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新辟的東陽公主府闊門高匾,門前一對漢白玉精雕大獅子,何等威武。
但更招致私議的,卻是這府邸的名號。
古來得尚主者,多有雄鳳朝于雌凰?;实畚迮ㄓ型駜x自出閣之日起處處從夫,遠(yuǎn)赴鳳陽,深居侯府,當(dāng)真是下嫁的徹頭徹尾。偏偏,她又是唯一的嫡女。
然而,當(dāng)此時,白弈高遷要職,正是平步青云的風(fēng)光,公主卻忽然開府立戶,實(shí)在令人大是費(fèi)解。
一時,揣測者有之,打探者有之,朝野清流、李氏舊忠多有感嘆:白氏如今權(quán)盛,幾堪遮天,但到底還曉得君臣尊卑之道,不至跋扈囂狂。
于此,白氏兩父子自是愈發(fā)低調(diào)克己、謹(jǐn)言慎行。樹大招風(fēng),物極必反,榮寵過盛,終至禍端,此時不將那嫡親的好公主祭出臺前,卻又更待何時?
只是那天驕地貴的公主婉儀,走在這掛于自己名下的大好府苑,看那亭臺樓閣的堂堂楚楚,看那碧波魚池的粼粼滟滟,便仿佛看一個凄涼笑話。
“娘子,起風(fēng)了,回閣子里避著罷。”身后小婢捧來狐裘。
她隨意披了,只覺得寒風(fēng)依舊灌得滿袍滿袖,徹骨。但她卻不愿回去。不遠(yuǎn)處回廊九曲,依稀可聞人聲,俊拔人影一晃而過,是她的郎君領(lǐng)著供職大內(nèi)的阿叔往攬山堂去。她靜靜地望著,竟凝神屏息,直至望不見了,才呼出一口氣來,輕緩問道:“咱們家的小貴主,近日可有信兒來?”
諸侍婢聞之呆愣,須臾顯出驚懼之色來,面面相覷。
見此情景,婉儀由不得挑眉?!岸寂率裁?,說呀?!彼龜n了攏狐裘,轉(zhuǎn)身往閣中去。
“娘子恕罪,婢子們不知,并未曾聽大將軍說起?!笔替緜兏鱾€垂頭,應(yīng)得細(xì)聲細(xì)語。
“你們不知?!蓖駜x聞之不禁哂笑,“連我都聽著了,吳王殿下每日都要往慶慈殿走動,小世子都住進(jìn)麟文閣去了!當(dāng)真是好奴婢呵,該聾時聾,該啞時啞?。 彼Z聲含譏,正走至案前,忽然揚(yáng)手將案上茶果盡數(shù)掀翻在地。她轉(zhuǎn)回身來,冷道:“說,你們可看見什么、聽見什么了?”
“娘子息怒!”她一向溫良自持,鮮少顯出如此喜怒無常的乖戾,偶爾發(fā)作起來,一眾小婢早已唬得面無人色,匍匐一地:“奴婢們是聾的、啞的,還是瞎的。奴婢們什么也沒有瞧見,什么也不曾聽見。”
婉儀俯視眾婢,慘然自嘲,忽而,卻有淚奪眶滾落。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然而,舍何其痛?他,她,他們,他們當(dāng)真舍得么?莫非原來竟獨(dú)自己一人,不能舍,不能得?
她忙抬手拭淚,傲然強(qiáng)壓了眼眶濕漲。面靨溶化,蹭在蔥管兒玉指上,金黃淡抹,夕陽亦潸然。“寧子,將昨日擬出那份上元節(jié)的禮單,及府上的諸籌辦,拿去給大將軍看了?,F(xiàn)在就去?!彼尺^身去,不叫婢女們瞧見她落淚妝殘的模樣,“出露、青飛、未央,伺候我沐浴梳妝?!?br/>
攬山堂上,白崇儉盤膝坐榻之上,正把玩方才從院中折回的一枝梅。他像個孩童一般將花枝舉起,對著光,看那粉嫩花瓣被映得晶瑩剔透,不禁莞爾。
“崇儉?!彼歉甭唤?jīng)心的模樣惹得白弈皺眉,低聲喚他還神,“我方才說的,你可都記得了?”
