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大人有所不知……俺們這里的土地和種子跟山下的地方有些不一樣，哪怕現(xiàn)在馬上就要入冬了，我們也能趁這時候再收割一次糧食?！?br/>
    韓大樹木訥的臉上難掩自豪的神情。

    “兩位大人，還真別小看這入冬前最后一次割糧，多收這一次就足夠村里好多老少在冬天里勉強活下來呢！”

    此言一出，李昭倒是在一旁頗為認(rèn)同地頷首。

    也不難怪韓大樹如此自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時候的幽州大地基本上已經(jīng)沒有百姓務(wù)農(nóng)了，都是靠著以往三季攢下來的糧食準(zhǔn)備過冬。

    而雁門村到了這時候，還能再收割一次糧食，確實如韓大樹所說的一般，可以救活很多人，有時候就一口米，一口飯，這人呀，就如那草芥般頑強地活了下來。

    “對了……”

    韓大樹像似想起什么事情，木訥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氣，呼吸逐漸粗重，他靠近李羨倆人幾步，義憤填膺地拱手說道：

    “回稟二五百主，昨夜小人正睡的香甜，可門外不知是何人正在敲門，那敲得可是震天響，都把我家門都給敲破一個大窟窿！”

    說道這里時，他的神情又變得有些忐忑、不安。

    “可是當(dāng)我起身打開門時，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空曠的街道以及一眼望不到邊的黑暗……

    “大人，你說會不會那個殺人狂魔又開始行動了？”

    韓大樹揚起臉，目光希冀地看向李羨。

    在他的世界觀里，一個二五百主已是那種可望不可即的高官了，這樣厲害的大人物應(yīng)該是可以解決掉殺人狂魔的。

    聞言，李羨眼神有些復(fù)雜，他上下打量起眼前長相木訥的男人，嘴里問道：“你確定昨夜有人敲你家門了，你沒事？”

    “是呀，俺當(dāng)時可嚇壞了，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結(jié)果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事沒有，希望大人們能夠早點抓住賊子，省得俺們村里的人早晚擔(dān)驚受怕的?！?br/>
    李羨點點頭，道：“嗯……沒事了，你走吧！”

    “那小人先走了。”

    就在韓大樹打算拿起鐮刀、竹筐離去時，站在李羨身后的李昭突然開口問道：“對了……我聽人說韓亦病死了，這事是真的嗎？”

    韓大樹的反應(yīng)很奇怪，他的神色有點緊張，左右看了兩眼，周圍并沒有其他村民，輕聲地跟兩人講道：

    “這話可不能在村里隨便說，大家都知道韓亦這孩子是村長的心頭肉，要是給別人聽了去，指不定到時候鬧出什么麻煩?！?br/>
    “好，我們知道了?！崩盍w回道。

    “大人們，小的告退了?！?br/>
    看著韓大樹的身影漸行漸遠(yuǎn)，李羨朝李昭問道：“以前你來的時候，沒有見過這個韓亦嗎？你覺得韓明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心里知道如果狗子見過韓亦的話，早在跟吳老頭談話結(jié)束后就會告訴自己，所以他問題的重點是最后一個。

    “并沒有，那時候四海商會、四海幫剛倒臺沒多久，事情很多，當(dāng)時來的匆忙，走的也匆忙，把生意定下來之后就離開了，事實上要不是雁門村出了這檔事，也只是個普通的合作關(guān)系?！?br/>
    李昭先回答了第一個問題，隨后微微皺起眉頭，腦子里一個模糊的人影開始悄然浮現(xiàn)，是一張帶著老人斑的蒼老臉頰。

    “是個一心為孩子的老人。”

    沉默半響，李昭抬起頭對著李羨說道，雖然已是幾月前發(fā)生的事情，可一旦回想起來，那日的情景便如影幕般在眼前重演。

    他來雁門村之前便已打探好情報，知曉韓明最重視的便是自己的孩子。對癥下藥，當(dāng)時雙方的會談的時候，他就拿出幾顆靈果，其功效對于體虛、犯病的人很有幫助。

    也全靠這幾顆靈果，商談的過程一開始便確定了合作，其余的時間更多的是洽談新的合作內(nèi)容與方向罷了。

    聽完李昭對韓明的印象后，李羨摸了摸下巴青茬，若有所思道：

    “看來這位韓村長倒是真的愛他的孩子?！?br/>
    兩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間已然繞了村子一大半，他們現(xiàn)在的位置是在村子的一角，整條的街道全由青石板鋪成，兩側(cè)皆是小院落或是小木屋。

    李昭喃喃道：“不對勁……”

    他扭頭左右觀察起來，發(fā)現(xiàn)這條街道上安靜得嚇人，往來只有赫赫的寒風(fēng)吹過，顯得一片蕭寂，根本不像一個村子的模樣。

    “哪不對勁？”

