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霧霾來襲。

    整座城跟入了仙境似的，你看不清我，我識不得你。唐歐拉的口罩有些類似專業(yè)的防毒面具，再加上架著那條還需要再固定兩個禮拜的胳膊，讓她一走進融科資訊中心的大樓，就立刻吸引了無數(shù)雙眼睛。

    這會兒正值下班時間，出出進進的人不少，她一邊單手解著口罩，一邊尋摸著陳凱杰這個人。

    “唐老師！”陳凱杰眼明腳快地來到唐歐拉身邊，眼里帶著欣喜，雙臂請求著握手。

    唐歐拉朝他點點頭，抬了抬胳膊告訴他自己不合適握手這個動作。

    陳凱杰訕訕地收回手臂，一貫沒什么波動的眼睛里頭多了些拘謹和興奮。

    “不好意思。那，那什么我們公司在四樓，咱們上去吧！”

    “好?！?br/>
    唐歐拉跟著陳凱杰進了電梯，心里很是期待去看看這曠云科技的真面目。她平時的閑暇活動就是關(guān)注這些科技前沿的最新動態(tài)，人工智能這種未來一定會帶來革命的產(chǎn)業(yè)，她怎么可能不操心呢。

    曠云這兩年來挺火，但創(chuàng)始人非常低調(diào)，她也是幾天前才知道陳凱杰是這家公司的CTO。陳凱杰這人她原本是沒印象的，還是他們共同熟識的一個老院士牽線，她才想起了這人是誰。一個資質(zhì)還不錯的，思維比一般人稍嚴謹些，曾經(jīng)質(zhì)疑過她，后又認了錯的人。

    電梯內(nèi)人不少，沒人交流，到達四樓后，陳凱杰對著鏡頭晃了下臉，玻璃門隨后“咔”的一聲自動開啟。

    唐歐拉眼尖，發(fā)覺這套系統(tǒng)就是他們最近升級的人臉識別系統(tǒng)，商業(yè)銀行和線上支付商都已經(jīng)率先引進了。

    “待會兒可以把唐老師的數(shù)據(jù)掃描進去。”陳凱杰見她有興趣，笑著說。

    唐歐拉禮貌性地勾勾嘴角，開始打量這公司。

    這大概就是新型創(chuàng)業(yè)公司的特點？沒有前臺，進來后拐個彎就休閑區(qū)。色彩鮮艷，藍黃橘為主，流線型設(shè)計，照明亮眼。不算小的娛樂空間里應(yīng)有盡有，但除了個躺在搖籃里呼呼大睡的胖男人外，空無一人。

    過了休閑區(qū)和餐廳之后，才正式進入到辦公的地方。

    這里更是眼花繚亂，空間大，挑高足。肉眼范圍看著也就三十個人，但每一個小區(qū)域都被極其個性化的布置了起來，看見她跟陳凱杰進來，多數(shù)都維持工作原狀，三兩個無意間瞥了一眼的，兩秒后又都木然地回歸舊態(tài)。

    唐歐拉默默地點了點頭，心里念了個Typical。

    彰顯個性，自由寬松，軟硬先進，自大自戀。典型的極客公司，毫無意外。

    “這是我的辦公室，咱們進來談吧?！标悇P杰推開門讓唐歐拉先進。

    唐歐拉邁著腿進了屋，打量一圈后心里比較滿意。中規(guī)中矩，沒藏書沒綠植，干凈整潔，空間明亮。屋子一分為二。一部分辦公，一部分會客。

    “請坐，咖啡還是茶？”

    “我不渴，時間緊，切入正題吧?！碧茪W拉邊坐邊放下皮包，接著抬眼看向陳凱杰。

    陳凱杰客氣地笑了笑，轉(zhuǎn)身把自己的電腦擺到茶幾上，調(diào)出正在編寫的公式后，說：“你先看著?！?br/>
    唐歐拉接過電腦，一邊把它放到腿上，一邊說：“我挺欣慰你還在研究這種理論問題，現(xiàn)在學計算機的那些人，多數(shù)只把編程當做是解答各種腦筋急轉(zhuǎn)彎的工具。令人遺憾?！?br/>
    陳凱杰苦笑，各行各業(yè)都有它自己的金字塔。他一向好強，肯定不甘于只做系統(tǒng)，不做理論。其實他當年在普林斯頓一開始學得是數(shù)學。不過后來被唐歐拉刺激到之后，偷偷改學了計算機科學。

    唐歐拉注視著屏幕，神情專注，一邊不著痕跡地往下滑動著屏幕，一邊飛速地消化著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這不是深度學習?！彼行┮馔?。深度學習算法近年來很熱，尤其最近百度也開始大力開發(fā)之后，在國內(nèi)引起很多關(guān)注。曠云科技更是從12年就已經(jīng)對深度學習算法進行開發(fā)了，且取得的成績非常顯著。

    “沒錯?！标悇P杰笑了。

    唐歐拉緩慢地點著頭，繼續(xù)往下看。雖然只看了個開頭，但她似乎有些明白陳凱杰為什么需要自己這個主業(yè)做數(shù)學研究，而且又懂些計算機的人了。

    “基于核的算法。”她抬頭看他。基于核的算法包括支持向量機，徑向基函數(shù)，以及線性判別分析等，而這些都需要相當強的數(shù)學功底和數(shù)學邏輯。

    “是！”陳凱杰眼里放光。

    唐歐拉收回視線，繼續(xù)往下看。

    “你的問題是什么？”這算法看到現(xiàn)在還不錯，她不知道他需要哪些數(shù)學方面的幫助。雖然任何有志向的計算機科學家都覺得數(shù)學是計算機科學的靈魂，但它畢竟多數(shù)是工程專業(yè)的數(shù)學，跟數(shù)學家所研究的數(shù)學是不同的。說白了一個運用已知，而一個探索人類未知。

