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照耀，卻月城頭。

    再次擊退敵人的進攻。

    個城墻已成為血墻，舊血塊上又沾上新鮮的血液，如條條小溪般汩汩順著墻往下流淌著。

    徐盛臉上又黑又臟，頭發(fā)披在肩頭，胡須散亂，手握一口大片砍刀，在城上走來走去，不時大聲激勵將士：弟兄們，不要忘了皖城之恨！讓他們知道我卻月城的厲害。

    城上士兵都赤著眼，握著帶血的弓，執(zhí)著染紅的箭，臉上帶著興奮殘忍的冷笑。

    他們都聽說了，江東狗不是人，特別是那小蠻子孫權(quán)，已經(jīng)發(fā)出命令：一旦破城，雞犬不留。

    前年（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孫策在皖城的血腥屠殺，大多數(shù)人都是記憶猶新。那一次，皖城光是百姓，就死了上十萬口。

    而三個月前的血洗廬江之役，孫權(quán)的表現(xiàn)更是丑惡，可說與他的兄長不相上下，一樣的殘暴。

    所以，大家根本不去這消息是真是假，他們只知道，他們現(xiàn)在面對的，是要報殺父之仇的孫氏家族。

    他們都下定了決心：只能死拼，絕不投降。

    所以他們雖然已經(jīng)很累了，卻仍然積極地抬起浸泡在血泊中的大石巨木，放置城頭，準備應(yīng)付吳軍的再度攻擊。

    丁奉趴在垛口前，對著城下唾了一口：他們不就欺負咱們城里人少么，可是我甘家軍難道是好惹的！

    漢代并無武昌、漢陽和漢口等武漢三鎮(zhèn)之類的稱呼和建制，三地皆屬江夏郡之沙羨（音yi姨）縣，也即俗稱的夏口。

    眼下?lián)叵目诘那G州軍以黃祖軍和江陵蔡中的援軍為主力，分別駐扎在卻月、魯山和沙羨三城之中。

    沙羨的治所沙羨城原在江北的涂口（今武漢金口鎮(zhèn)），城廓二、三里，是控遏長江中游的要地，前年孫策曾在此大破黃祖，黃祖視其為不祥之地，又嫌其首當吳軍，已于去年中放棄此城，將自己的主城搬至龜山之上，并建卻月、魯山二外城相護。

    卻月城在龜山以北，為夏口北城，沔水（又稱漢水）從城中東去，匯入長江，守將是甘寧；魯山城在龜山西南，背靠龜山，面向漢津（今漢陽），為夏口南城，由蘇飛鎮(zhèn)守。

    甘寧按劍坐于城樓之前，身下，仍然是他那張極有特點的大床。

    他冷冷瞪視江中多如螞蟻的東吳戰(zhàn)船，面上沉靜如水，絲毫不為所動。

    但他的胸里，卻如油滾釜中，心焦如焚。

    江東圍城已有半月，但不惜人力的猛攻，卻只是近幾日的事情。卻月城里，除了他自己的私兵千人外，另外就只有黃祖撥給他的一千步弓手，比起對面的江東大軍，實力極其單薄。

    幸好他頗知兵法，早在孫權(quán)開始全面逼近前就開始修加固卻月城。北側(cè)甕城再度加厚兩尺，城東側(cè)的沔口是卻月城最薄弱的環(huán)節(jié)，一馬平川，毫無遮擋。他不惜工本，在東門護城河外的沔水入江口處，硬是鑿沉了兩條巨型蒙沖為基，兩船間以大鐵鏈十余條串聯(lián)穩(wěn)固住，猶如兩扇鐵門，緊緊鎖住了東城門。

    后來的進程不出他所料，黃祖忌他之能，只給了他千名弓手，卻要他在卻月城抵擋近一萬的東吳善戰(zhàn)水軍。

    他心里的怒火，幾乎可以把條長江燒干。

    江陵趕來的援軍有近三萬之眾，黃祖卻不肯再多撥一兵一卒給他，明明就是借刀殺人，利用這次機除了他這震主桀驁之將。

    他實在不通黃祖怎么這么愚蠢。沒有了我卻月城，就算你龜山城人馬如山，一旦被吳軍斷了糧道和水道，你能支持幾天？

    但他現(xiàn)在卻只能和黃祖同進同退。

    他很明白，若讓吳軍奪去卻月城，龜山城、魯山城的失守便只是指日間事。而江夏一旦落入孫權(quán)之手，孫吳聲勢更盛，一手可遮蔽江南，對阿飛軍的威脅就更大了。

    長沙將可能不得不立刻面對江東無邊無際的滔天巨船，再無回旋的余地。

    握著劍鞘的左手用力地捏緊，手背上青筋如柱。

    吳軍攻城了，吳軍攻城了！城垛后，一個小頭目忽然驚慌失措地叫喊起來。

    徐盛反手就給了他一耳光：叫你媽的頭！吳狗攻城，有什么好張皇的？

    丁奉探頭往外看看：在哪里？在哪兒呢？

    那小頭目按著嘴巴道：吳……吳軍從東邊過來了……

    徐盛和丁奉都是一驚，忙走過去，順著東城墻往外看。

    甘寧看著徐、丁二人臉色沉重地走過來，淡淡問道：是誰的旗號？

    徐盛道：是董襲。

    丁奉道：還有凌操。

    甘寧臉色一黑，敵人首次攻擊東門，居然就派出了這兩名一流的悍將。

    看來，孫權(quán)也急了。

    他一對三角眼在徐、丁二人臉上掃了一圈，忽然道：聽說那董襲不識水性，每逢水戰(zhàn)卻冠軍履鋒，輕舟先登，而且從未落敗，是不是？

    徐盛臉色沉凝，應(yīng)道：正是，他號稱‘旱龍’，平生經(jīng)歷大小戰(zhàn)役數(shù)十場，沒有落過一次水，負過一次傷。昨日他在南城攻擊蘇督的親軍，雙方大船對沖，他一躍而起，飛行數(shù)丈跳到對方的船上，一刀斬了蘇督軍的部曲大將張碩及其下屬將士十余人，獨自奪船而歸。我軍周圍船艦竟然無人敢于上前與他再戰(zhàn)，任他耀武揚威而去。