    “人數(shù)不對！”

    一言驚醒夢中人，李羨琢磨了兩下，便恍然發(fā)覺過來。

    是的，人數(shù)不對！

    根據(jù)情報，雁門村常駐人口至少有兩百多人左右，這個規(guī)模已然不小了，可當(dāng)他們逛了一圈后發(fā)現(xiàn)這座村子里的人口遠(yuǎn)沒有情報上所述的那么多。

    一路走來，大多是零零散散的村民亦或者結(jié)伴成群的孩子們，除去外出勞務(wù)的村民，就算乘上兩倍也不過百多人左右。

    那么剩下的一百人去哪里了？

    李昭微微仰起頭看向李羨，道了一聲：“少爺……”

    李羨點頭，他明白狗子的意思。一雙虎目陡然間變得有些幽深，恍如染上了一層幽光。

    龐大的心神之力對著街道兩側(cè)的房屋一掃而過，屋內(nèi)的一切全部倒映在他的心湖之上，纖毫畢現(xiàn)。

    不過片刻的功夫，李羨的眉頭便緊縮在一塊，他說道：“這條街上的兩側(cè)屋子里都有人居住過的痕跡，里面有糧食，有衣裳，可……至少有段時間沒人居住了，

    “桌子上落灰了，房梁上也結(jié)了蜘蛛網(wǎng)?！?br/>
    “少爺，看來我們……”

    李昭話剛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

    這時，他們看見一個不過五六歲的男孩正踢著藤球從他們身邊沖了過去，與此同時，著急的呼喊從后面響起。

    “虎子……你別跑得那么快，摔著了怎么辦呀！”

    倆人扭頭一看，遠(yuǎn)處一位婦人扶著老婆婆在后頭跟著，嘴里還著急地喊著：“虎子，你跑得這么快，奶奶跟太奶奶都跟不上你了?！?br/>
    隨后，又聽到她嘴里傳來關(guān)心的話語：“娘您慢點……您本來就身體不好，老咳嗽，馬上要入冬了，這天氣多冷啊，

    “您還非要出來走兩圈?！?br/>
    老婆婆看過去年歲已高，佝僂著身型，頭發(fā)花白，但是精神倒是挺好，干瘦且滿是褶子的手拍了拍兒媳的手，似有感慨道：

    “辛苦你了……蘭花，我就是想陪著虎子多玩一會?！?br/>
    韓蘭花心里明白，自家婆婆就是想在還活著的時候，多陪伴一會自己的重孫，嘴里的話語似責(zé)怪又似安慰：

    “娘……放心好了，您吶，一定會長命百歲的，說不定到時候還能等到虎子長大成人，娶個媳婦，到時候可就是三代同堂了！”

    韓蘭花這話倒是不假，古代成親早，十二三歲當(dāng)?shù)牟辉偕贁?shù)。

    這句話著實說道老太太的心坎了，一下子喜笑顏開，干澀的嘴唇樂呵呵的，里面牙齒已經(jīng)沒剩幾顆，不過倒是顯得有幾分慈祥。

    兩人說著話，一副婆媳和睦的樣子，待走到李羨倆人身前時，才恍然發(fā)現(xiàn)面前的兩位大人。

    韓蘭花心里有些惶恐，怕沖撞了貴人，連忙就要蹲身行禮，就被一雙大手?jǐn)r住了，嘴里的話語卻沒有停下，帶著仿徨與不安，她說道：“見過二五百主，見過昭少爺?！?br/>
    “沒事……去吧，家人還在等你們?！?br/>
    李羨沒有多言，便讓開身型，原來遠(yuǎn)處街頭的一處小院門口，站在一對夫妻還有方才踢著藤球的虎子。

    看來是一家人，他們用擔(dān)心且著急的目光看向這邊。

    “謝謝大人……”

    韓蘭花感激地點頭道謝，便扶著婆婆走向一家三口，不多時，小院門口響起一陣歡聲笑語，隨后五人便進(jìn)了小院里。

    看著這一切的李羨，嘴角溫和的笑意慢慢收斂起來，想了想，開口說道：“看來是時候拜訪一下這位不見其人，只聞其名的韓明，韓村長了?！?br/>
    韓府。

    府邸還有幾個奴仆，倒不是村里人，而是從小被賣到這里的。

    一路上，李羨觀察著府邸的裝飾，四處張燈結(jié)彩，大紅燈籠上貼著囍字，似乎連空氣都洋溢著喜慶的氛圍。

    除此之外便是假山居多，倒沒有多少名貴裝飾，相比他見過、住過的府邸而言，稱得上樸實無華了。

    兩人在韓氏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正堂。

    “兩位大人還請稍等，老頭子馬上就過來……老婆子先下去給大人們準(zhǔn)備些糕點?！表n氏躬身道，便轉(zhuǎn)身離去。

    李羨負(fù)手而立，李昭則坐在椅子上，修長的手指輕點著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方一落座，屋外便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來人映著天光走進(jìn)了正堂，一張蒼老的臉頰帶著細(xì)微的汗水走了進(jìn)來，來到李羨面前，當(dāng)即彎腰拱手道：

