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次巧遇。我事先并不知道阿加沙和他的飲血營會在風(fēng)暴之頂出現(xiàn)?！蹦谴_實是一次巧遇。但對七子廳而言，實在是太巧了點。有誰會相信這句話？“他告訴我：只有天空之子才能采到冰菇。冰菇生長在我不能涉足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荒原第一勇士，也是第一次知道飲者也會說通用語。對于大部分人來說，野蠻人就是野蠻人，他們不懂得文明社會的語言，就像他們不會懂得文明社會本身一樣。野蠻、粗暴、原始，而又墮落。

    鄭寬臉上的微笑仍未消失，但顯得更殘酷?！叭缓笮U人的第一勇士，讓龍君首席護衛(wèi)從風(fēng)暴之頂上活著走了下來？或者我應(yīng)該說，翔龍第一武士，在阿加沙和他的仆從們還活著時，就離開了風(fēng)暴之頂？”

    “是?！庇趫渣c頭，他不想多解釋，在這里解釋再多也沒有用。

    “諸位大人，作為先王最信任的貼身侍衛(wèi)，作為王國武藝最好的戰(zhàn)士，遇到我們最強大的敵人，我們的首席護衛(wèi)大人，卻什么也沒有做。這就是向靈龍、向先王莊嚴(yán)宣誓過忠誠之后的應(yīng)有之舉么？”

    和阿加沙的對話沒有必要在七子廳被陳述出來，但于堅明白，他需要在七子廳給出一個交代。這里是神圣的決策之地，歷代先王和國家的政治巨頭們在這里為王國的發(fā)展做出了許許多多的重要決定。

    也有荒謬的決斷。就像現(xiàn)在這樣。

    但他仍然需要給出一個交代。

    “我不會拒絕把我的劍插入阿加沙的心臟。但我尊重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他告訴我，我們對決的時候還沒有到來?！?br/>
    “我毫不懷疑大人你擁有與阿加沙對決的勇氣和武藝。但我質(zhì)疑你對誓言的忠誠。無上龍神與邪神蒼鷹勢不兩立，正如拳民和蠻人在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握手言和。那是背叛！”鄭寬聲色俱厲，他說得非常正確。千年前蠻人就和拳民展開了無休止的戰(zhàn)爭，他們覬覦金色大平原的富饒，無數(shù)次對拳民的村莊城鎮(zhèn)發(fā)動劫掠和攻擊。死在蠻人屠刀下的拳民尸骨累計如山，難以計數(shù)，數(shù)不清的拳民在戰(zhàn)爭中失去了父母、配偶和孩子。這是血海深仇，沒有妥協(xié)，不可原諒，豈能退讓！

    “作為先王的仆從，你不但違背了誓言，更對高貴的王室存有褻瀆之心！”鄭寬轉(zhuǎn)向龍承天，微微點頭，說：“先王已去上界，大將軍作為親王，公主們的叔父，鄭寬深感有責(zé)任告知大將軍，以使王室尊嚴(yán)得到維護――這名背誓者在經(jīng)過金堡時私下‘拜訪’了您的侄女，他對您侄女的不軌之心，在王宮內(nèi)只怕早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他有意將“拜訪”兩個字說得特別響亮。于堅感到渾身冰涼，他設(shè)想過他會陷入各式各樣的陰謀，但從未想到過是這樣。

    我實在太愚笨，早該知道，他們的目標(biāo)并不是我，而是黛嵐。他們會想方設(shè)法打擊黛嵐，將她拖入一個陰險的陷阱之中。而我，就是這個陷阱的一部分，從袁大為開始，他們就在鋪設(shè)這個陷阱，而我已經(jīng)將一只腳踏進來了。不，不止一只腳，整個人都跌進來了，還順帶抓住了黛嵐的腳，將她也往下拖。

    大將軍聞言霍然站起，厲聲說：“于堅，有這回事？”

    在王宮內(nèi)和長公主見面是正常的事情，沒有人不知道他們是老師和學(xué)生的關(guān)系，但如果是在千里之外的外省，那就是私會。

    “你們控制了安慶，卻什么也沒做?！饼堶鞃惯@尖銳的質(zhì)問在于堅耳道內(nèi)如雷鳴般回響。他們調(diào)查安慶，監(jiān)視并保護他，以免他遭滅口，然而他否決了田攀的建議，沒有向安慶動用私刑，*迫其開口。他們天真地寄望于等到龍顏之日，等待龍神親自來審判。然而這一天還沒到來，一切就都無法收拾了。太子不在了，王座第一繼承人輪到了黛嵐。他現(xiàn)在心如明鏡，黛嵐輪到的不僅僅是繼承權(quán)，還有紫星那樣的災(zāi)難，他們想要毀滅她。這不像阿加沙似的敵人，看得見，摸得著，而是憑他的劍、他的拳頭、他一身技藝所無法阻止的。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

