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長昊離開之后，先前被他氣勢震住的小姐們慢慢緩過勁兒來，這才后知后覺地想到他適才應(yīng)該是在某處不動聲色地審視她們的，不禁紛紛懊惱：剛才全被這場好戲吸引了注意力，以致露出諸多失儀之處，定然是入不了陛下法眼。但轉(zhuǎn)念想到今日既出了這等事，陛下多半是沒有心思再挑選貴女，待到改日再行甄選，自己說不定還有機會，這才又稍稍安心。只是，念及種種事情都是項綺羅生出的事端，不禁又向她怒目而視，心內(nèi)直埋怨她攪亂了這場花朝宴，同時也免不了好奇，她這么做的目的何在。

    若在平時，項綺羅定是受不了這種滿含惡意的打量，但她此刻已再無暇理會這些人的審視與譏諷。從宣長昊轉(zhuǎn)身的那一刻，她便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樣軟倒于地，唯有一雙眼睛癡癡看著他的背影。末了像是不甘心一般，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她一時忘了她的手已被宣長昊用暗蘊內(nèi)勁的平安扣打成重傷，伸出的手腕除了疼痛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劇烈的疼痛喚回了她的些許神智，將她從一片凄然里拉了出來。恰好這時，長公主身邊的宮女走過來對她說道：“項小姐，殿下有命，在事情徹查清楚之前，您先在淑文院待著，不得擅離，也不許家人過來探視。請您這便隨奴婢過去吧?！?br/>
    宮女說得雖然客氣，但語氣中的強勢卻是不容置喙。項綺羅本就是嬌生慣養(yǎng)，現(xiàn)在又正是滿心惶惑，哪里受得了這個，聞言立時尖聲說道：“我早說過我沒有罪！是那姓陳的污陷我，為什么還要如此待我？！”

    聽到這話，適才宣長昊在場時一直匍匐于地，生怕驚了圣駕的陳江瀚抬起頭來，滿面沉痛地說道：“草民與項小姐從未見過面，亦自認從未得罪過大將軍府的人，委實不知項小姐為何要百般設(shè)計陷害在下，現(xiàn)在卻又矢口否認?！?br/>
    以項綺羅的性子，平時肯定不屑于與陳江瀚這等身份的人說話，但事急從權(quán)，當(dāng)下她也顧不得許多，草草拭了一把額上因疼痛而流下的冷汗，切齒道：“姓陳的，我才想問你：你這般鍥而不舍地攀咬我，是受了誰的指使？”

    “項小姐既然敢做，為何又要否認？草民早說過并不認識你，而您的身份與草民亦是天差地別。既無新仇，亦無舊怨，何來攀咬之說？況且，以草民的微末之身，若敢做這陷害將軍千金的事情，那豈不是以卵擊石么？螻蟻尚且偷生，草民既無死志，又怎會做這自尋死路之事？”

    相較被打擊過度兼有傷在身，已然不復(fù)平日冷靜的項綺羅，陳江瀚卻是要從容得多，這般有條不紊地將利害關(guān)系一一陳明，更能取得絕大多數(shù)人的認可。注意到四周的人都露出贊同神色，項綺羅心中又急又恨，另一只完好的手頓時深深揪緊裙擺，幾不曾將厚密的衣料扯壞。

    她剛要再度反駁，卻聽明華容淡聲說道：“二位各執(zhí)一詞，在這里便是爭到天黑也辯不出個對錯來。好在今日之事還另有人證——稍后公主殿下可著人審一審那指證我的宮女，問一問她，那番信誓旦旦說我自稱有所倚勢而膽大妄為的話，究竟是誰教的。再者，此人能在宮內(nèi)做出這種種布置，可見身份必定不凡。只要順著這些線索追查下去，相信定能水落石出。”

    她說話時連看也沒看項綺羅一眼，但聽了她的話，眾人的視線卻情不自禁再一次向項綺羅轉(zhuǎn)去：相較商賈之身的陳江瀚，項綺羅卻是經(jīng)常出處宮幃，更容易做手腳。再者，就像陳江瀚剛才說的，他又不是得了失心瘋，既無利害關(guān)系，為什么會想要去攀咬項家的小姐？倒是項綺羅，之前處處針對明華容，雖然不知原由，但她容不得明華容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雖然暫時未有實據(jù)，但在眾人心中，十人已有九人認定，今日這場構(gòu)陷，乃是項綺羅一手策劃的。

