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xí)慣嗎？

    習(xí)慣的確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阿爾忒彌斯自嘲地笑笑，推了推身上的哈迪斯：“陛下,很重。”

    “抱歉?！?br/>
    哈迪斯稍稍撐起身子,卻并不打算離開，手依舊在她的身體上游移，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栗。她別開目光,有些難堪：“陛下非得……”

    “叫我的名字?！?br/>
    “陛下——”

    哈迪斯不滿,托起她的后腦,狠狠吻下。良久之后，他才抬起頭來，滿足地嘆息：“我們總需要一步步來，對不對？”

    ——直到我完全忘了阿波羅？

    阿爾忒彌斯想笑，又想哭。她像只鴕鳥一樣把自己埋在深深的沙堆里，妄圖用某些可笑的理由讓自己安心。哈迪斯的目光一直不曾離開過她，將她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也猜到了她的幾分心事。

    他始終在告誡自己，慢慢來，不急，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

    習(xí)慣真是一種可怕的存在。

    習(xí)慣了在銀色的草地上仰望陰沉的天空，習(xí)慣了在哈迪斯身邊入睡，習(xí)慣了在夢中見到阿波羅卻遠遠離開，為著自己也不知道的理由。

    習(xí)慣了……沉默。

    阿爾忒彌斯已經(jīng)很久不曾在人前露面了。平日里除了哈迪斯，竟沒有再同其他人交談過，甚至連侍女也很少聽見她開口。哈迪斯說，她原本就孤僻，如今更是孤僻得無可救藥了。

    他經(jīng)常會抱著她嘆息，喃喃自語：如果強行把你留在我身邊是毀了你，那我寧可……

    寧可什么，他沒有說，不過阿爾忒彌斯隱隱可以猜到一些。

    一天，哈迪斯問她，想不想到地獄的最深處去看看。

    她問他：“地獄的最深處，不是塔爾塔羅斯么？”

    他搖頭，低聲說道：“是你曾經(jīng)最在意的地方。為了去那里，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嗎？

    阿爾忒彌斯有些困惑，更多的卻是釋然。

    地獄的最深處竟然是一片虛空。

    虛空邊緣點綴著細碎的銀光，與她產(chǎn)生了些許共鳴。她感覺到，這些銀光是她的神力碎片，依稀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jīng)強行撕開過這里，但是又被某種力量給強行捏合起來。

    哈迪斯帶著她穿過虛空，來到地獄的另一端。

    一只小惡魔蹦達著來到她的腳下，夸張地驚叫道：“狄安娜大人——”

    狄安娜，阿波羅也是這么喚她的。

    阿爾忒彌斯?jié)M是困惑，抬眼望去，卻看見墨黑的羽翼鋪天蓋地，從地獄上方飛了下來。羽翼的主人走上前來，血色瞳孔中隱隱有一絲驚喜，說出來的話卻極是可恨：“狄安娜，你還活著？我以為你老早就死了呢。”

    唯有生死至交，才能說出這種肆無忌憚的話來。

    阿爾忒彌斯松開哈迪斯的手，上前幾步，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六翼男子，隨后挫敗地搖了搖頭：“抱歉，我忘記了。”

    “什么叫你忘記了？”路西法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沒有過去的記憶?！?br/>
    “開什么玩笑，你擁有時間之翼……等等，十八年前空間撕裂、天地動蕩，是你干的？你在永恒的時間之中，將奧林匹斯與紅海硬生生剝離，一勞永逸？”

    哈迪斯愕然。

    阿爾忒彌斯依舊有些困惑：“抱歉，我聽不太懂?！?br/>
    “你……”路西法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太令我失望了?！?br/>
    呵。

    她早就聽說了，原本的月之女神何等璀璨奪目、何等恣意張狂，而她卻……她已經(jīng)不像她了，對嗎？

    阿爾忒彌斯再次說了聲抱歉，退回虛空的邊沿，微微致禮：“讓您失望了，我這就離開?！?br/>
    “狄安娜！”路西法上前一步，摘下手套，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按上她的眉心。剎那間，她的背后出現(xiàn)了巨大的幻影，分明是一對純黑色的羽翼，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芒。

    她依舊有些茫然。

    路西法挫敗地放下手，慢慢將手套戴了回去：“你走吧。”

    她的確是她，如假包換。

    可是，她怎么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

    回冥界的時候，哈迪斯有些沉默，卻一直牽著阿爾忒彌斯的手，不曾放開。

    他帶著她回到冥王殿中，招來一位使者，吩咐道：“去奧林匹斯山，請?zhí)柹??！?br/>
    阿爾忒彌斯愣了一下。

    哈迪斯將她抱在懷中，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也很清淺。阿爾忒彌斯回想著方才出現(xiàn)在背后的那雙黑色羽翼，頭又開始痛了。

    “你明明不希望我見到他的?！彼吐曊f道。

    “那么你呢？你希望見到他么？”

    ——自然是希望的?？晌也荒?。

    阿爾忒彌斯抿了抿唇，聲音愈發(fā)低了：“我一直在很努力地當(dāng)你的妻子，哈迪斯?！?br/>
    阿波羅到來的時候，阿爾忒彌斯僵硬地站在哈迪斯身邊，目光有些躲閃。

