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天,沐灝宸都是呆子似的坐在沙發(fā)上,除了偶爾上個廁所,其他什么事也不做,此刻臉色已經(jīng)蒼白得有些嚇人。沐家?guī)缀醭鰟恿怂械娜?他的那些伯伯伯母,姐姐姐夫們,輪流來勸他,他卻毫不動容。
“弟弟,你別再任性了,爸媽這樣做都是為了你好?!便遄有奶匾庹埩艘惶旒僭诩覄袼?。
沐灝宸看也不看她一眼,雙手枕在腦后靠在沙發(fā)上,腦海里滿是齊悅掙扎的身影。想想他這輩子對齊悅做了什么事,起初是疼到骨子里那種,恨不得天天黏一起,甚至在青春年少時不惜為她犧牲一切。可真正結婚后,他開始忙于事業(yè),漸漸地對她淡了許多,直到后來還整出一個小三來?,F(xiàn)在他的家人還要剝奪她的孩子,這對她來是怎樣一種打擊。
“弟弟,大家都很愛你,別再讓我們操心了好不好?昨天你一整天沒吃東西,媽媽在房間哭了一晚上。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這個孩子對齊悅很重要,但是對你就不重要了嗎?你了這輩子也許都不會再娶,那我們沐家怎么辦,真要斷子絕孫嗎?何況你憑良心,孩子是在沐家好還是跟著齊悅有發(fā)展?她一個單身媽媽,沒有事業(yè),沒有背景,拿什么來撫養(yǎng)孩子,難道要孩子跟著她受苦嗎?孩子待在我們沐家就完全不一樣了,多少人疼,從小就錦衣玉食的養(yǎng)著,以后的路也由我們安排著,什么都不用操心。”
沐灝宸閉上眼睛,完全不理會她。這些天他每天聽這些話不下二十遍,他感慨他們怎會如此有耐心。
沐子心見他毫無反應,使出殺手锏,“弟弟,你跟姐姐句實話,你想挽回齊悅嗎?”
沐灝宸唰的睜開眼睛。
“我就知道你還想和齊悅在一起,”沐子心一步步利誘,“你聽姐姐,如果你還想喝齊悅在一起,就一定要爭得孩子的撫養(yǎng)權。照齊悅這性格,孩子一定跟了你,她斷然是舍不得的,肯定三天兩頭來看孩子,然后你就有大把的時間讓她回心轉意,也許她最后考慮到孩子會重新和你走到一起。但是,如果孩子判給了她,依她的個性也一定會讓孩子過上幸福的生活,如果到時候孩子問她要爸爸,齊悅不定會努力替他找個爸爸,你忍心你的孩子跟別的男人姓,喊別的男人爹嗎?”
聽到這里沐灝宸的眉心皺了皺。
沐子心一看有戲,繼續(xù)游,“現(xiàn)在齊悅生你氣也是應該的,但是女人嗎?你給她點時間讓她把這些不好的消化掉,再哄哄她,最終肯定還是會感動的?!?br/>
后來,沐灝宸終究還是被動了,放棄了兩天以來的堅持??吹绞捈t哭腫的雙眼,他頓時覺得自己不僅是個不稱職的丈夫,也是個沒孝心的兒子。
“媽,對不起?!眱商鞗]吃飯,他的聲音有氣無力。
蕭紅這下哭得更厲害了,抱住沐灝宸,使勁兒的哭,一邊哭一邊,“傻孩子,跟自家老媽氣啥,乖,趕緊去洗洗臉,媽給你做好吃的。”
“媽,”沐灝宸拖住她的手,“齊悅最近怎么樣?”
