁給他,到底是真的喜歡他還是因為內(nèi)疚覺得對不起他?我的徒兒,別人不心疼他,自有我這個做師父的心疼。你看他都這樣了,謝姑娘,你就放過他罷,我不會把他還給你。你與他,緣盡于此?!?br/>
陸不降說了一長串,謝成韞卻只聽進(jìn)去了最后那句“緣盡于此”。怔怔地看向唐樓,他的一只手無力地垂在一側(cè),沒有任何反應(yīng)。謝成韞好不容易才強(qiáng)作鎮(zhèn)定,又因為這句話陷入了慌亂,心里一團(tuán)亂麻,升起從未有過的惶恐,腦海中狂風(fēng)大作,巨浪翻騰,眸中躁色漸起,“緣分盡還是不盡,我要他親口告訴我。”一個箭步上前,拉起唐樓垂下的手。
卻被陸不降閃了開去,一個閃身,后退到幾步之外。唐樓的輕功師承陸不降,而以陸不降的輕功,即使身負(fù)唐樓,也是謝成韞不可企及的。
陸不降怒喝一聲:“你再糾纏不休,休怪我不客氣!”一揮手,將四周的天墉城護(hù)衛(wèi)招了出來,將謝成韞圍住。
謝成韞運(yùn)動真氣,直接逼出了無相劍。
見自家老大被圍,對方又一多欺少,孩子們擼起袖子就要沖過去,被謝初今制止了。
謝初今朝天亥使了個眼色,天亥立馬會意,趁亂悄悄溜到陸不降身后。
“城主伯伯?”
陸不降扭頭,粗粗掃了一眼身后,見是個孩子,不予理會,準(zhǔn)備趁謝成韞被圍之際,帶著唐樓走。
天亥吐了吐舌頭,這位城主伯伯的頭扭得可真快。只得跟上前,拍了拍陸不降的后背,又叫了聲“城主伯伯”,仰起了頭。
煩人的孩子!陸不降不耐煩地轉(zhuǎn)身,“做甚!”怒瞪的雙眼對上了天亥無辜的雙眸……
“謝成韞!”謝初今高喊一聲。
謝成韞扭頭看向謝初今。謝初今示意她看不遠(yuǎn)處的陸不降。
謝成韞順著謝初今的目光看去,看到怔住不動的陸不降和天亥,瞬間明白過來。當(dāng)下劍風(fēng)一掃,將一圈守衛(wèi)掃翻在地,直直地朝陸不降撲去,牽起唐樓的手一拉,將唐樓背到了背上,足下運(yùn)力,向城外掠去。
謝成韞背著唐樓,一路狂奔,茫然不知疲倦。只剩下一顆向前的心,不可阻擋。
下山的路陡且崎嶇,不能阻擋她。天空漸漸飄起了雪花,寒風(fēng)呼嘯,不能阻擋她。
雪越下越大,越積越厚,將萬里江山裹上了素妝。萬徑人蹤滅,幽幽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有多少次,他也曾如此帶著不省人事的她,于天地間狂奔。彼時的他,又是何種心情?是否也像她如今這般?明明心無時無刻不在痛,卻流不出淚。
他把他認(rèn)為最好的,都給了她。他是不是她心里的那個人,重要么?他們本就都是唐樓,在這世間、在她心里獨(dú)一無二的唐樓。
前一世,她用了一生的時間,在生命的最后才明白過來,自己對他的感情到底有多深。而這一世,她從一開始就錯了。她懷著前世的記憶靠近他,把他當(dāng)成她記憶里的那個人,卻從未想過他是否情愿。得不到他的回應(yīng),她本能地灰心失望,不愿做絲毫努力地離他而去。她的感情,是有多經(jīng)不起波折?又有多經(jīng)不起風(fēng)雨?
明明已經(jīng)錯過了一次,為何還會愚蠢地又錯過一次?她不明白,為何她總是慢一步,總是一次又一次地錯過。
他在她面前,總是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看似不放在心上,終究是介意的,所以才會在明知躲不過天譴時問她,愛的是哪一個他。
為甚么就沒能回答他?為甚么就讓他帶著遺憾閉上了眼?想到這里,她胸口一陣緊悶,似被堵住透不過氣。前世的他,讓她明白了甚么是情。今生的他,讓她學(xué)會了如何去愛。
唐樓就是唐樓,他們都是唐樓。她都想要,她一個都不想失去!