“記得?!卑壮鐑€這才忙擱下花枝,笑道,“堂兄怪我不該耍得魏王與那宋二沖突?!?br/>
“我不是怪你?!卑邹囊粐@,“只是宋二郎為人睚眥必報(bào),若此時他對付起魏王來,于勢不利。太后存心廢立,要于此劫中尋個能掣肘吳王的變數(shù),也就只有魏王了。如無必要,莫再興起波瀾才是?!?br/>
白崇儉一雙眸子灼灼閃亮?!翱商眯质欠裣脒^,那宋二若做了這等出頭椽子,太后與至尊便不會一心對付咱們了?!彼缡堑?,“宋老賊與阿伯爭斗這些年,哪里就會真心與咱們結(jié)盟?只怕待到扶起了東邊兒就要反咬的。倒不如先下手為強(qiáng)。”
“但咱們現(xiàn)在必須與宋氏結(jié)盟?!卑邹臒o奈輕嘆。聯(lián)合宋氏,力保東宮,保得便是他日后圖謀之大舉。既與之聯(lián)盟,又不得不防,這是一場明面上齊心協(xié)力,暗地里各植黨羽的角逐,但真正的殺伐之巔,卻并非太后或吳王發(fā)難時,而是在那之后,從太子李晗一掌大寶的那一刻開始。
“可太后如今,正是在殺堂兄的龍珠呢!”白崇儉托腮笑道,“堂兄可聽說了?吳王近來與堂妹走得好近。若此一招得手,難道咱們要幫外人折了自己的妹夫,再讓那外人來咬死咱們自己么?”
此言甫出,白弈眸色頓沉,靜著未有應(yīng)聲。
白崇儉卻從坐榻上跳起來,轉(zhuǎn)瞬已蹦至眼前?!斑€是說,堂兄本就是有意就計(jì),早已留足后招了?”他湊上近前來,幾乎匍在白弈案上,一臉天真好奇模樣,眼底隱隱閃爍的,卻是別樣精光。
好個形容俊美的夜叉童子!竟將這張面孔也使來這里。
白弈靜盯著崇儉雙眼,一言不發(fā)。
白崇儉見狀,忙縮回自己案榻,端端正正地坐了,便像個最聽話懂事的老實(shí)孩子。但他忽然開口道:“堂兄見過魏王妃么?”
白弈眉峰輕動,一時揣摩不定此言用意。
白崇儉卻又笑起來:“堂兄覺著,魏王妃與堂妹,哪一個更美?”
“崇儉?!卑邹挠刹坏脭Q眉,斥他一聲。
白崇儉頑皮吐舌,扮個鬼臉道:“我隨便說說么,又沒做什么歹事,阿哥兇我作什么?”
他那一副爛漫孩童模樣,瞧在白弈眼中,連叱責(zé)也再懶怠多加。反正他也是裝的。白弈搖頭輕笑,不再理睬這茬。
白弈不應(yīng)聲,堂上一時靜下來,崇儉無法,便又去擺弄那枝梅花,將花瓣一片片撕下,泡在茶碗里。他正自得其樂,忽然,堂外卻有女婢送來公主單冊。
“你去罷,難得荀假,好生休息?!卑邹慕舆^寧子遞來的東西,一面翻看,一面順口打發(fā)崇儉。
白崇儉應(yīng)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忽而又轉(zhuǎn)回來?!疤眯衷趺匆膊欢谖覂删洌俊甭犓钦Z聲,竟是好不郁悶懊喪。
白弈抬頭看他一眼,不免好笑:“我叮囑你,你就會照辦么?怕是越叮囑越胡為罷!”