    甘寧冷冷哼了一聲：不知水戰(zhàn)之法，卻要強拈長江之鋒，當真以為水性柔弱，淹不死他么？他慢慢站起身來，挽起戰(zhàn)袍下沿，扎入腰帶之中。

    一頭赤發(fā)在空中輕輕飄動，分外威武。

    徐盛挺身而出，道：兵來將擋，他江東有悍將，難道我江夏便無勇士么？大哥且請寬坐，兄弟我去擒他。

    丁奉也道：對，我跟二哥一起去，保證把這倆家伙都給您捉回來。

    甘寧嚴厲的目光盯在他們的臉上，片刻之后，見二將士氣甚高，毫無懼色，才滿意地點頭：多加小心。

    徐盛、丁奉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下城。

    甘寧了一，忽然趕上幾步，沖已走下城梯的徐盛、丁二人喊道：兩位賢弟且慢。

    徐、丁急忙停步，仰頭道：大哥還有何吩咐？

    此戰(zhàn)之后，我當與主公、軍師計議，與你二人再次結(jié)拜。

    徐盛和丁奉都是大喜，道：多謝大哥。

    甘寧笑道：你們恐怕該改口叫我三哥了。

    徐盛道：不管是大哥還是三哥，您永遠是我們最親的兄長。并拳施禮，昂然率軍出城而去。

    大江上，旌旗招展，鼓聲隆隆。

    矮敦敦壯碩碩的董襲身披軟甲，手揮雙刀，向著鄰船的凌操喊著：凌破賊，且看今日誰先破那甘寧巨賊。

    凌操心頭火起，喝道：好，董揚武，今日就來比比，看誰能在萬軍中耀武揚威。

    凌操于孫策初興時就開始追隨馬后，他為人輕俠有膽氣，為孫策所愛，不久就右遷破賊校尉。董襲加入孫策軍稍晚，孫策見了他的勇力，也非常高興，立即任命他擔任自己的門下賊曹。這本來是份優(yōu)差，但董襲卻嫌其官名不好聽，天天盼望著能當破賊校尉，所以每逢戰(zhàn)事，就要把自己跟破賊校尉凌操比較一番。開始凌操還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打過幾仗之后聽到軍中傳言，頓時就怒了，那以后倆人開始明里暗里反復(fù)較勁，數(shù)次公開競爭戰(zhàn)功。現(xiàn)在董襲已經(jīng)晉升為揚武校尉，但二人的戰(zhàn)仇卻似乎越結(jié)越深，再難松解。

    凌操對身后水手怒喝一聲：媽媽也的，死小子們給我沖！

    他和董襲乘坐的都是大舸船，最多可載百人，七十人為劃船水手，三十人為沖鋒戰(zhàn)士。

    當下凌操一聲將令，大舸呼地就沖了出去。

    他身后本部人馬戰(zhàn)船，也齊齊啟動，向卻月城沖去。

    董襲嘿嘿一笑，站起身來，回頭向大家道：弟兄們，這些天咱們也露夠了臉，今天對付錦帆賊，可別翻了船，丟老子的人。他巡視眾軍校一眼，忽然厲聲喝道：沖進城去，都有重賞。有哪個沒膽子的中途跑，別怪老子鋼刀無情。