謝成韞猛地頓足,立在風(fēng)雪之中,答案就這么毫無預(yù)兆地冒了出來。
她苦思不得其解,可是,答案卻是如此簡單。
她閉上眼,將頭歪向唐樓,側(cè)臉蹭了蹭他冰涼的額頭,“唐樓,兩個你,我都愛。只不過,我是不是明白得太遲了?”一顆淚從眼角滑落,滴在他臉上。
自從虛若出事之后,伽藍(lán)寺便愈發(fā)蕭條了起來,香火驟減,寺中僧人,不論是文僧還是武僧,紛紛還了俗,離伽藍(lán)寺而去。如今,偌大的一個皇家寺院,所剩僧人不過幾人,香火也就漸漸斷了。
空見自小在伽藍(lán)寺長大,雖然虛若已死,也不愿離開,默默地守著虛若的一方禪院,將所有布置維持成虛若活著時的樣子,就連院中那張被唐肅拍爛的石桌,也被他換了一張新的。
戒嗔大師倒是時不時來這禪院里坐坐,一來便會坐在石桌邊,不言不語,只盯著那空空蕩蕩的棋盤。
這日,空見醒來,屋外已是大亮,還以為自己醒得遲了。起了床才知,原來是下雪了,白茫茫一片,將四周映得亮堂堂的。
空見走到院墻邊,拿起掃帚,準(zhǔn)備將門口的雪掃一掃。雖然這院子也不會有人來,不過,師父在時,這些事他都已經(jīng)做習(xí)慣了。
“砰”的一聲,院門被人撞開。
空見被嚇了一跳,抬眼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背上還背了一個人,兩人的身上、頭發(fā)上全是雪,白晃晃的。
“施主找誰?”空見單手施禮道。
“空見師兄,是我,謝成韞?!?br/>
“師妹?!”空見忙扔了手里的掃帚,向謝成韞走過去,看了看謝成韞背上的唐樓,“這是唐施主?快到屋里來!”
空見將謝成韞領(lǐng)到了唐樓此前曾住過的那間禪房。
“師妹,唐施主這是怎的了?”
謝成韞將唐樓放到了榻上,對空見道:“空見師兄,戒嗔大師可在?”
空見點(diǎn)頭。
“師兄可否請戒嗔大師來一趟?”
“好,我這就去!”空見見她神情疲憊,不再多問,轉(zhuǎn)身就向外走去。
謝成韞坐在唐樓旁邊,手探到他的鼻邊,只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似有若無。手觸到他的唇,一片冰涼,再不復(fù)與她耳鬢廝磨時的溫?zé)?。彎下腰,將自己的唇貼上他的,直到那兩片薄唇不再如冰雪一般寒涼,才直起身。握住他同樣冰冷的手,搓了搓,放到自己的胸口。
“阿彌陀佛。”
身后響起戒嗔的聲音。
謝成韞將唐樓的手放好,起身,朝戒嗔施禮道:“戒嗔大師?!?br/>
戒嗔走到唐樓身邊,看了看,“氣若游絲,魂魄離體,他做了甚么?如何會將自己陷入如此的田地?”
“他用了引魂術(shù)?!敝x成韞道,“大師可有辦法救他?”
“原來是逆天改命遭了反噬,年輕人就是如此不知輕重?!苯溧翐u了搖頭,“這是天譴,如何救?你看看他,違逆天意,落得個什么下場?他從老天爺手中搶了一條命回來,那便只能將自己的命頂上。”
“可是,他的體內(nèi)還留有一魂三魄在,他還活著。大師是得道高僧,求大師指點(diǎn)?!敝x成韞跪在了戒嗔面前。
“只剩一魂三魄?”戒嗔捋了捋白眉,“這倒令老衲有些詫異了,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老天爺要取他性命,斷然不會網(wǎng)開一面,留他一魂三魄在。不過,即使有這一魂三魄在,也無濟(jì)于事,殘魂在人體之內(nèi)不能久留,遲早也會離他而去。”
“大師可有辦法?”
“可在其腳邊點(diǎn)一盞聚魂燈,長明不滅。不過,老衲勸你還是放下罷,他體內(nèi)只剩一魂三魄,與死人又有何異?莫要強(qiáng)求?!?br/>
“有魂有魄在,自然與死人不同?!?br/>
“你起來罷。你啊,太執(zhí)著,執(zhí)著而生執(zhí)念,執(zhí)念害人。老衲還以為你真的懂了,從此拋卻執(zhí)念,不再糾纏。你可曾想過,他今日的下場,與你的糾纏必定是相關(guān)聯(lián)的。不得善終,這樣,你還是不愿放手么?”
謝成韞起身,“執(zhí)念若能輕易拋卻,又怎能稱為執(zhí)念?”低頭看了看唐樓,目光柔和,“再說,即便是我愿意放手,他也不會同意。那就,糾纏到死罷。左不過,黃泉路上,我不會讓他孤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