聞此言,白崇儉一雙烏瑪瑙般的眸子里閃閃得顯出些驚訝來?!斑€是堂兄了解我?!彼次恍ΓП垡匝ゼ鈨狠p踢著堂前門坎,忽然問道:“若是宋二今番真與魏王殿下較上了勁兒,堂兄打算怎辦?”
白弈又好氣又好笑,叱道:“我先扒了你小子的皮!”
崇儉哈哈大笑,擺出一副逃竄架勢,一溜煙兒跑沒了影。
眼見崇儉跑遠(yuǎn)了,白弈不禁暗自長嘆。若是宋啟玉真在此時對李裕下手,受累的恐怕不僅朝臣黨僚,還要搭上荊川無辜黎民。如今只盼那宋二郎能夠壓一壓性子,以大局為重,萬一不幸,至少不能讓子恒受此牽連。想起災(zāi)區(qū)蝗患和裴遠(yuǎn),白弈看一眼手中婉儀送來的禮單,那些個珍品佳玩忽然便刺眼非凡。他煩悶地草草翻過,正打算把寧子喚來將之送走,話才到嘴邊,卻又靜住了。他懸手待了好一會兒,又嘆一聲,起身徑直往婉儀居寢而去。
川蜀濕潤潮冷,正月里北風(fēng)呼嘯,凍得人骨子里發(fā)寒。
那捧著食盒的女子,行色匆匆。
益州刺史府衙一雜役與她錯身而過,笑招呼道:“這回大姊可放下心了,神都糧來,饑民有粥,使君總該肯用膳了罷。”
“用得什么膳,還不是粥!災(zāi)民只有粥吃,他也不肯吃別的?!蹦桥玉v足一嘆,神色頗為無奈,竟是靜姝?!拔艺f,你們這到底是刺史府衙還是大花園子呀,也敢修得這么奢華!”她撇一眼那雜役就走,聽見雜役在身后笑道:“這事兒可不關(guān)小人們的,那還不都是徐刺史作主么。要不,小人替大姊跑腿送去?”說著那雜役便上前來要接靜姝手中食盒?!翱刹桓覄趧恿恕!膘o姝笑一下,繞開了就走,又看著遠(yuǎn)處的假山近前的回廊,心中冷嗤。顯擺,舊時的裴公府、如今的鳳陽候府、大司馬府也未見得有更闊綽,至于皖州軍政府衙則更是從儉擇便。這些在外官吏仗著山高皇帝遠(yuǎn)便如此囂張,怪不得路有凍死骨,總有一日遭御史彈劾。她一路如是想著,到了堂前,撩起簾子進(jìn)去。
堂上案前,裴遠(yuǎn)正執(zhí)筆疾書。
靜姝苦笑,將食膳擺置妥當(dāng),又支起小爐將粥熱上了,才柔聲喚道:“公子,用膳罷?!?br/>
猛聽見人聲,裴遠(yuǎn)才抬起頭來,大為意外,道:“你幾時進(jìn)來的?”