    兩者做研究的思維完全不同，所以她沒辦法用自己的腦子去推導陳凱杰的困境。

    陳凱杰嘆氣，推了推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吧，我也沒明白我哪沒想通。我只是覺得這個算法還能再進步，但是我現(xiàn)有的知識和思維阻礙了我繼續(xù)改進它。所以我想看看你能不能用另外一種思維來替我檢查一下。我覺得我就差那么一層窗戶紙了，也許一點就通，也許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唐歐拉聽完他這番話，靜了兩秒。這話……頗有些無賴的意味。

    做研究的，誰不是這么覺得的？但仔細思考一下人家背后的邏輯，也不乏是對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和崇拜。這么一想的話，到嘴邊的拒絕又生生憋了回去。

    更別提人家還給錢呢。天價時薪加事后獎金。

    性子耍了不到一秒鐘，她立刻回歸現(xiàn)實。清了下嗓子后，抬眼看著這個大自己幾歲的男人，扯出點被領(lǐng)導人接見時的微笑，輕聲道：“好，我回去研究研究?！?br/>
    陳凱杰一聽她答應(yīng)了自己含糊的請求，心里立即松口氣：“那就太感謝了！唐老師！”

    “不客氣?！?br/>
    “感謝感謝！不過……這研究屬于機密，唐老師恐怕得多跑我們公司幾趟了?！?br/>
    “這沒問題?！狈凑龜?shù)學所離這里非常近。

    “好的！那麻煩稍等一會兒，我讓人立刻去起草合同?？斓煤埽　?br/>
    “好?！?br/>
    陳凱杰隨后快步出了辦公室，留下唐歐拉一個人坐在里頭繼續(xù)研究。等他再次進來的時候，不但手里端著杯茶，身后還跟著鐘揚。

    唐歐拉聞聲看了過去，眼神恰好跟高出陳凱杰半個頭的鐘揚在空中相遇。

    倆人俱是一怔，隨即紛紛認出了對方。

    鐘揚：骨灰女！

    唐歐拉：好心人！

    “這是我們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CEO，鐘揚?！标悇P杰邊放著茶杯，邊開口介紹。

    鐘揚一秒回到狀態(tài)，接著露出標準的八顆牙微笑，禮貌又紳士地對唐歐拉說：“唐博士，久仰久仰?！?br/>
    唐歐拉朝他點點頭，不著痕跡地再次確定了一下他是不是依舊完美。

    “叫唐老師就行，她不喜歡人家叫她博士。”陳凱杰附耳小聲告訴鐘揚。

    鐘揚挑挑眉，很欣然地接受了建議，“唐老師，胳膊沒骨折吧？那天我該跟著你一塊兒去醫(yī)院的?！?br/>
    “脫臼而已，那天真是謝謝鐘先生了?！碧茪W拉靜靜地開口，覺得好心人表面功夫不錯。

    “你們倆認識？！”陳凱杰大驚。他都沒好意思問唐歐拉這胳膊怎么回事，怕觸犯隱私。難道這傷還跟鐘揚有關(guān)系？

    “我掃墓那天正好遇見她出了點小車禍。”鐘揚輕描淡寫。

    唐歐拉點點頭，不打算贅述。

    陳凱杰怔愣片刻，來回看看兩人，最后感嘆道：“還真是有緣分??！不過人沒大事就行，安全最重要！”

    “是。”鐘揚把合同遞給唐歐拉，“唐老師仔細看看，有異議的地方找凱杰談。很高興認識你?！?br/>
    他說完拍了拍唐歐拉那只完好的胳膊，動作自然，眉眼帶笑。配上他極具男性特色的五官后，簡直風度翩翩。

    唐歐拉看著闔上的玻璃門，有片刻失神。

    這好心人必定閱歷不淺啊。一招一式都帶著種“這是我的場，一切我說了算，但我還很大方隨和、愿意為你服務(wù)”的架勢。

    完全不是那種NerdCEO，自己會點技術(shù)，然后從車庫里起家的，硅谷創(chuàng)業(yè)小故事里的創(chuàng)始人。

    好心人身上有股子勁兒，叫游刃有余。

    她忍不住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特點。越思考，越覺得不錯。她大概需要跟這么一個什么都能搞定的人在一塊兒生活。況且今天又細看了看，她覺得完美這詞有些不準確。

    好心人長得是好，但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那種雄性荷爾蒙，或者俗稱男人味，才是靠近他之后的第一感受。

    這種味道現(xiàn)代社會的普通男人基本沒有。生活把他們折磨得棱角全無，身樣走板，而且就算在健身房搗騰出了腹肌胸肌肱二頭肌的，卻也只是顯得蠢笨而已。好心人身上那種原始的男人味，不知道是怎么弄出來的。原本應(yīng)該是個男人都有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就他格外明顯。

    想到這，唐歐拉偷偷瞄了眼正在對著電腦發(fā)愁的陳凱杰，她發(fā)覺這人的五官也不難看，比例也不錯。身形看著也沒什么問題。可就是沒有好心人身上那股子味道和勁頭。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即使她自視再高，也還是個膚淺的人類。在用原始欲望去尋覓配偶的時候，完全不比一頭發(fā)情的小貓咪高明到哪里去。

    鐘揚這個人，非常好。

    近水樓臺先得月，雖然她不信鬼神，但還是硬覺得這就是命運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