    眾軍齊道：大人放心。副將成當一聲令下，船尾巨鼓震擊三聲，大船頓時箭一般竄射而出，不一兒就超過凌操的軍陣，率先向卻月東門撞將過去。

    凌操急了，暴叫道：媽媽也的，死小子們，快追！

    他兒子凌統(tǒng)站在他身后，醒他道：爹，董校尉船上，一百人里，有九十名水手，我們再怎么劃，也不可能比他更快。

    凌操一怔：他瘋了，只帶十個戰(zhàn)士就敢沖過去？

    凌統(tǒng)道：他一直搶爹的官銜，今天又正好對上甘寧軍，當然壓咱們一頭了。

    凌操道：媽媽也的，死小子沒安好心。

    凌統(tǒng)道：他就算沖過去，十個人也沒法斬斷那護城鐵鏈。老爹你也不用心急。

    凌操跳了起來：媽媽也的，你小子是不是我凌操的兒子？老子不急，誰媽媽的急？

    凌統(tǒng)小臉一臊，掛不住了，跺腳道：媽媽也的，那咱們也沖。

    凌操大笑：這才是老子的種！媽媽也的，給我拼命沖過去。

    對面，江夏卻月軍七百名弓箭手乘坐三十艘戰(zhàn)船，由頭領(lǐng)徐顧、謝奇、陳水生三人各率一隊，各隊、各船交錯開空當，在鐵鏈后分三行排開。

    這七百名士兵均是跟隨甘寧多年的親衛(wèi)老兵，個個久經(jīng)沙場，遇險不慌。隨著頭領(lǐng)的命令，眾人有條不紊地擺開陣勢。

    徐盛、丁奉是總指揮，在最后面的指揮船上督陣。

    徐盛見敵人先鋒船速度奇快，這么片刻便已進入弩箭的射程范圍，頗感詫異，立刻下令：放箭。

    第一排是船弩隊，頭領(lǐng)徐顧是他的族弟，聞言手勢一揮，三百支勁弩齊發(fā)，在空中如同一條黑帶，呼嘯著飛向董襲的大舸。

    董襲幾步邁上大船前沿的中央，他副手成當手執(zhí)一面鐵盾，急叫：大人，給您盾。

    董襲喝道：護好眾水手，別亂動。

    眼見強弩射來，他圓睜雙眼，大喝一聲：且看我敗賊的刀舞。

    忽然間雙刀已自揮起，他身前如同驟地筑起一道白色光網(wǎng)，壯碩結(jié)實的身體隨刀勢而動，雙腳卻牢牢站在船中央的甲板之上。

    勁射而至的黑矢不斷從這光網(wǎng)中跌出，跌出時即已喪失了喧囂和銳利。

    其他八名士卒四人一組，分兩小隊坐在大舸的前端，每小隊負責一只大型的鐵盾。成當獨自握著一面小一些的鐵盾站在董襲身后，只露個頭在外面，同時照顧著主將和部下的情況。

    那八名士卒縮在大鐵盾后，拼命抵著盾的銅把手，不久雙手就有震蕩麻木的感覺。

    他們雖然是軍中有名的勇士，但耳聽著那咚咚咚咚的長箭敲擊大盾的巨響聲，也是忍不住臉上變色。

    徐盛喝一聲：好刀法，真?zhèn)€是潑水不入！

    丁奉道：真的么？謝奇，該你了，給我射倒那瘋狂的家伙。

    第二隊頭領(lǐng)謝奇斷喝一聲，聲勢驟然大起，二百支瞄準了董襲的響箭帶著攝魂奪魄的厲嘯聲撲向東吳水軍。

    董襲哈哈大笑：來得好！刀舞更急。

    這一輪是弓箭，準確率大為高，但力道卻稍微弱了一些。

    董襲功力特異他人，氣勁甚是悠長，長刀飛舞之下，這輪急箭對他毫無影響。

    驀聽幾聲慘叫，發(fā)自船的左舷。

    董襲手舞足不蹈，正自心情暢快，沒有注意。成當卻心中一驚，知道壞了，急忙盾向右側(cè)搶去。

    原來劃船的水手分坐大舸的兩側(cè)，縱然人數(shù)相當，但因天下人多善右手擔力，所以右舷之漿入水力量往往比左舷大許多，這造成船行方向的左偏。

    因此一般的戰(zhàn)船，都是左邊水手多過右邊十人左右。

    董襲這種船本來水手上限為七十人，左四十右三十，是為正常。但董襲為了搶功，特意減去了二十名戰(zhàn)士，以二十名水手替代，變成了左五十右四十。

    這一增減，初時還無大礙，待一遇到敵人的弓箭，頓時顯出隱藏的弊端。前沿鐵盾雖大，護衛(wèi)范圍雖寬，但因為左舷的人實在過多，一旦接近敵陣，部分水手就暴露在敵人的火力之下了。

    傷亡一些人，任何戰(zhàn)斗都是必然有的。但現(xiàn)在問題是左側(cè)水手少了幾個，左右劃船的力量頓時不勻，而在董襲奮不顧身地親自示范之下，沒有人敢于有絲毫懈怠，這樣一來，左右的水手再也無法有效地協(xié)調(diào)船行的方向。

    果然，大舸不久便偏離正道，向左側(cè)內(nèi)道劃去。好在右側(cè)船沒有超標，而成當也及時張開了自己的鐵盾，護衛(wèi)住右舷暴露出來的弱點。

    成當心里暗暗叫苦，這么偏移下去，不久條船都打橫過來，那時候這船上的人就全是敵人的箭靶子了，急忙大喊：減速，減速。

    因為距離很近，他聲音又大，這句被董襲給聽見了。

    董襲大怒，兩腳不情愿地耍個花步，就地一個旋舞，奮力格出七八支敵箭，在身體旋至面向部下的那一瞬間，喝了一聲：什么減速，加速！給我加速！順手在成當鐵盾上敲了一刀，以示警告。