“公子眼里只有蝗蟲,哪里還有我們這些人?”靜姝笑應(yīng)。
裴遠(yuǎn)不禁呆了,旋即搖頭淺笑。
靜姝一面盛粥,一面道:“神都的賑糧押到了,來得是戶部鄭侍郎,已與徐刺史調(diào)配了人手,在四門外分片放粥分糧呢?!彼龑狎v騰的粥擱在小案上,雙手舉起過眉,道:“公子,你也總該吃些東西了罷?!?br/>
她那副模樣,儼然裴遠(yuǎn)再不進(jìn)食便要跪地不起。裴遠(yuǎn)心中一顫,只好起身過去,在食案前坐下,接過她手中的粥。但他剛接過便又放下了?!百c糧到了,怎么也不告訴我?既是正放粥分糧,我該先去看看。”他說著便要起身。
“鄭侍郎聽說公子好幾日沒進(jìn)膳了,特意叮囑先不打攪的?!膘o姝一把拉住他,“也不差這一頓飯工夫,公子好歹先喝碗粥再走罷?!?br/>
她執(zhí)意不放手,裴遠(yuǎn)萬般無奈,只得重新坐下。靜姝將那碗粥捧到他面前,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浸著淡淡蜂蜜香潤。終于嘗到米香,才真發(fā)覺自己早已餓得沒什么氣力了。
“我放了些從神都帶來的蜜膠熬得細(xì)了,餓了好幾日了,怕公子的胃受不了?!膘o姝輕聲道。說話時,她略微低頭垂目,雙手輕絞著衣袖,溫婉羞澀。
裴遠(yuǎn)暗自嘆息。怨不得善博叫她跟著自己,她細(xì)心、體貼、忠誠,他從很早前便知道的??伤@樣一個姑娘,跟著自己在外奔波,豈不是太委屈。他的目光下意識落在靜姝手上,那雙纖細(xì)柔嫩的手如今有些微紅腫,大概是久慣了江浙溫暖、北方干燥,來到濕冷的華南,反而受不了了。他不忍,從囊中取出一支小玉瓶遞給靜姝道:“天冷,這脂膏是防凍的。往后沾水的事,交給旁人去做罷?!?br/>
靜姝接過,卻搖了搖頭。自從離了都城,但凡裴遠(yuǎn)用度之物,她勢必親力親為,決不肯讓外人沾手。她是放心不下。
裴遠(yuǎn)無奈嘆息,將粥喝了,又添了一碗,還吃了些小菜。靜姝這才開懷起來,坐在一旁,說些見聞,順帶將那益州刺史徐思侑的奢浮又譏損一番。裴遠(yuǎn)聽著,只是微笑。
靜姝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殷大哥上哪里去了?”
“走訪州縣災(zāi)地去了罷。”裴遠(yuǎn)想也沒想應(yīng)道。
靜姝道:“公子還記著那年在鳳陽的舊事么?小娘子從茶肆樓下摔了下去,是公子救了小娘子?!?br/>
“記得,怎么?”不知她緣何忽然提起此事,裴遠(yuǎn)難免吃驚疑惑。
靜姝猶豫一瞬,道:“那天……我收整東西時不經(jīng)意瞧見的,殷大哥他……他……”
“他怎么了?”裴遠(yuǎn)問。
“他收著小娘子那半截兒衣袖!還有……一支木簪……”靜姝踟躕良久才將話說出來,“那回殷大哥將小娘子虜去,在山里呆了那么久,會不會——”
“靜姝!”裴遠(yuǎn)聞言大驚,忙打斷她道,“肯定是你瞧錯了!”
“小娘子的衣物一向是我收管,我怎么會——”靜姝正要分辯,猛見裴遠(yuǎn)神色,生生將話咽了回去。她沉默許久,才輕緩嘆道:“殷大哥是好人,早知今日,倒不如……不如那時候別把小娘子找回來的好。也不知究竟是救了她,還是害了她……”
裴遠(yuǎn)一時無言,想起日前京中來報(bào),白弈榮升右武衛(wèi)軍大將軍,愈發(fā)惆悵,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兒。“命終有命罷?!彼麗澣灰粐@,自取茶來漱了口,起身道:“我去四門挨個走一圈,讓他們備車。”
靜姝應(yīng)聲正要走,還未出得門,又聽裴遠(yuǎn)道:“你換身衣裳,隨我一起去?!?br/>
靜姝微一怔,正要應(yīng)下,忽然,卻有人呼叫著奔近前來,一看,卻是益州府知政林崢。
裴遠(yuǎn)頓時一驚,忙迎出堂去,尚不及開口詢問,那林崢已呼道:“裴使君,那通江縣的刁民糾集成匪,打傷了鄭侍郎,奪了二千石賑糧走了!”
“二千石?”裴遠(yuǎn)聞之大駭。什么人這樣厲害?二千石糧,若是凡俗小民,便是運(yùn)也要運(yùn)上些時候,怎能如此迅捷說搶便搶走了?