    “草民韓明見過二五百主?！?br/>
    “起來吧，坐！“

    李羨大馬金刀地落座于上首的位置，一點沒把自己當(dāng)做外人，仿佛他才是這間府邸的主人，而韓明才是客人。

    “謝大人……”

    韓明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坐下來。

    “韓村長，近期可有外來的村民來到雁門村？比如說來自原野縣附近的村民?！?br/>
    李羨雄渾的聲音響起。

    韓明當(dāng)即皺了下眉頭，沒有絲毫猶豫，拱手回道：

    “回大人的話，我們雁門村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但如果有外人進(jìn)村的話，我們第一時間就會知道的。

    “而且除非是官府里的大人，一般我們不會讓外人進(jìn)入到村子里?！?br/>
    李羨嘴角扯出一絲冷意，眼睛微瞇，盯著他：“我相信要是這座村子每個地方都有人居住，那么有外人進(jìn)來，你們是可以第一時間知道的。

    “可按理說雁門村應(yīng)該至少有兩百人左右，為何今日我只見了不過最多一百人。

    “韓村長，你告訴本將，你村里還有一百個村民去哪了？”

    可在這時，讓李羨覺得詫異的是韓明的反應(yīng)，他一副很吃驚的樣子，皺了下眉頭反問道：“回二五百主的話，雁門村的人口一直在百五十人左右?！?br/>
    可是他一揚頭，看見的是李羨那雙銳利的眸子，他語氣冰冷道：“韓村長，這么大的一個村子，你跟我說只有百五十個村民？”

    李羨微瞇著眼睛，染上一層微不可查的幽光，冷聲質(zhì)問道：“那我問你……村里那么多的空屋子，可沒有人住，卻有一堆衣物是怎么回事？”

    韓明對上那一雙森寒的眸子，下意識倒吸一口冷氣，可吸進(jìn)肺葉里的卻不是冰冷的空氣，而是粘稠的血腥味，這種反差感差點讓他當(dāng)場嘔吐出來。

    只覺得腦袋炸裂般疼痛。

    他直接跪倒在地上，斬釘截鐵地拜服道：“將軍，草民說的話絕無半點虛言，雁門村上下，小老兒記得清清楚楚，只有百五十人，這還是男女老幼全部算上！”

    聞言，李羨深深皺起了眉頭。

    韓明說的話不似作偽，看起來也不像說謊，剛才他的氣勢足以將一人的膽子嚇破。

    “是話有問題？還是人有問題？”

    他的性子不喜歡處于被動，他一直喜歡掌控主動，所以他選擇采取激進(jìn)的手段，就像曾經(jīng)對付梁寬一樣。

    心神之力！

    外界，微風(fēng)欲起。

    “咳咳咳……”

    一聲聲劇烈的咳嗽伴隨著腳步聲傳了過來。

    李羨想了一下，最后還是收回了心神之力。

    沒過一會，一個瘦弱的人影走了進(jìn)來，他看見跪在地上的韓明，大喊了一聲爹，連忙走過來扶起韓明。

    只不過當(dāng)來人走近時，李羨的鼻翼不自覺聳動了兩下，是一種他絕對不會陌生的氣味，雖然極淡。

    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不一樣起來，打量起眼前這位體型瘦弱的人，應(yīng)該就是韓明的兒子，韓亦了。

    瘦胳膊，瘦腿，臉色蒼白，即使扶起韓明這位老人也顯得極為吃力，可是李羨注意到了最為奇怪的一點。

    那就是韓亦的眼神，哪怕是說話還有動作，都表示著他對自己的父親關(guān)心，可是太不協(xié)調(diào)了。就好像假人在扮演的一樣，太空洞、太單調(diào)了，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在眼里。

    尤其是韓亦怒目而視自己時，想要說話卻因為太過激動而咳嗽不止的畫面。

    詭異感，太強烈了！

    “將軍……小老兒真的沒有騙你！”

    這時候，站起身的韓明依舊是一副言辭鑿鑿的模樣。

    李羨看著兩父子，嘴角上的冷意轉(zhuǎn)變成溫和的笑意，點頭道：”行……本將知道了，這次還真是麻煩韓村長了。

    “本將還有要事在身，先告辭了。”

    說完，也不管對自己怒目而視的韓亦還有一直謙卑的韓明，大步離開。

    李昭緊隨其后。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呆在正堂的父子倆，一臉豐富的神采漸漸收斂起來，直至變成冰冷、僵硬的面孔，他們的瞳孔里卻是透著一股麻木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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