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秋天堪比中原的冬季,冷得令人發(fā)抖。寧夏青雖然帶了冬日的衣裳,卻還是有些難御寒涼,因此也披上了北地人的裘襖。
她身量沒有北地姑娘這般高挑,裘襖披在她身上有些大,被這北地的獵獵秋風一吹,裘襖不由得鼓了起來,恍若她整個人都要被吹走一樣。
在這般獵獵秋風里,譚文石站在那里,眼神也越發(fā)悲哀。
她在心里嘆了口氣,問:“譚爺找我何事?”
譚文石愣了一下,說:“聽聞寧姑娘在過來的時候遇到了難民,險些遇險,也不知寧姑娘傷到了沒有,可有嚇到?”
這話從譚文石口中說出來,寧夏青隱約聽得到其中關(guān)心的意思,但這關(guān)心來得太遲了,寧夏青遇險已經(jīng)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如今,就連翠玉臉上那個不小心被匕首劃出來的小傷口的疤痕都已經(jīng)沒了,譚文石此時問起,稍有些不合時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已無礙?!彼郎\笑著說,卻見譚文石的神情在聽她說了這話后更為黯然了。
她沒有再等譚文石開口,直截了當?shù)貑枺骸白T爺過來找我,只是為了問我遇到難民的事?”
譚文石嚅動了一下嘴唇,似是放棄了想說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的話,只好把話題帶到正事上:“我是想來告訴寧姑娘,寧姑娘為生意打算,不必犧牲這么大。其實寧姑娘完全可以加入公所,我可以做主,蕭公子也絕不會反對?!?br/>
寧夏青忽然一笑,明白了,譚文石這是要她別留在耶律部落,是要勸她與寧氏本家脫離關(guān)系,拉她加入蕭景元那一邊。
寧夏青不知道,這是譚文石自己想出來,還是蕭景元讓譚文石這樣做的。
她只覺得,這跟前世很像,拉她去對付寧氏本家,然后在功成之后第一個除掉她。且不說她是否忍心放棄寧氏本家,光是喪家之犬的下場,她前世已經(jīng)嘗過一次了,不會再嘗第二次了。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看著被草原秋風吹低的草浪,不屑地說:“譚爺好意我心領(lǐng)了?!?br/>
譚文石憂心忡忡:“寧姑娘,我并非有什么私心,而是在為你考慮。”
譚文石苦口婆心:“難道寧姑娘忘了,令尊去世的時候,寧家本家是如何逼迫你們一家老小的?寧家本家是何等心性,寧姑娘難道不知道?寧姑娘,你如今并未進入商會,為何又要這般幫著商會,為何要為了商會的前途而犧牲自己呢?”
寧夏青冷冷地看過去一眼。她的確并不認為本家那邊是心性仁厚的,可她卻更不相信譚文石。如果一定要她選擇的話,她寧愿幫著姓寧的。
譚文石皺著眉,好似要哭出來:“更何況,寧姑娘在令尊靈前立誓招贅,難道不算數(shù)了嗎?寧姑娘若真的嫁到這里來,按照你與大老爺所簽訂的契約,你家的桑園可就拿不回來了,難道寧姑娘也不在乎嗎?難道寧姑娘不管你的家人了嗎?”
聽譚文石提起家人,寧夏青故意皺眉,似是有所松動的樣子。
譚文石看著她,無比真摯地說:“寧姑娘,你一定要三思啊?!?br/>
寧夏青看著譚文石,忽然問:“若是我不再幫著寧氏本家,而轉(zhuǎn)而投靠譚爺麾下,譚爺可以保證讓我加入公所嗎?”
譚文石眼睛一亮,連忙驚喜地說:“這是自然,我既然跟寧姑娘說了這種話,就一定會為寧姑娘辦到此事。寧姑娘手握資源,蕭公子一定也會歡迎寧姑娘加入的?!?br/>
寧夏青心里不由得感慨萬分。
她忽然覺得,她是真的分不清譚文石的意思,分不清譚文石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究竟是算計還是真心。
她有時會很討厭譚文石這一點。比起從頭到尾的算計,這樣的復(fù)雜交織更讓她覺得反感。
寧夏青堅定地說:“多謝譚爺了,可我若是不答應(yīng)留在這里,我就不能嫁給他了。”
譚文石滿眼都是不敢相信:“難道寧姑娘只是為了嫁給他?為了這個,誓言、桑園和家人都無所謂了嗎?”
寧夏青毫不猶豫地說:“家人我會想辦法的。至于誓言和桑園,跟有些事情比起來,就顯得無關(guān)緊要了。”
譚文石眼中殘余的光亮漸漸熄滅。
寧夏青從來都沒從譚文石的臉上看到這樣落寞的表情,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表情。
可她不明白,若是譚文石真的有此心,前世又為何要她的性命?