    水手們看看滿面紅光的主將，默默照辦了。

    正在拼命追趕，已然接近追尾狀態(tài)的凌操艦受到擠壓，生怕撞上前船，水手不敢再用全力。

    凌操一看，你丫搶功也不能這么搶吧？跳腳大罵：董襲你個死人頭，媽媽也的，快閃開路。

    凌統(tǒng)今年才十五歲，但頭腦遠比父親冷靜，道：爹，董大人的船似乎不大妙，這么下去，他不但搶不了功，還成為我們立功的累贅，而且那條船上的人都得死光光。

    凌操也不是不知道這個問題，道：媽媽也的，老子也知道的。只是兒子啊，如何解決？這回謙虛了，低頭向兒子問計。

    凌統(tǒng)臉上閃過一抹酷酷的神色：爹，你看我的。忽然抽出自己的角弓來，搭上三支近戰(zhàn)短箭，嗖嗖嗖一陣連射，頓時射倒三人。

    啊，你怎么射自己人？凌操一看，這不都是董襲的水手么？

    凌統(tǒng)收起弓，端起盾，道：爹，這一來，董大人的船就不偏了。

    凌操道：哎，哎，你……你，媽媽也的，給老子沖啊！忽然發(fā)現(xiàn)，董襲的船果然讓開水道，漸漸又正了回去。

    媽媽也的，這小子以后比老子橫！

    可是在江東，橫著走的人很多??！

    凌操半是得意半是憂心地瞅瞅兒子。

    那邊董襲對這些變故全然不知，或者說即使知道也是全然不顧，他只知道，今天非得把擋在前面不遠的十余根繃得緊緊的鐵鏈一條條都斬成軟皮水蛇。

    這是主公的命令，也是他董襲勢在必得的光榮！

    江夏軍有些急了，三隊頭領(lǐng)陳水生不待徐盛、丁奉發(fā)話，便自作主張發(fā)令道：前面左沿，兩輪連射！

    徐、丁二人互看一眼，默認了他的命令。

    陳水生是創(chuàng)建廬江幫的大寇陳蘭的族孫，雖然吃喝嫖賭，不務(wù)正業(yè)，但自小聰明過人，受過陳蘭的教誨，對水戰(zhàn)一點也不外行。上次私載阿飛和徐庶時被甘寧救了一命，大家本來就是一窩的，待試他幾下，還真行，甘寧就讓他做了自己私兵的二級頭目。

    一百支船弩，一百支長箭，集中射向董艦的右舷。

    接著又是一百支船弩，一百支長箭。

    這兩輪強襲抓住了董襲大舸的弱點，加上距離較近，正是弓弩發(fā)揮最強作用的時候。

    成當一聲凄叫起頭，接著十余聲慘呼，二十余名右舷水手中箭落水。

    董襲聽聲音不對，心中一驚，偷眼覷去，只見自己的副將成當面上接連中了三、四支弩箭，兩眼暴突，猶自力靠鐵盾，死撐不倒，叫道：大人……小心……

    大舸失去控制，立刻右轉(zhuǎn)，橫了過來。

    董襲大叫一聲：成大哥！運刀如風，還搶上救他。

    徐盛豈肯放過此等機，立刻命令道：第一隊，第二隊，速射三輪。

    一時遮天蔽日，早已再度蓄勢的巨弩勁弓連續(xù)發(fā)射，萬箭齊飛，組成一道齊的黑色死亡之鏈，開始了無情的絞殺。

    轉(zhuǎn)眼之間，成當身上被如蝗的羽箭射成刺猬狀，頓時氣絕。

    董襲剛撲上兩步，噗通一聲，尸體帶著那面鐵盾，一起倒栽入江中。

    就這么一疏神，董襲背上也連中好幾箭。

    丁奉大喜，道：看你這狗賊還敢囂張！

    叮叮幾聲，羽箭掉落下來，董襲毫發(fā)無損。

    丁奉直了眼：怎么這樣？

    徐盛忽然明白過來：難怪他經(jīng)歷那么多次戰(zhàn)役，場場立功，卻沒受過一次傷。原來他身上的軟甲，竟是刀箭不入的寶物。

    丁奉道：那怎么辦？

    徐盛一時也沒了主意，道：別急，先看看。

    董襲一眼掃去，己船上無論水手還是戰(zhàn)士，已全部戰(zhàn)死，只剩下自己一人。腳下的這條船，也已多處破漏進水，漸漸要沉了。

    他轉(zhuǎn)過身來，須發(fā)皆張，怒吼聲震動長江：天殺的賊子們，我要殺了你們！雙足一蹬，身子驟然縱起，如同一條怒龍，凌空向前撲了過去。

    后面的凌操一看：媽媽也的，你要找死??？

    凌統(tǒng)忽然稚聲大喝道：勝負之機，在此一舉。長身而起，雙手揮起自己的鐵盾，原地轉(zhuǎn)動兩圈，借助腰、腿、腹部的力量，用盡全身的內(nèi)勁，把那盾牌向董襲飛行的方向猛擲了過去。

    一擲之下，凌統(tǒng)手足酸軟，跌坐在船頭，再也無法動彈。

    凌操嘆道：媽媽也的，這幫死小子們，都比老子狠。知道他脫了力，忙讓部下扶他到后面暫時歇息。自己看著空中的董襲，道：我兒子幫你到底了，以后就看你這旱鴨子的了。媽媽也的，你這次要得了首功，老子就算讓了這破賊校尉給你，卻又如何。

    那邊徐顧駭然看著半空中張牙舞爪的董襲，牙齒打戰(zhàn)：唉喲我的媽呀，這是人么？

    他身后船上的謝奇急叫：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幾支箭射過去，卻點董襲的腳毛也沒沾著一絲。

    原來剛才連續(xù)急射，無論是弓箭手還是弩箭手都有些用力過猛，還未來得及喘息調(diào)節(jié)過來。

    按正常水戰(zhàn)的規(guī)律，這么連續(xù)射擊過去，敵人再多，一時也得暫退里許，以避鋒銳，免致更多的傷亡?？蓻]料到董襲全船覆沒之下，反而激起了他的兇性，惡狠狠猛撲過來。