白弈入得抱月堂,并未瞧見婉儀,也不見幾個平日里隨身的侍婢,另尋人問了,才知婉儀正沐浴。他便讓寧子前去通稟公主。但不過一刻,回來的卻是寧子、出露、青飛、未央四人。
“娘子請大將軍過湯堂去說話。”四名小婢齊聲禮道。
婉儀竟將四名貼身侍婢盡數(shù)退去了。白弈心中一凜,緩聲問:“你們是不是對公主說了什么?”
“婢子們不敢。”那四名小婢忙半跪下地。
白弈微微一笑,也不再為難她們,徑自負(fù)手而去。
湯堂里重重幔帳朦朧,外間連個待應(yīng)的侍婢也沒有,白霧繚繞下水氣潤澤,將女子曼妙身姿隱約包裹。
那情景,熟悉卻又生疏,宛若一觴陳酒,緩緩滑入咽喉,勾起幾多往事悵然。
四年前,也是如此蘭霧彌漫香湯微瀾,那少女驚慌藏入水中時嬌羞的美妍,仍是銘心難忘。只是,時過境遷,物相似,人已非,空留嘆惋惆悵。
“比起大將軍的檀卿,何如啊?”
忽然,他聽見婉儀開口,那聲音懶懶的,卻尾音上轉(zhuǎn)。她并未回頭,只是靠著池壁。
白弈眉心微跳,不動聲色走上前去,在池邊坐下,笑問:“這胡說的是什么?”
“只有那種離譜的禮單、奢靡的置辦才能叫你來見我?!蓖駜x依舊闔目。
白弈又笑笑,再問:“這是怎么了?”
“你怎么能舍得呢,”婉儀將臉貼著溫暖水面,癡癡地低笑,“莫非,當(dāng)真是你們男人的那顆心,生得與女人不一樣呵。原不是肉長的,是石頭??墒撬衷跄芨试福克趺茨苣亍彼鐗魢乙话汔哉Z,竟似醉臥漣漪。
她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白弈心底頓緊,面上笑容漸漸斂去,只盯著她,不再應(yīng)聲了。
兩兩相對,驟然成寂。
許久,婉儀終是凄然長嘆?!八麄兌际俏业挠H人啊?!彼雒?,透過水霧裊裊看那個她義無反顧相許的男人,他眉宇堅(jiān)毅冷峻的似一塊冰鐵。曾經(jīng)那些溫柔笑語,又在哪里?眼眸漲痛,她流下淚來?!笆遣皇俏冶仨毶釛?,舍棄我的父兄親族,舍棄我的驕傲自尊,才能步履艱難地在你的眼中心上博得一寸渺小的角落?”她眸光閃動,一片哀色。
但他卻只看著她,片刻,還她一個慣常微笑。“你想太多了。你只要跟著我,不就好了么。”他伸手,拭她面頰濕痕。
肌膚相處那一剎那,她卻猛揮開他,激起水花飛濺?!澳愠鋈?!你給我滾出去!”她忽然開始歇斯底里,像一只暴戾無常的雌豹,扭打時失重一般,不能在水波間站穩(wěn)。
白弈一把擒住她雙腕,拉住她,以免她滑倒,她卻奮力掙扎著,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她死咬著,絕不松口,恨不能生生撕咬下一塊肉來,眼底狂亂翻涌。
白弈便任由她咬著,一言不發(fā),只是擰眉。
又是許久,她終于松懈,淚卻又落了下來,和著鮮血,滾落蘭湯,滴滴的。
白弈沉嘆,正欲要說些什么,冷不防,卻聽堂外寧子聲道:“大將軍,娘子,大內(nèi)吉報(bào),東宮謝良娣喜誕龍孫了!”