她不知道,譚文石究竟有沒有過幾分真心?若是有,為何可以那般絕情,若是沒有,又為何屢屢這般情難自禁?
良久,譚文石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了。
她看著譚文石離開的背影,其實她剛剛不過是在譚文石面前扮演一個被愛情沖昏了理智的少女而已,因為她素來不是這樣的人,所以她也并不覺得自己能夠扮演得有多像,但她覺得譚文石是真的信了。
罷了,只要譚文石信了便好,其余的,她不愿再去深思。
垂頭喪氣的譚文石把話回給蕭景元,蕭景元又把話回給了齊首大將軍,這下子,蒙古人更加確定了,寧夏青是真的要留在耶律部落。
聽說這件事后,蒙古的齊首大將軍倒是生出不少心思來。
在北地,不僅僅是蒙古部落和耶律部落之間明爭暗斗不斷,就連蒙古部落內(nèi)部也是暗流涌動。
北地不似中原,有著立嫡立長的習俗,在北地,若是上一代大汗去世之后,常常會是弟弟來繼承地位,而蒙古大汗如今又已上了年紀……由此,在蒙古部落里,齊首大將軍和蒙古大汗的大王子之間已斗了多年的法。
大王子年輕善戰(zhàn),在此次天山攻打萊什人一役中也頗有立功,由于曾在戰(zhàn)場上合力殺敵的關(guān)系,大王子與阿正之間頗有交情。
所以,之前和耶律部落爭奪阿正時,大王子一直主張把蒙古大汗的小妹妹嫁給阿正,若是大王子真的成功地借此拉攏了阿正,這就是大功一件,因此齊首大將軍一直反對這法子,主張直接與耶律部落決一死戰(zhàn),不過沒得到蒙古大汗的同意。
如今大王子的辦法沒能奏效,阿正依舊傾向于耶律部落,對于齊首大將軍而言,這倒是一個機會。
在齊首大將軍的帳子里,蕭景元坐在齊首大將軍對面,二人密謀著。
蕭景元低聲進言:“將軍,大王子希望用大汗的妹妹來拉攏阿正,卻沒能成功。既然大王子沒能處理好阿正的問題,若是大將軍能夠為大汗解了這個難題,大將軍不就能蓋過大王子一頭了?”
將軍看了蕭景元一眼,低聲問:“事到如今,我該做什么?”
蕭景元毫不遲疑地陰狠道:“耶律部落眼下占優(yōu),無非是因為留住了寧夏青,可若是耶律部落殺了寧夏青,阿正一定會與耶律部落反目,我想,大汗一定會愿意看到那幅場景的?!?br/>
將軍聽了蕭景元這話,也只是平靜地問:“可耶律部落又如何愿意殺了那漢女?”
“他們不愿意,咱們可以幫他們動手?!笔捑霸纳袂橛l(fā)兇悍。
將軍想了一會,低聲說:“比起把罪名安到耶律部落頭上,我倒是更愿意把罪名安到大王子頭上,到時候讓阿正直接去找大王子算賬,這才是從根上解決了我的煩惱?!?br/>
蕭景元連忙道:“大王子處事庸懦,從前大將軍主戰(zhàn)的時候大王子就主和,若說大王子敢派人去殺寧夏青,阿正不會信,大汗也不會信,到時候矛頭還是會指到大將軍的頭上?!?br/>
將軍冷笑一聲:“我也知道,我只是……”將軍的眼神也越來越冷:“我只是太希望那個敢與我爭高低的混小子盡快去死了?!?br/>
蕭景元笑著安撫:“將軍莫急,若是將軍能夠解了大汗眼下的煩惱,將來登上大位之后,還愁沒有對付大王子的那一日嗎?”
齊首大將軍不說話了,低著頭,目光卻因為提到了大王子而愈發(fā)陰寒。
蕭景元起身敬了齊首大將軍一杯酒,親切地說:“姐夫,蕭氏永遠都支持姐夫這邊,祝愿姐夫早登大位。”
齊首大將軍這才笑了笑,回敬了一杯,卻有些憂慮地說:“只不過,要想殺了那漢女,究竟該如何安排?”
“姐夫莫急?!笔捑霸挥傻寐冻龅靡獾男θ?,更涌起一股報復(fù)的快感。
坐收漁翁之利這種事,寧夏青會,難道蕭景元就不會嗎?