    現(xiàn)在這可怕的事情正在到來，像一座冰山一樣從天而降，緊緊壓迫住他。

    “沒有?！?br/>
    他聽不到自己的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說出口了。這是真相，這簡單的回答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但他明白，七子廳要的并不是這樣的真相。

    我正在成為一粒棋子。一粒用來將新龍君登基之路掃蕩干凈、消除所有障礙的棋子。七人會議并不需要他的參加，也不需要任何下級官員的參加。但是他們要。他們需要發(fā)掘并在最高會議陳述出特別的“真相”。他們需要能證明真相確實存在的棋子。

    鄭寬站起身來，雙手撐住桌面，一雙鷹隼般的眸子緊緊盯著他，表情充滿了遺憾，語氣卻帶著嘲弄，就像一個嚴(yán)厲的父親抓住了孩子的偷食現(xiàn)場?！拔业淖o衛(wèi)大人，你應(yīng)該明白，在我面前，越早說出真相，承認(rèn)事實，越少麻煩，罪孽越輕。不要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yuǎn)。”

    典正揚起雙手，拍了三下，大廳里立刻響起鐵靴的踢踏聲，兩名衛(wèi)兵帶著一名宮女走了進來。這名宮女顯然受到了驚嚇，垂著頭，眼睛都不敢抬起。

    但柚木桌邊上坐著的、站著的所有人都認(rèn)識她。于堅當(dāng)然也熟悉不過。

    英姝。

    “英姝，你陪伴長公主多久了？”典正和顏悅色地提問，像是一位慈祥的父親關(guān)愛他心愛的孩子。

    “回大人的話，有十……十年了。”英姝的聲音幾乎細(xì)不可聞，但在這安靜得可怕的大廳里，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啊，十年了，你和長公主的感情一定好極了。長公主一定非常疼愛你，她出嫁到金駒的時候把你也帶了過去?！?br/>
    “是的，大人。長公主待我親如姐妹?！庇㈡穆曇舭l(fā)顫，始終不敢抬起眼睛來，這里每一個人都位高權(quán)重，而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侍女。

    “于堅是先王的首席護衛(wèi)，你一定認(rèn)得的，對不對？”

    “認(rèn)得?！?br/>
    “三個多月前，于堅是不是到了金駒省，和你的主人私下見了面？”鄭寬看起來和藹極了，話語溫柔有如春風(fēng)。

    “是的，大人?！?br/>
    “英姝，這不是說笑，你的回答決定了很多事情。你一定要說實話，你確定，三個多月前，于堅在金駒和你的主人私下見了面？”

    “是的，大人，我……我確定?！庇㈡@得非常害怕，每個人都明顯地看得到，她在顫抖。

    所有人都知道，龍黛嵐嫁到金駒后，在長達(dá)兩年多的時間里都未能懷上秦鳴的孩子。

    三個多月前，于堅去風(fēng)暴之頂時，經(jīng)過金堡時，留了一宿。然后長公主忽然有了身孕。

    于堅覺得自己落入萬丈深淵。他想起了從風(fēng)暴之頂下來時，朝下看的那種感覺，一腳踏空就將死無葬身之地。七子廳壓抑的空氣像風(fēng)暴之頂那刺骨的寒風(fēng)一樣緊緊包裹住他，尖利的冰屑刺破了他的鎖甲和肌膚，直至血肉。

    黛嵐懷孕并非事先設(shè)計，但不管龍她有沒有懷孕，“通奸”這一罪名都有英姝作證。而這恰到好處的懷孕時間，讓這陰謀變得無比*真。他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這個看起來很像英姝的侍女，并不是真的英姝。雖然她的身高體型和外表看上去都像極了英姝。但她的聲音卻不是英姝的聲音。