蕭紅愣了一下,接著臉上堆滿了笑,道,“她還挺懂事的,很為孩子著想,雖然剛開始跟我們鬧,但是每天三餐還是吃得很好?!?br/>
她怎么敢告訴他,齊悅也在做同一件傻事。不過兒子放棄絕食了,齊悅大抵也堅持不下去了。想到這里,她忽然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
夏雪憂心的等了兩天,沒等到沐灝宸的任何答復,電話也打不通,她每天就蹲在他的公司門口,等他出現(xiàn)??墒敲刻煊质鴼w,一顆心低落到極點。
后來她想想還是給鐘林打了個電話,她所認識的人當中也就他稍有些能力了。
電話接通,那頭聲音淡淡的,“又是為了齊悅才找我吧?”
“不,我想要見沐灝宸一面,你能不能幫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沐灝宸并沒有什么交情,我哪來的能力讓你們見面?”
“你就是不肯幫我咯。”她火了,每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他都推三阻四,尤其是遇上齊悅的事,“你是擔心得罪了沐家,丟了你的烏紗帽吧?”
“夏雪,你又口不擇言了。”鐘林也火了,每次碰上齊悅的事,這妞就會跟他撕破臉,甚至有幾次分手也是因為齊悅。
“鐘林,今兒你就給個話吧,你到底幫不幫我?”
“我不幫你你又跟我分手不成?夏雪,我告訴你,你別每次都拿分手威脅我?一種游戲玩太多次,身體是會起免疫的。分手就分手,你當我真媳?”他的聲音寒到深潭。
夏雪在這頭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頭似乎感覺到了一絲詭異,嘆著氣道,“雪兒,我剛剛太沖動了,別生我氣,我就是不喜歡你把齊悅看得比我更重要,我也會吃醋?!?br/>
夏雪仍舊沒出聲,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似的,雙腿軟無力。
“雪兒,雪兒……”那頭開始急了,“對不起,我錯話了,你在哪兒,我馬上去找你?!?br/>
“恩,我知道了,以后不會了?!毕难┑?手機從指間滑落。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軟弱,即便當年被他老婆踢失去了孩子,她也沒覺得這般無禮,頭頂是大喇喇的太陽,她卻覺得整個世界是灰暗的,沒有一絲色彩。她堅持這么多年,不求名分,無限的妥協(xié),只為她深愛著這個男人。多年來堅持的信仰,仿佛一瞬間被打破了,這般無力。
街道上的車輛‘嘟嘟嘟’的響著,她全然聽不見,木訥的穿過馬路往前走。仿佛有車輛緊急剎車停在她面前,接著便是駕駛員伸出頭咒罵她的聲音,“想死啊,想死也不用找人做墊背啊,你這種人,撞死算了?!?br/>
夏雪轉過頭對著他笑,笑得那樣恐怖,“死了好像就沒那么多煩惱了?!?br/>
接著她像瘋了似的越過草坪,沖到另一條馬路,然后便是刺耳的剎車聲,尖銳的喇叭聲。
——
事情仿佛一下子脫離了原來的軌跡,當齊悅趕到醫(yī)院的時候,看到的是白色床單蓋住了夏雪整個身子,只留一個頭在外面。她的世界仿佛一瞬間崩塌了,大腦‘轟’的一下一片空白。
沐灝宸雙手一直搭在她肩上,有力的圈住她整個身子,害怕她隨時倒下似的。
鐘林跪在病床前,向來給人冷冷感覺的他此刻淚流滿面。
齊悅推開沐灝宸的束縛,跑到鐘林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襯衫,歇斯底里的怒吼,“你到底對她做了什么,你對夏雪做了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鐘林不話,只是一個勁兒的掉眼淚。
“夏雪這么愛你,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她?!饼R悅泣不成聲,雙手捶打著他,雙腳也猛踢了起來。
鐘林被她踢倒在地上,抱頭痛哭,聲音凄慘又悲痛。
“我沒想過她會做傻事,我只是氣極沖動的了不該的話,夏雪,我好愛她,好愛好愛她?!彼拗爸?他的妻子原本站在他身邊,此刻悄悄的出了病房。
齊悅一邊抹眼淚,一邊趴在了病床上,病床上的人兒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絲,沒有呼吸,她的世界就此停止了。齊悅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雪白的床單上,在床單上暈出一朵朵素色的花。