耶律王本打算把耶律敏敏嫁給阿正的,可阿正不同意,這才退而求其次,同意把寧夏青留在耶律部落,可這終究不是耶律王一開始的打算。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道理,耶律王不會不懂,耶律部落也不會不懂。即便耶律王同意寧夏青留下來,耶律部落里那么多人,也不是每個都樂意接納寧夏青的。
若是能夠挑撥耶律部落里對寧夏青潛在的不滿,蕭景元便有了可乘之機。
更何況,耶律部落難道就是一團鐵桶嗎?蒙古部落這邊爭權(quán)爭得厲害,耶律部落那邊也不干凈!
耶律部落里有不少位高權(quán)重的老派人物便與蒙古部落這邊有往來,也與齊首大將軍有往來,齊首大將軍也曾送過重禮過去示好,如今便是用到那些人的時候了。
除了這些人以外,還有不少早就被蒙古部落徹底收買的人在,如今便是要他們效力的時候了。
總之這一次,蕭景元是一定要寧夏青的命!
在聽聞寧夏青要留在耶律部落嫁給阿正之后,蒙古部落這邊,不僅是齊首大將軍蠢蠢欲動起來,大王子那邊也早有動作。
蒙古大王子不似齊首大將軍,大王子善戰(zhàn)卻不好戰(zhàn),在一應(yīng)部落事宜中,也一向主張能和就不戰(zhàn),因此在不少蒙古人口中,大王子是一個有些懦弱的人。
不過大王子自己不這樣認為,阿正也從來都不這樣認為。大王子只不過是不喜歡戰(zhàn)事而已,并不是害怕戰(zhàn)事。大王子知道阿正了解自己的心思,就如同他也了解阿正的心思。
說起來,大王子與阿正已經(jīng)認識許多年了。
近十年前,阿正帶領(lǐng)耶律部落的人外出征戰(zhàn),那時便在戰(zhàn)場上跟大王子并肩作戰(zhàn)過幾次。
一開始,大王子挺討厭阿正這個家伙的,這個家伙年紀輕輕,卻總是一副內(nèi)向樣子,見誰都不愛說話,讓大王子挺瞧不上他的。不過后來彼此在戰(zhàn)場上切磋了幾次,兩人反倒變成了好朋友。
說起來,對于阿正來說,大王子也是一個難得的知己了。
前幾年阿正從草原上失蹤了,大王子也派人找過幾次,卻都沒有下落,不料阿正忽然又回來了,一回來就打了天山那場大勝仗,如今竟還要與一個同樣來到北地的漢人女子成婚,這實在是讓大王子頗為意外。
大王子與阿正相約策馬,兩人先是敘了半天的話,大王子才終于講到正事上:“你真的要娶那漢女?”
阿正看了大王子一眼,心里有些復(fù)雜,只低聲說:“是,我是很想娶她?!卑⒄缹幭那嗟娜P計劃,也知道寧夏青所說的留在耶律部落只是權(quán)宜之計,不過阿正對大王子所說的倒也不是假話,他的確本就要娶寧夏青的。
大王子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關(guān)心道:“只是,耶律部落的人真的會愿意看你娶那位寧姑娘嗎?我聽說,他們之前不是還想把耶律敏敏給你的嗎?”
阿正點點頭,隨口答:“嗯,不過我已經(jīng)拒絕了。”
大王子看了阿正一眼,苦口婆心地說:“其實你既然要娶寧姑娘,也不一定就非得留在耶律部落。我知道你顧念耶律部落對你的養(yǎng)育之情,但你總得為寧姑娘的將來考慮?!?br/>
阿正看著大王子不說話。
大王子緩緩道:“說實話,其實我就是希望你能過來蒙古這邊。耶律部落雖也不錯,但才壯大起來不久,整個部落里都沒有漢人女子??擅晒胚@邊不一樣,蒙古這邊世代與漢人通婚,更適合漢人居住。你既然要娶寧姑娘,就該為她考慮考慮?!?br/>
阿正低著頭,看著地上稍稍已有些枯黃的野草,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知道不可以把寧夏青的計劃告訴大王子,心里也因此而有些不舒服。
大王子拍了拍阿正的肩,爽朗一笑,說:“你再好好想想吧,總之,只要你愿意過來,你的地位絕對不會低,而寧姑娘也能過得更愜意些?!?br/>
阿正依舊低著頭不說話。
“好了,不管怎么說,你小子要成婚了,有機會我可一定要見見那位寧姑娘究竟生得什么樣貌,把你小子迷成了這樣!”大王子笑談幾句,隨即勒馬離開,留阿正在原地看著大王子離開的背影,只覺得有些蒼茫。
大王子回到自己的帳子,此時,被他叫來的寧三老爺已經(jīng)等在里面了。在大王子進入帳子前,手下走過來,小聲說:“蕭公子剛剛從齊首大將軍的帳子出來。”
大王子點點頭,眼神也逐漸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