白弈雙眼一亮,到嘴邊的話也拋去不知哪里?!澳憧焓帐笆釆y罷,我先去安排別的?!彼亮瞬镣駜x滿是淚痕的臉,慰哄得拍拍她,而后便起身走了。
他松了手,婉儀只覺身子頓時沉浮。她望著他背影,唇齒苦澀腥甜。那是血的味道,是他的血。侍女們上前來伺候她擦身梳妝,她卻捂著臉沉入水中,直到氣盡力竭。香湯溫暖,熱氣升騰,她偏覺得冷,如浸冰雪。
正朝元朔方過,舊冬辭去,新春伊始,東宮麟兒初降,無疑給久歷陰霾的天朝帶來一縷溫暖曙光。
皇帝龍顏大悅,詔令大赦,又改年號為天承,更賜東宮世子名承,乳名麒麟,寓意此子乃承天意而降佑護(hù)天朝之麒麟龍子,喜愛之情無須多言。
而這個孩子帶來更多的,則是政局天秤兩端明昧微妙的傾斜。
自德妃、英王及王妃薨沒后便一直沉默的趙國公謝蘊(yùn)終得抬起頭來,東宮一脈更是欣喜難言。太子為人謙謹(jǐn)仁厚,唯一常為詬病者,便是無嗣,如今龍嗣誕世,有心之人想要廢長立幼,便愈發(fā)難得借口。
于此,最心緒難明的,恐怕還是太后。重孫降生本是家喜,卻偏偏,在那方黑白沙場上,又起波瀾。
但這許多深淺計(jì)較,天真稚純的孩子是不知道的。在太后授意之下住進(jìn)麟文閣的吳王世子李飏聽聞有了個小堂弟,歡天喜地嚷嚷著要去瞧。自從吳王李宏帶阿寶來慶慈殿,那孩子睜著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喊一聲“墨姨姨”,墨鸞便已喜歡上這個機(jī)靈乖巧的孩子,如今那還經(jīng)得起他百般撒嬌,只好帶了他去向太后請旨。
太后本不欲讓墨鸞踏足東宮,便召來李宏,叫他攜世子再往東宮賀謁。無奈阿寶不應(yīng),哭鬧著定要墨鸞同去,一時鬧得慶慈殿大亂,太后沉默許久,便應(yīng)允了,但,卻叫墨鸞隨吳王父子同去。
隨吳王父子同去,其間意味,不言自明。
墨鸞雖有心推拒,卻迫于太后威嚴(yán),又有阿寶從旁流淚哀告,再也說不出口。
但她卻未想過,竟會這樣遇見白弈。
白弈攜婉儀公主正從明德殿出來,二人挽臂緩步,似有耳語。
好一對恩愛夫妻,羨仙鴛鴦。
只望見一眼,墨鸞便呆住了,怔怔地立在原地,再邁不開步子,渾身驟然僵冷。
縱心中已明了了萬千次,仍不及此刻一眼望見的震動,尖銳刺痛。
白弈與婉儀也看見了她,顯是全無意料,兩人俱是一驚。但那只是剎那,婉儀旋即笑起,順勢將白弈胳膊摟得愈緊。白弈眸色微閃,終還是什么也沒有做。
何其細(xì)微的小動作,落在傷心人眼中,卻如利劍。
天地一靜,情勢瞬間詭秘。
李宏從旁看在眼底,一時暗自揣摩。他正欲開口破此僵局,不妨,卻見墨鸞福下身去。
“阿兄安泰。阿嫂安泰?!彼崧暿┒Y,頷首時將神情全湮沒在陰影里。
“阿妹……”白弈只喚了一聲,忽然便噤住了,半句話哽在喉頭,怎樣也說不出口來。他不禁皺眉,眼中終于浮上一抹惱色。
婉儀卻輕巧一笑,即刻接過話來?!鞍⒐煤们??!彼戳丝茨[,又看看李宏與阿寶。阿寶的小手還正抓著墨鸞袖擺,嘟著嘴,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她又是一笑,輕巧調(diào)侃道:“三哥可不厚道,拐了我家的人,怎也不先打聲招呼?”
李宏搖頭微笑:“當(dāng)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認(rèn)得哪個家?!?br/>
婉儀眸色輕顫,下一刻卻蹲下身去摸了摸阿寶,道:“阿寶,你阿爺要給你找新阿娘了,你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
“貴主……”
“婉儀!”