    他完全確定，絕對不是。

    鄭寬帶著勝利的表情審視著于堅，就像獵人檢查他的狩獵戰(zhàn)果。獵人怎可能放過手里的獵物？提問在繼續(xù)：“長公主回到王都之后，那一天暴雨傾盆，王宮大道上積滿了水，到處都激起水霧，雨霧模糊了我們的視線，讓我們所見有限，但幸好我雙眼依然明亮。那場雨如果繼續(xù)下去，王宮將成一片汪洋大海。就在那場雨中，你進入了清風(fēng)殿，在里面呆了很長時間才出來。告訴我，你在長公主的寢殿里干了些什么？”

    真是精美的設(shè)計，溫柔的圈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簡直無懈可擊。

    “你希望我做了什么，我就做了什么，英姝豈非都會告訴你的？”他聽到自己在冷笑。

    鄭寬咄咄*人地問：“于堅，不要以為你不承認(rèn)，就可以像沒事人一樣。你究竟藏著多少秘密？你究竟做了多少背叛王室的惡行？”

    忽然之間，一連串失控的笑聲從于堅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就像一個癡迷小丑表演的孩子，猛然間看到他最喜歡的角色表演的瘋狂搞笑的節(jié)目一樣。

    七子廳靜靜地聽著他的狂笑，似乎在等這個瘋子笑完。

    “她不是英姝！”他指著那個很像英姝的侍女，厲聲說：“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教導(dǎo)英姝練習(xí)拳術(shù)有好幾年時間，她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聽錯！”

    英姝瑟瑟發(fā)抖，看起來像風(fēng)中搖擺的枯枝一樣可憐，她顯然已經(jīng)被這忽如其來的爆發(fā)嚇懵了。

    “這里每個人都看得出來她是英姝！你這撒謊的叛國者，不要妄圖轉(zhuǎn)移話題。你以為這里坐的都是傻子？每個人都能看出來你是一個無恥的罪人！”鄭寬聲色俱厲，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他必定證據(jù)在握。

    于堅再次大笑，他感到身體里有熱血在升騰，憤怒的火苗從心底里噴涌而出，瞬間將他整個人點燃。如果這里不是神圣的七子廳，沒有人可以阻擋他拔劍。

    沒有人！

    “叛國者，你精心設(shè)計的把戲確實高明。聽到冰菇之事，你自告奮勇前往風(fēng)暴之頂，目的無非是去尋求和長公主的幽會良機。長公主嫁到金堡三年，你難耐相思之苦，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串通蠻人，上演了一出勇闖大荒原的忠貞好戲，你蒙騙了重病的先王，騙取他的信任，但龍神有眼！他能看穿你陰暗的一面！你自以為賣國通敵的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無人發(fā)現(xiàn)――就像你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長公主的閨房一樣，就像你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改動了御醫(yī)的配方一樣！可是龍神有眼！”

    于堅的手按住劍柄。

    他的劍是龍君御賜，斬金截玉，鋒利之極。護手有雙龍抱柱，劍顎是金面龍首，劍刃上有龍騰升天的印痕，先王命能工巧匠花費三年功夫才打造出這把劍，賜名“龍痕”。見此劍，如見龍君。握此劍者，可先斬后奏。王宮內(nèi)除了龍君和他自己，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拿下這把劍，因此當(dāng)他佩戴龍痕進入七子廳時，也沒有人敢令他將之取下。

    先王對他的信任，猶如對自己唯一的兒子。

    他感到自己處在無比通透的陽光之下，一瞬間頭腦變得無比清醒。這不是七人會議、八人會議或者什么最高會議。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審判。從頭開始這就是一個陰謀，一個騙局。這里也不是神圣的七子廳，這里是審判庭。這里沒有國相，也沒有什么龍君首席護衛(wèi)，沒有什么長公主，這里只有罪人。

    一種是被審判成“有罪”的罪人。一種是坐在審判者席位上的罪人，真正的罪人。

    他們審判了他，他成為了罪人。

    但他心里也有一場審判。審判的結(jié)果毫無疑問，他們背叛了先王，背叛了王國，背叛了靈龍。他們像撕裂一張薄紙一樣輕松撕毀了神圣的誓言。他們的所言所行，骯臟、無恥、卑鄙。他們是在最黑暗最潮濕的深淵里滋生的蛆蟲，他們必將遭到王國民眾的唾罵，他們必然會被大地之神無情拋棄。

    他們罪該萬死。

    于是他拔劍。龍痕出鞘，鋒芒*人，見此劍者，如見先王。他可以先斬后奏。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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