    城頭上觀戰(zhàn)的甘寧也不禁贊嘆一聲：好一悍將，不愧叫‘旱龍’。心中起了愛惜之念，道：若能將其生擒勸降，我長沙水軍日后與孫、劉爭霸，便有了好幫手。

    陳水生見勢不妙，忙搶過一枝剛搭好箭矢的二石小型弩，舉手便射。

    這種小弩箭矢挽力不是太強，鋒細身短，對身著重鎧的甲士威脅不是很大，但飛行速度奇快，用于近戰(zhàn)偷襲最佳。

    董襲身在半空，無力可借，心：好狠的小子。

    卻是又被陳水生看出他破綻，那弩箭飛去的方向，正是他甲衣的下沿，而且方位、速度算度精準，正是他無寶甲衛(wèi)護的大腿根部。

    突然一盾憑空飛來，正正落在董襲腳下。

    叮叮，連著兩下準確的敲擊，全都射在這鐵盾之上。

    董襲大難不死，連輕傷都沒有，心頭狂喜：今日之功是我的了。他此時離那些鐵鏈已不足丈余，足下一踏，借那鐵盾最后一墊之力，身體已撲過鐵鏈群，直接落在徐顧之側(cè)一艘船的船頭，大喝一聲，雪光飛現(xiàn)，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就劈，遇弩便切。

    船弩手們毫無這種近戰(zhàn)的思準備，抵抗之力微乎其微，眨眼間船上血光沖天，鬼哭狼號，少數(shù)較為聰明的水手急急跳水逃生。本該指揮改變戰(zhàn)術(shù)的首隊頭領(lǐng)徐顧驚傻了雙眼，愣愣站著不知如何應(yīng)付。

    董襲埋頭一輪瘋砍，見再無活物，這才抬起頭來。他雙目如血，頭臉四肢更是染滿了鮮血。

    徐顧忽然醒悟過來，媽呀一聲，扭頭便跑。

    這一聲叫引起董襲注意，他瞪著血紅的雙睛，看出他是個首領(lǐng)，一跳而起，已躍上徐顧的指揮船，一刀將他砍翻在地。

    第二隊的謝奇喝一聲：休傷我友！躍將過來，卻哪里得及？董襲運刀如風，左手刀一經(jīng)劈中，右手刀隨即就跟上，罕有能避者。

    只聽他斷喝道：讓你射我成大哥！手起刀落，冤枉的徐顧頓時人頭落地，一腔頸血涌泉般噴發(fā)出來，死尸栽倒，染紅了個船頭。

    徐盛大叫一聲：顧弟！當時就暈了過去。

    謝奇和徐顧平日關(guān)系最好，見此慘狀，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揮矛殺了過來。其他各船的勇敢之士也都揮刀舞槍，跳將過來，合攻董襲。

    面臨眾敵，一向脾氣甚糙的董襲反而冷靜下來。

    任何一個有過數(shù)十次苦戰(zhàn)經(jīng)驗的人都冷靜下來。

    他一手沉著地抵擋住謝奇的拼命招數(shù)，另一手則尋機不停地斬殺著船上的弩手。

    手執(zhí)弓箭，正在尋找機的丁奉急道：二哥，二哥。丟下右手的箭矢，俯身出指，力壓他鼻下人中穴。

    徐盛悠悠醒轉(zhuǎn)，咬牙切齒，翻身而起，便要過去跟董襲拼命。

    丁奉道：二哥莫急，那董襲依仗寶甲和驍勇，孤身陷陣，并不足懼。但他身后還有凌操部的戰(zhàn)船，我們?nèi)舯欢u拖住，待凌操上來砍斷鐵鏈，卻月城可就完了。

    徐盛勃然道：你在此指揮就是，我去斬下他首級便回。虎躍而出，幾步就已到了謝奇之側(cè)，替他擋開董襲一式必殺之技雙刀斃，反手一刀，把董襲逼退一步。

    謝奇大喜：二哥，你怎么來了？董襲刀法剛才驟然加緊，他眼花繚亂，遮擋不及，本已自份必死，突然得救，士氣頓時大振。

    徐盛大喝道：眾兄弟，殺死董襲者，我徐盛私人所有的三百斤黃金，就全是他的。

    這一聲喝，就連陳水生也躍躍欲試起來，他手中本有一支小弩，這時交到左手，右手又搶過一支，一起端起，慢慢移動過來。

    城頭上，按劍端坐的甘寧眼中冷光一閃，咯咯聲響中，他慢慢從大床上站起，忽道：取我虎賁七石弓和點鋼破甲箭來。

    侍衛(wèi)一旁的阿雄急忙取來弓箭，奉遞給他。自阿西和阿昌走后，他就升為了五童之首。

    甘寧看他一眼，道：阿雄，你跟我?guī)啄炅耍?br/>
    阿雄一愣，了半天才道：甘爺，小的……小的不記得了。

    嗯？甘寧也一愣，忽然拍拍他肩膀，哈哈笑了起來。

    是了，是了，你隨我最久，當然不起來了。

    阿雄滿臉通紅，低下頭去，嚅嚅道：小的……小的一向比阿西、阿昌笨……

    甘寧笑聲忽熄，他用手抬起阿雄的下顎：不對，你比他們都忠心于我。

    阿雄臉上現(xiàn)出驚訝卻非常歡然的笑容，臉色漲得紅紫，道：甘爺，甘爺，小的……小的……忽然跪地，用力磕了個頭。

    甘寧道：你起來。待他站起，一指戰(zhàn)場前方：現(xiàn)在，敵將仗著兵甲犀利，武藝高強，在我軍中發(fā)威肆虐著，我的忠心部下死傷著，再過幾十招，連你家二爺也未必能保。我這五支點鋼破甲箭是恩師所傳訣要，雖然比不上他黑云透甲錐那么凌厲，也算是武將的克星，就都送給你了。我命令你，用我的虎賁弓，把他給我射到水里去。