墨鸞與白弈幾乎異口同聲。
婉儀只是挑眉揚(yáng)唇,置若罔聞。
阿寶怯怯仰面,望了望婉儀,又望了望父親,最后望了墨鸞片刻,抿唇道:“要是墨姨姨,阿寶就答應(yīng)?!彼f的嫩聲嫩氣,童言無心,幾個聽者,卻各自有意。
“阿寶最乖了,”婉儀喜笑,將阿寶抱起來,“十二阿姑抱,多久沒見又沉了這么多呀。嘗嘗這個愛吃不愛,回頭阿姑母親手給你做一壇,好么?”她說著從腰佩錦囊中取出櫻桃腌制的蜜餞來哄阿寶。阿寶孩子心性,便很開心地偎在她懷里,與她玩鬧。
“好了,你快先帶世子去謁見太子與謝良娣罷?!卑邹陌櫭驾p拍婉儀肩膀。
“我知道的,急得什么。”婉儀回眸嗔他一句,抱著阿寶又回明德殿上去,竟也不管墨鸞了。
墨鸞一時尷尬地不知該如何自處,低頭呆愣著出神。
白弈不忍輕嘆,忽然,卻握住她的手。
東宮廊前院中,他竟當(dāng)著李宏握了她的手。
墨鸞陡驚醒來,嚇得急急要將手抽還。但白弈握的那樣緊,溫暖從他掌心導(dǎo)入血脈,寸寸的流淌,辛酸,苦澀,偏又如此誘人沉淪。
“哥哥,我……我還帶了太后的懿賜來……”墨鸞垂目輕道。
白弈這才放開她,和聲道:“那你去罷?!?br/>
他才一松手,墨鸞側(cè)身便走,那落寞身影幾近狼狽逃離。
白弈看著她走遠(yuǎn)了,回首,見李宏還在面前?!按笸醢蔡?。”他抱拳向李宏施了一個軍禮。
一禮間,微妙盡顯。李宏扶住他。他卻忽然扣住李宏手腕。
此舉如此突然,李宏眸色登時大緊。
白弈卻沉寂半晌,才緩聲道:“大王是絕頂聰明之人,白弈不和大王兜圈子?!?br/>
他忽有此言,一雙眸子精光畢現(xiàn),灼灼猶如狼目。李宏只揚(yáng)眉盯著他,依舊未說話。
但白弈反而放開了李宏,他略抬頭,望著院中紅梅,淺笑嘆道:“今年這早春梅倒是開得盛妍,大王以為如何?”語聲平靜,波瀾不驚地,仿佛什么也不曾發(fā)生。
李宏應(yīng)和一聲,不禁又一次從旁暗自將之打量,忽然,卻有什么從心底錐出來,冷冷的。
這人究竟是君子,還是小人?或許,都不是。
墨鸞在明德殿外拜見時,婉儀早已帶阿寶上殿了。阿寶見墨鸞來,開心地跑出來將她往殿上拖。所幸太子李晗秉性隨和,加之喜得貴子,更不拘泥小節(jié)。墨鸞入得殿中,先將太后懿賜之物宣了,又一一施禮拜過東宮、良娣,再頌祝賀儀。
那良娣謝妍笑著招呼她:“罷了罷了,表妹過來坐罷,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見外的?!彼缃癯鯙槿四福行┪@豐腴,面頰圓潤,滿臉恬靜幸福,與那時蘭心殿匆匆一面的凌厲全不是一個模樣。
墨鸞依言在下首坐了,與謝妍、婉儀一處閑話了片刻。太子李晗帶著阿寶,圍著初生的兒子玩得不亦樂乎,儼然一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惹得謝妍無奈長嘆:“哪里有個皇儲的樣子?!?br/>
婉儀笑勸謝妍一陣,少歇,忽然說要親手替謝妍煮茶,叫墨鸞隨她去幫手。
墨鸞略微一怔,卻也只有相從。
小閣中,屏退侍隨,婉儀將蜜汁腌釀的果子和著桂花、薔薇瓣沖入茶盅,一面小火慢沏,一面用細(xì)長的瓷匙輕攪。
墨鸞坐在一旁,盯著旋動花果,一時呆愣。蜜色茶汁剔透晶瑩,旋動,宛如深淵,竟要將人的魂魄也吸了進(jìn)去。
忽然,她聽見婉儀低聲:“咱們倆,究竟誰才是那個不該出現(xiàn)的人?”