    “真是難得，你竟然會主動找我過來?！卑⒉_話中帶刺，“我可牢牢記著‘地獄里不需要陽光’呢！”

    “我也沒想到太陽神會這般睚眥必較?！惫纤蛊^看著阿爾忒彌斯，眼神漸漸變?nèi)幔拔也皇莵碚夷愠臣艿?，阿波羅。我總感覺……阿爾忒彌斯有些不好?！?br/>
    阿波羅嚇了一跳，上前幾步，將阿爾忒彌斯拉入懷中，細細打量。阿爾忒彌斯輕輕掙開他，低聲說道：“對不起?！?br/>
    “你怎么了？”阿波羅奇怪地問道。

    “我吃了十二顆石榴子，哥哥。你生氣也好、怨恨也罷，我……”她別開目光，心底一抽一抽地疼，“我需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zé)?！?br/>
    “負責(zé)？你負什么責(zé)？”阿波羅火冒三丈，將矛頭對準(zhǔn)了哈迪斯，“十二顆石榴子？這就是你的目的？她哪里不好了？我看是你不好才對！”

    哈迪斯并未動怒，反倒有些擔(dān)憂：“你不覺得她變了？”

    阿波羅冷笑：“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歡現(xiàn)在的狄安娜？好得很?！彼^阿爾忒彌斯，撥開她擋在眼前的發(fā)，柔聲說道，“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阿波羅，你不要太過分。”哈迪斯慢慢站了起來，一字一頓地說。

    “過、分？”

    阿波羅的火氣似乎愈發(fā)大了，眼中冒起兩小簇金色的火焰，隱約有動手的征兆。

    阿爾忒彌斯拉著他，輕輕搖頭。

    阿波羅一愣。

    “哥哥，我不回去。無論如何，對不起……”

    ***

    對不起，為什么她要說對不起？

    很難受……

    為什么會想不起來，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為什么……

    阿爾忒彌斯身子晃了幾晃，摔倒在地。阿波羅與哈迪斯雙雙去扶，卻駭然發(fā)現(xiàn)，她的體溫變得很低，感覺像是一塊封凍千年的寒冰，稍稍一碰便極是難受。最令阿波羅感到驚恐的是，他們之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似乎被硬生生斬斷，他根本感覺不到阿爾忒彌斯究竟好不好。

    黑暗，徹底的黑暗。

    一團柔軟的月光在黑暗中孕育，與之相伴的是一團熾烈的陽光。

    他們一同出生，一同成長。

    直到神山崩塌、諸神隕落，她一世重生，費盡心機奪取一絲挽救的機緣。

    她成功了。

    可是，她卻死了，又活過來了。

    昭昭明月如昨，潤潤華光如水。

    她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阿波羅跪坐在床邊，專注地望著她，海藍色的眼眸里滿蓄了溫柔。

    “哥哥……”她開口低喚，嗓子卻沙啞得厲害。

    “看來你是好了？”

    哈迪斯習(xí)慣性地倚在床柱邊，目光同樣不離她的臉。

    她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澄澈的坦然。

    “是的，陛下?！?br/>
    “你差點兒把我給嚇?biāo)??！卑⒉_啞著嗓子說道，低下頭，輕輕吻上她的唇瓣，放肆地輾轉(zhuǎn)。她抬了抬手，卻發(fā)現(xiàn)身子酸軟得厲害。

    一聲沉悶的低哼響起。

    阿波羅依依不舍地抬起頭，握著她的手，注入一股神力，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她的神力在恢復(fù)。雖然漲得相當(dāng)緩慢，卻已經(jīng)不像當(dāng)初那般枯竭。

    哈迪斯依舊倚著床柱站著，緩緩開口：“那么阿爾忒彌斯，你打算如何收場？”

    ***

    如何收場？

    這真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狄安娜扶著阿波羅坐起，略按了按眉心，卻始終想不出個對策。難道要將她硬劈成兩半，天上地下各一半么？也太滑稽了。

    她慢慢地開口：“陛下，我想知道……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

    “從頭到腳，從里到外?！惫纤垢纱嗟卣f。

    “若我還是那個記憶盡失、性格大變的阿爾忒彌斯呢？”

    “囚|禁你?！?br/>
    阿波羅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擋在狄安娜面前。

    狄安娜輕笑，朝阿波羅搖了搖頭，意在安撫。她滑下床，一步步走到哈迪斯面前，盯著他暗紫色的眸，認真地說道：“可是，除了這個，我什么都可以給你。我想，在成為冥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已無愧于你的子民。”

    “可你有愧于我?！?br/>
    “我……”

    “其實還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那就是我們各占一半。”哈迪斯噙了一抹危險的笑，指尖順著她的眉眼滑落，“要么，他占你的心、我占你的身；要么……你如同*他一般，*上我?！?br/>
    “陛下可以選盡天下的女神，為何只執(zhí)著于我？”

    “我試過，失敗了。阿爾忒彌斯，我應(yīng)該感謝你的孤僻，否則你一定會成為諸神共有之妻……”

    狄安娜承認，她被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