“夏雪,你答應過我的,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你,你也會好好活著,你怎么能話不算話。”她哽咽的聲音著,冰涼的手撫上她冰涼的臉頰,“夏雪,他們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你怎么會死呢,你只是睡著了而已。你快醒醒好不好,醒來告訴他們,你活得好好的?!?br/>
可是任憑她怎樣的呼喊,病床上的人兒依舊沒有一絲動靜。
“夏雪,我們不是好的,等我的寶寶出生,就認你做干媽,這樣他雖然沒有爸爸,卻有兩個媽媽疼愛。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就只有你一個好朋友,夏雪,我求求你醒過來,不要再睡了。”
齊悅哭到后來嗓子再也發(fā)不出聲音,雙腳無力的癱軟在地上,整個大腦失去了意識。
昏迷以后她做了很恐怖的一個夢,夢到夏雪長了一雙翅膀,她,“齊悅,我真的太難過了,我要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苯又某岚驌溟W,她的身子隨即騰空飛翔在她頭頂。
她好想些什么挽留她,可是嘴巴張開,卻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她急哭了,哭著伸手去抓她的腳,手卻在此刻也無力了起來,抓了兩次卻什么也沒抓著,就看到夏雪張開翅膀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夏雪,夏雪……”她猛地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身邊坐著的是沐灝宸和姐姐。
她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問,“夏雪在哪里,夏雪在哪里?”
姐姐低著頭不話。
她顧不得身體的疲軟,下了床,連鞋子也沒來得及穿,就跑了出去。夏雪之前的病房已經(jīng)空了,她歇斯底里的吼了起來,“夏雪,夏雪,你在哪里?”
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護士,她沙啞的聲音問,“這間病房的病人呢?”
護士小姐很為難的,“小姐,您節(jié)哀順變吧,您的朋友已經(jīng)去世了?!?br/>
“不,你騙人,夏雪怎么會死,她怎么會死,她不會死的?!饼R悅嘶吼。
護士小姐輕嘆了口氣,認真的,“您的朋友送來時傷得很重,搶救后成了植物人,但是您的朋友求生意識很弱,已經(jīng)去世了?!?br/>
齊悅明明已經(jīng)知道她死了,她只是不愿承認罷了。
這時一雙大手有力的按住了她的肩膀,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我們去見夏雪最后一面吧?!?br/>
車子一路開到了火葬場,在看到夏雪的那一刻,她幾乎是沖過去攔住了那里的工作人員,“不,你們不能這樣做,不能燒了我的夏雪?!?br/>
沐灝宸嘆著氣抱住了她。
看到夏雪被推進去的那一刻,她和鐘林同時發(fā)出一聲驚天的吼聲。
“不——”
“不——”
兩道聲音在天空整齊劃一,后來夏雪再次昏了下去。
——
齊悅再次醒來時,病床旁沒了沐灝宸的身影,她看到的是一臉憂心的季南。
“季老師,夏雪沒有了?!鄙硢∮诌煅实穆曇羝鄳K無比。
季南摸了摸她的頭發(fā),低沉的聲音安慰,“丫頭,節(jié)哀順變?!?br/>
“季老師,夏雪沒有了,我好想她,以后再也見不到她了,季老師,我好難過,好像有幾十把刀子割在心臟上,好痛,好痛……”
季南神色嚴重的點了點頭,淡淡的,“你的感受我能夠理解,我們寧愿死的是自己,可是想想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就讓我們來承受這苦楚,相信我,夏雪在天堂一定很幸福,她不用再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不顧一切,也不用每天活在對別人的愧疚歉意中,我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終于擺脫塵世的紛爭煩惱了。”