墨鸞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向后縮去,低著頭,沒有應(yīng)聲。
婉儀卻抬起頭來,鳳眸之中,玄色沉沉?!笆俏覍αT,”她忽而哂笑,“我不識趣地硬插進(jìn)來,活生生拆散一對兩情相悅的好郎君、好卿卿了。呵,你說我這是造得什么孽呢。”
她越如是說,墨鸞反而愈發(fā)揪心,胸口忽而悶痛難當(dāng),只得呆呆望著婉儀,說不出半句話來。
眼見墨鸞眸中顯出那不知所措的純色,婉儀心中頓時有如針刺?!拔揖陀憛捘氵@副模樣!”她忽然起身,震的案幾搖晃,茶盅里,瓊漿陡亂?!澳悴痪褪沁@么想的么,有什么不敢說出來的?”她居高臨下地俯視那已被逼退角落的羔羊,冷冷勾起唇角,“好啊,既然如此,那你消失罷?!?br/>
一瞬,墨鸞只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陡然發(fā)出一聲裂響,涌出大片大片濕冷而疼痛的黏稠。她呆呆望著婉儀離去,那高傲的背影,刺得她雙眼脹痛。她忽然覺得喘不上氣來,倉惶無力地扶著案幾,勉強(qiáng)支撐起身子。
茶盅里透亮玉液已然沸騰,帶著香花蜜果不斷翻滾。她茫然地伸出手去,捧住光潤渾圓的盅身,掌心一灼,不知是冷是暖。
任憑此時如何掙扎,待到塵埃落定,總歸是該沉的沉,該浮的浮罷……?
她癡癡望著那一盅沸茶,淚珠子一顆顆滾在漩渦里。
“貴主快放手呀!”
忽然有人驚呼著撲上來拉開她。
她這才驚醒過來,見自己一雙手燙得嫩紅,灼痛眩暈。
眾侍婢一番忙亂,將她送去偏殿歇息。謝妍坐著步輦由宮人抬來,捧著她的手問:“這是怎么了?”
墨鸞無言,只是默默搖頭,垂目時,淚卻又落下來。
謝妍從宮人手中接過小筆,輕托起墨鸞的臉,細(xì)細(xì)補(bǔ)那些暈花的妝色?!氨砀缫彩茄?,分明把你寵護(hù)得嬌滴滴嫩生生的,又偏要送來這里?!彼龂@息:“別哭了。誰打了你,還她一個耳光就是??抻惺裁从??!?br/>
墨鸞聞之怔忡良久,苦澀茫茫,下意識扣起了雙手。
離開東宮時,謝妍執(zhí)意置輦相送,被墨鸞婉拒了。
然而,當(dāng)她步下層層玉階,卻見個高挑身影候在夕陽徐風(fēng)里,淡撒金霞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愈發(fā)稱得他清俊挺拔。懷中的孩子早已玩倦了,抱著他的脖子,睡得昏天黑地。他便親自抱著,也不假手從旁侍人。
墨鸞由不得呆住了,半晌才還過神來,忙垂了眼,輕道:“大王怎么還沒回去?!?br/>
“既是一齊來的,當(dāng)然要一齊回。不將貴主好生送回去,小王怎么與皇祖母交代。再說,一會兒阿寶醒來,見不著你又該鬧了?!崩詈贻笭?,示意兩名隨侍挑簾,扶墨鸞上早已備下的步輦。
他笑得溫文平宜,墨鸞看在眼中,一時感慨難名,一時卻又黯然神傷。
呵,此時此地,偏偏是他,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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