    阿雄傻了：我？

    甘寧道：是的，你。

    他忽然嘆口氣：我本來應(yīng)該自己出手的！但我此生從未在人背后施射殺敵，目前這種情況下暗算于人，更是做不出來。所以我要你來射！你是五童中膂力最勁者，我雖然教了你這……許多年的箭術(shù)，你還沒射過這么牛皮的大將吧？哈哈。他輕輕一揮手，今天你試試，成了，以后你下去做頭目，手下人也信服；不成，就他娘的再射。

    阿雄點點頭，持弓邁前，長吸一口氣，雙腳前后一分，成倒弓箭之步，身凝氣合，挽弓搭箭，也不就是一箭飛出。

    那箭如生了眼睛一般，正中董襲的左胸，直穿而入，嵌釘在董襲那柔軟的寶甲之中，箭尾兀自簌簌急顫，顯示箭力之遒，并未因距離稍遠而有所損泄。

    啊！一聲暴叫，董襲左手長刀失手墮地。這么一緩，謝奇毫不遲疑，一矛捅去，正戳中他左腋，卻被他衣甲擋住。

    董襲又是一聲悶哼，退后兩步，已至戰(zhàn)船的邊沿。

    這一矛雖然沒能透入衣甲，但勁力頗強，撞斷了他兩根肋骨。

    他大喝一聲：好箭法！隨手拔出那箭，反手一擲，噗地正中謝奇的面門。

    謝奇捂面而倒。

    徐盛更怒，更不說話，讓過謝奇，大砍刀撲進中宮，與董襲近身搏戰(zhàn)。

    雙方以刀對刀，勁斗了十余招。

    董襲精神復(fù)振，道：好樣的，不到錦帆賊手下，居然還有你這樣的好漢。

    徐盛雖恨其殺害自己族弟，但也忍不住暗暗心折：這家伙，難道是銅澆鐵鑄的不成？董襲適才受傷多處，搖搖欲墜，他以為只要狠逼數(shù)招，至少便可迫他下水，然后以泳技取勝。誰料斗了這些回合，對方刀法越來越是凌厲，反而逼著自己一步步后退，漸漸到了船沿。

    董襲的搏斗近戰(zhàn)經(jīng)驗，遠比徐盛豐富。又斗數(shù)合，已摸著對方刀法路數(shù)，覷準他一個刀招連接處，劇斗中突然踢出一腳，正中徐盛下腹，將他踢倒在地。

    徐盛一張嘴，噴出一口鮮血，他自知五內(nèi)俱傷，不能再戰(zhàn)。恰好身子靠近船邊，順勢一滾，落入水去。

    丁奉和徐盛情如兄弟，當徐盛作戰(zhàn)時，他一直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此時疾發(fā)三箭，先擋兄危。