“可是我好難過,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她是為了我才死的,如果不是擔心我,她也不會去求鐘林,鐘林也不會對她那番話,她也就不會出事。我還在怪鐘林這樣對她,其實我才是劊子手,是我害了夏雪。”
“傻瓜,這跟你有什么關系”季南寵溺的揉了揉她的頭發(fā),“你想想如果換做是你,夏雪有事了,你會不會不顧一切的去幫她想辦法。其實真談不上怪誰不怪誰,每個人都有錯,每個人又都很無辜,怪只怪她愛錯了人,走錯了路。她其實是個很軟弱的姑娘,卻在表面上裝得很豁達,她比誰都苦,離開興許也是一種解脫?!?br/>
齊悅覺得季老師的很對,可是她無論如何也服不了自己。想到夏雪就會掉眼淚,哭著哭著睡著了,睡著了就會做夢夢到她,夢里又哭了,哭著哭著又醒了。痛苦不斷的循環(huán)著。
——
這幾天媽媽和姐姐輪流照顧她,醫(yī)生胎兒不穩(wěn)定,要住院觀察。
整個沐家如今也變得混亂了起來,所有的人都沒想到事情會發(fā)展到這個地步,他們只是單純的想要那個孩子,卻沒想到鑄成了大錯,害了一個無辜的生命。雖這個生命的逝去和沐家并無直接的關系,可內心終究是有些自責的。何況這些天沐灝宸像瘋了似的,把家里老爺子珍藏的所有名畫全部撕了個粉碎,把沐鴻正書房的那些古董全部丟了出去,家里的桌子板凳砸的砸,鍋碗瓢盆摔得摔,只要他待在家,家里便是一片狼藉。
大家都很無奈卻又不敢多什么,深怕把他逼急了做出更夸張的事。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勸他,安慰他。
“阿宸,這事兒也不能怪你,都怪那個鐘林,一個女孩子為她付出那么多,他怎么能那種狠心的氣話,多傷人啊。你放心,那個鐘林現(xiàn)如今也得到報應了,他老婆跟他離婚了,他老婆娘家的人是不會放過他的。何況現(xiàn)在鬧出這種丑聞,這官是肯定做不長的了。如果你覺得還不滿意,我們沐家也可以從中做點什么,讓那個負心的男人一敗涂地?!?br/>
沐灝宸哂笑,質問,“那你們自己呢,是不是也應該對你們自己做些什么?”
蕭紅頓了一下,接著陪笑著道,“兒子,這事兒又怪不了我們我們這么做只是想要保護咱沐家的骨肉,并沒有傷害到別人?!?br/>
“你們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沐灝宸怒吼,“你們是否覺得自己就是天,做什么都是理所當然,別人的生命在你們看來就是一根根稻草。你們早晚會遭報應天打雷劈的?!?br/>
“弟弟,你怎么能這樣爸媽呢”沐子心不悅的斥道,“爸媽這樣做還不都是為了你,何況你后來不也認同了。”
“你給我閉嘴”沐灝宸氣勢洶洶的指著她,“我腦袋燒壞了才會聽了你們的安排,你們一個個都會有報應的?!?br/>
他吼著跑出了沐家,這個家他想他以后大概再也不會踏進來了。當他得知夏雪遭遇車禍,趕到醫(yī)院時她已經(jīng)走了,那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全身都麻木了。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個私心卻害了一條無辜生命,那是齊悅最好的朋友。
明明可以隱瞞事實,不告訴齊悅,等她健健康康把孩子生下,隨便騙她夏雪出國了,事情也許就解決了??伤€是帶著齊悅去了醫(yī)院,讓她見夏雪最后一面。她們倆的友情他比誰都清楚,可以為了彼此不顧一切的那種,那時候他還總吃醋,后來漸漸明白,那只是兩個脆弱的女孩彼此依靠,互相取暖。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齊悅,甚至在齊悅住院保胎這幾天,他都不敢露面,深怕會激起她的情緒。
一個人開著車繞著醫(yī)院轉了好幾圈,卻始終不敢走進去。也不知道此刻的她是否還在難受,有多難受。車子開到醫(yī)院正大門時,偶遇了季南,季南對他點了點頭,把車子停在了一邊,他見狀也把車子停好,朝他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