    董襲格開箭矢，揚天狂笑道：難道賊軍中除了這個好漢，就只有暗箭傷人之徒么？

    話音未落，面前有人沉聲道：叫你嘗嘗我陳水生的明箭！

    兩箭齊出，正中董襲的雙睛。

    嗡！嗡！直到箭已入目，弦聲方起。

    這兩記致命短箭距離實在太近，董襲毫無防備。

    他踉蹌后退著，放聲痛嚎，如一匹垂死的餓狼，充滿不甘和憤怒。

    陳水生扔了兩桿小弩，拔出腰刀，嘿然道：任你勇猛蓋世，卻還是死在我陳水生的手上。喝令部屬上去斬下董襲首級。

    身后上去兩名欲要搶功的健卒，卻見董襲大吼一聲，長刀雪卷，那二人連叫都沒叫一聲，頓時身首異處。接著血光一閃，長刀脫手飛出，正正穿透陳水生的前心。

    其他士卒驚慌而叫，齊齊退后別船，不敢再靠近董襲。

    董襲垂手站立，任憑臉上留著兩支短箭，昂然望天，大呼道：主公，臣恨不能為您擊滅劉表，奪取中國，今日戰(zhàn)死此地，永為畢生之撼！

    甘寧站在卻月城上，輕輕嘆息一聲，道：為將當如董元代！阿雄，用我鐵焰麗弧箭，送他回去吧。

    阿雄在旁，早已被董襲的英姿感動得熱淚橫流，聽了主人的話，應(yīng)了一聲，急忙挽弓搭箭，但試力多次，卻是無論如何也拉不開那虎賁強弓了。

    甘寧喟然一聲，伸手接過弓箭，大喝道：兩軍交鋒，士卒仗勇，主將重謀。董襲你自恃勇力，孤身犯險，如今累己累人，尚有何撼？

    他內(nèi)力充沛，喝聲充斥大江之上，遠遠傳了開去。

    董襲如被當頭棒喝，當時語頓。

    甘寧道：如今你求仁得仁，我甘興霸有惻隱之德，這就送你回轉(zhuǎn)自己的營壘。一箭飛出。

    他這支箭的箭體本身非是全直，飛行的角度更是奇怪，先是一頭斜扎而下，在眾船中穿了一個低弧角度，重新昂起箭頭來，一箭正中董襲腰腹之中。

    這一箭力道好足，竟將董襲敦實的身子自下而上，掀了起來，倒飛過那鐵鏈群，直向凌操的大船墜去。

    凌操急伸雙手，躍起半空，輕輕接下董襲。

    凌統(tǒng)得知消息，強忍全身酸痛，爬了過來：爹，爹，董大人他……他怎么了？

    凌操把董襲身體在甲板上放平，連聲叫道：董揚威，董揚威！媽媽也的，你倒是給我起來??！

    凌統(tǒng)爬將過來，見此慘狀，痛呼一聲，便要去拔他目中短矢，凌操一巴掌就扇了過去：死小子你亂動什么？凌統(tǒng)左臉頓時紅腫起來。

    董襲呻吟一聲，清醒過來，他嘴角露出一個苦苦的笑容，輕微的聲音道：凌破賊，今日讓你笑話了。

    凌操罵道：媽媽也的，哪個死小子說的？恨恨磨了兩下牙齒，道：今日被你搶了頭功，老子這破賊校尉的職銜，看來也沒面目做了，只好轉(zhuǎn)給你罷。媽媽也的。

    董襲道：此話當真？

    凌操咬牙切齒道：老子從不服人，今天算服了你！

    董襲哈哈笑了兩聲，道：能讓你服，我死也夠了。哈哈……忽然手腳一松，就此死去。

    凌統(tǒng)哭道：董大人，董大人。

    凌操又是一個巴掌扇過去，扇到半途，見兒子半邊臉已經(jīng)腫了起來，忽然沒來由的心中一軟，兩眼也熱了起來，蹲在船頭便大哭起來。

    那邊丁奉等人救起徐盛，急令四人以木板抬起，送回城去搶救。

    徐盛遙聞對面哭聲，知道董襲逝世，在板上抬起頭來，遙遙凝視，心中的殺弟之怒，忽然消了大半。

    長江上旌旗揮舞，孫吳軍中，終于響起鳴金之聲。

    凌操雖不甘心，但無可奈何，只能聽從指揮，憤悶而退。

    丁奉放下心來，正要指揮撤軍，忽聽左右道：三當家，你看，南方又有大隊敵軍沖過來。

    丁奉大吃一驚，扭頭看去。

    果然，一支至少不下百船的大型船隊乘風破浪，急速駛了過來。

    丁奉急忙傳令：各隊準備迎戰(zhàn)。心中暗暗叫苦：所帶箭矢已使用過半，這么一支大船陣過來，如何能抵擋得??？他向與徐盛互相倚助，同闖天下，如今徐盛重傷，他頓感形單影只，信心銳減，忍不住回頭往城頭看去。

    卻聽城頭一片歡呼聲起，甘寧的巨大嗓門又響了起來：將軍并力來援，甘寧深感大德。

    那船陣之中，一個響亮的聲音回應(yīng)道：聘來遲了！

    丁奉再一看旗號，雖然大字不認識一個，但這個字最近卻見得多了，很是眼熟，火氣頓時大了，啪地給左右一人一嘴巴，斥道：大旗上那么斗大的一個‘’字，難道你們都瞎了眼，沒看到么？

    左右喏喏稱是，心：我們眼是瞎了，可你也看了的，難道你也睜眼瞎？

    聘帶來了八千江陵的精銳水師。

    他的來援使卻月城士氣更盛，甘寧和聘商議之下，重新調(diào)了城池防守的布局，使守御體系更加趨于完善。

    然后甘寧在城中設(shè)宴，招待聘及其部下主要將領(lǐng)。

    其時已是申酉時牌（下午四、五點）。

    飲完頭盅酒，聘便道：小將本來早該來援的。只是小將與蔡和將軍一直在南城協(xié)助防守，昨日一戰(zhàn)，南城傷亡慘重，所以更加小心戒備，不敢怠慢。誰料孫權(quán)如此奸詐，今日以疑兵去攻南城，卻以主力繞道來攻卻月。小將心急如焚，但無蔡和將軍之命，卻不敢輕動。若非甘督竭盡所能，指揮有方，卻月城必然難保。

    甘寧心暗暗感激，他早知以蔡和糊涂膽怯的個性，雖然有兩萬精銳，也定是龜縮在南城之中簌簌發(fā)抖，就倚仗聘打仗了。聘此時能來，恐怕也費了不少口舌心力說服教育。謙虛幾句，殷切勸酒。

    喝到酣處，甘寧不經(jīng)意間問道：南城現(xiàn)在情況如何？

    聘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最后說：雖然我軍傷亡慘重，但江東也沒討到好去，他們的大將黃蓋肩上也中了蘇督的飛刀，若不是他們?nèi)硕鄵尩每?，幾乎要喪身于魯山城下?br/>
    甘寧點點頭，心：我軍也不是沒有收獲，蘇飛的飛刀，可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蘇飛現(xiàn)在任江夏護城督，是江夏太守黃祖最信任的大將，也是甘寧在江夏最好的朋友。他原是漢水幫的副幫主，水上、陸上的武藝都很精熟，因為和幫主鬧翻，被黃祖招攬到麾下。甘寧來到江夏，也是他一力向黃祖推薦的。

    聘又詢問今日將士傷亡情況，頗為關(guān)心幾名頭領(lǐng)的傷勢。

    甘寧也正了解情況，便問今日做善后工作的丁奉。

    丁奉道：二哥小腹要害雖然中了董襲一腳，幸得體質(zhì)極佳，內(nèi)傷卻也不是太重，醫(yī)士說將養(yǎng)個十天半月，應(yīng)該也就能好了。謝奇好在頭仰得快，那箭沒進到腦子里去，不過這面相恐怕是破了。今日我軍傷亡也不太多，北城和東城三次攻擊加起來，傷亡總共不到二百人，包括醫(yī)治無效的，死去的只有七十六人。不過……唉，最可惜的是徐顧和陳水生兩位頭領(lǐng)戰(zhàn)死。

    甘寧臉上現(xiàn)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痛色，道：不錯。尤其是陳水生，連續(xù)立下大功，一定要重重優(yōu)恤他的家小。還有其他陣亡將士的家屬，都要好生優(yōu)養(yǎng)，不得怠慢。

    其實他極其鄙視臨陣脫逃的徐顧，暗你若非運氣好，被董襲發(fā)現(xiàn)了，打完仗也得定你個死罪?，F(xiàn)在你被敵人殺了，還能落個烈士身份，大家面上都好，也免得我自己動手殺了你，不好跟向解釋。

    丁奉道：徐顧頭領(lǐng)和其他將士的撫恤金都已發(fā)下，陳頭領(lǐng)卻沒有妻小，只在夏口城里有個相好，現(xiàn)在也沒法過去，只能等擊退江東軍之后再說了。

    甘寧哦了一聲，心中嘆息。掃一眼，忽見諸將都是一臉兔死狐悲般的凄然，心中頓時警覺，微笑道：謝奇那小子，一向以為自己的小白臉蛋俊俏無比，老是喜歡勾搭良家婦人，這回破點相，也須能給好女子一點醒，別又被他美貌給騙了。

    眾人紛紛大笑贊同，丁奉笑道：就是，tnn的，那廝最近連老子的小翠都打壞主意，幸虧老子看得緊，不然早被他揩了大油去。這回他敗了臉，看他以后還怎么去吃軟飯。哈哈哈哈！

    座中轟然，氣氛頓時熱鬧起來。

    甘寧口中說笑，心里卻覺得悶得發(fā)慌，又喝了幾杯，借口要去更衣，讓丁奉等人陪聘繼續(xù)飲酒，自己起身走了出來。

    他的安民督府離城門很近，只有不到一里的路程。

    漫步走上城頭，天已經(jīng)黑了。

    甘寧憑垛而立，遙望城外那星星點點的江中船火，不禁感慨，道：不知道大哥、二哥他們怎么樣了？現(xiàn)在他們一定日夜難眠，謀劃著奪取江陵罷？這城外吳狗人多將強，也不知要到什么時候才能撤軍，助他們一臂之力都沒有辦法。

    正間，忽聞江上號角聲大起，聽那聲音，怕不有數(shù)千只號角。

    甘寧心頭奇怪：這是怎么回事？

    身后一人道：莫非孫權(quán)要趁夜攻城？

    甘寧回頭看去，一人慢慢走近，卻是聘，道：將軍，你不在府中飲酒，怎么也出來了？

    聘一笑：城外強敵環(huán)伺，小將又怎能喝得下去？看看城下，搖搖頭：甘兄，我看情況不大對，不像是要攻城的樣子。

    甘寧道：嗯，我也覺得很反常，江中敵艦聚集在一處，外圍的一圈卻都是船尾對著我們，這怎么可能發(fā)起攻擊。

    聘一愕：如此黑夜，甘兄也能瞧見敵船么？

    甘寧道：我是根據(jù)他們的船火判斷的。

    這時丁奉等將領(lǐng)聽見異聲，也先后趕到城上。

    甘寧道：敵情未明，速速派人前去打探。

    丁奉應(yīng)命，急忙派出探子出城探聽虛實。

    諸將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一頭霧水。

    甘寧凝神細聽江上動靜，隱隱似乎能聽到一些細微奇特的聲音。

    忽然間他兩只耳朵微微一動，臉色微變，心：是哭聲？

    半個時辰之后，探子回來報告：啟稟甘督，江東軍沒了兩大將，正全軍舉喪，吊祭亡魂。

    沒了兩大將？丁奉問道，董襲死了沒有？

    那探子道：除了董襲，尚有大將黃蓋，也于今日亡故。

    丁奉奇道：黃蓋也死了？

    聘也很奇怪：我親眼所見，黃蓋只是肩部中了蘇督一記飛刀，便丟棄鐵鞭，被陳武、蔣欽等吳將救走，他的傷按說并不很重啊？莫非其中有詐？

    甘寧心中透亮：蘇飛的飛刀上浸泡有異蛇之毒，劇烈無比。黃蓋能挺到今日方才發(fā)作逝世，已是很難得了。對探子道：再去仔細打探，探明再來稟報。

    那探子應(yīng)了，飛快而去。

    甘寧臉色凝重，看看大家道：不管董襲和黃蓋是真亡還是假死，孫權(quán)都定再度來攻，那時彼有哀兵之勢，攻勢必然更加兇猛。我們要守住此城，定須先去驕意，再清戰(zhàn)心，前做好苦斗的準備。

    聘心中佩服，暗：不到甘寧不但勇猛善戰(zhàn)，指揮有方，而且頭腦清醒，條分縷析，對下一步形勢看得如此透徹，真有大將之風。在此江夏城中閑置多年，真是太委屈他了。凜然拱手道：小將愿聽甘督之令。

    聘有偏將軍銜，軍職還在甘寧之上，他既率先表態(tài)，其他諸將自然更無異議，一齊施禮：我等皆遵甘督將令。

    甘寧掃視眾人，道：都去準備吧。順手拉過聘的手，將軍，我們?nèi)ツ沁吜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