    但聽了明華容的話，項綺羅卻是再度氣得憤盈胸臆。她雖然大部分時候都能保持冷靜自持，進退有據(jù)，但在按捺不住自己情緒的時候，卻會做出不計后果的事情來。當(dāng)下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著明華容，想起剛才宣長昊冰冷的話語和斥責(zé)，還有眾人輕視嘲諷的表情，心內(nèi)頓時殺機四起，只覺不殺了這人，實在難泄她心頭之恨，亦不足以補償她今日所受的種種羞辱。她發(fā)誓一定會殺了明華容，就像當(dāng)年殺了……一樣！

    項綺羅的眼神實在太過可怕，連旁觀者看了都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長公主見了，立時皺眉將視線移開，命宮人速速將她押去淑文院，又著人將陳江潮、杜唐寶，以及那兩名涉事的宮女帶下去后，關(guān)切地看向明華容：“華容，你沒事吧？”

    “多謝公主殿下關(guān)心，民女無恙。”明華容轉(zhuǎn)向長公主，福了一福，說道：“只是，民女實在慚愧，竟不知是在何時開罪了人，以致鬧出這些不愉快的事情，敗了您今日的雅興?！?br/>
    她話說的輕描淡寫，但在場之人都是一路看過來的，哪里不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見她竟能將被污陷與人有染、放蕩不貞的事情如此淡淡帶過，心內(nèi)不禁都對她的大度與鎮(zhèn)定生出欽佩來。之前那些對她心生不忿的人亦是有所改觀，看向她的眼神皆變成驚嘆與敬服。

    對于她們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明華容倒不是很關(guān)心，左右這些人怎么看她，都與她關(guān)系不大?，F(xiàn)在，她在意的卻是——

    飛快地瞥了一眼那顆曾滾到項綺羅裙下、之后又在混亂中被踢到草叢里的珍珠，明華容說道：“公主殿下，論理宴席未散，民女本當(dāng)陪著諸位小姐，但民女實在是有些累了，加之衣裳濕污，實在有礙觀瞻，亦當(dāng)下去更衣梳洗，還望殿下準(zhǔn)許民女先行告退。”

    長公主本就心疼她受了委屈，這等小事，自是無有不允。得到首肯，明華容沒什么誠意地向眾人致了歉，又被之前一直插不上嘴的盧燕兒拉著急急叮囑了幾句，這才離開。

    因為長公主喜靜，清梵殿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加上今日有不少宮女隨行侍奉尚未回來，就更加冷清了。明華容回到廂房，推說要小睡一會兒，剛打發(fā)了隨行的宮女，便不出意外地聽到房間再度被打開的聲音。

    迎著捷步而來的紅衣少年，她有些無奈道：“就算宮內(nèi)無人，你也不必大搖大擺地走正門吧?！?br/>
    不請自來的自然正是姬祟云。乍然看到連日不見的心上人，他與生俱來的那種飛揚銳意的氣度在剎那之間似乎變得愈加耀眼。他定定看著明華容，笑吟吟說道：“每次來見你都得翻墻跳窗，我一直在想，什么時候才能正大光明地走大門。今日機會難得，你就讓我遂一次心愿又何妨?！?br/>
    這話里半真半假的埋怨和期待倒讓明華容不知該如何接口了。說起這個，她不免油然生出幾分內(nèi)疚：自己的事情尚未處理完，這種日子只怕還要持續(xù)很長一段時間，少不得要讓他繼續(xù)扮宵小，飛檐走壁地爬墻跳窗了。

    其實姬祟云只不過喜歡開玩笑習(xí)慣了，隨口一提而已。在他心里，明華容能默許兩人間有進一步的發(fā)展，已是教他喜出望外。這件最大的大事搞定了，余者不過是雞毛蒜皮而已，漫說是讓他爬墻，讓他天天爬山他也樂意之至。

    當(dāng)下端詳了一番明華容的面色，見她神情如常，并無異樣，姬祟云才放下心來。好不容易把越老越像個頑童的師傅哄開心了，抽了半天空進宮來探望明華容，沒想到剛一照面就發(fā)現(xiàn)她正被一個女人威脅推搡。雖然及時出手不動聲色地化解了危機，但姬祟云仍然不可避免地生出一陣后怕與擔(dān)憂。縱然知道自己看上的人不會弱到連這種場合都應(yīng)付不了，但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度回憶起那一瞬間的慌張與擔(dān)憂，他忍不住想要勸說幾句，讓明華容盡早離開這是非之地。但轉(zhuǎn)念想到她的倔強和強硬，遲疑片刻，終是咽回了涌到唇邊的話語。他太清楚這女子的固執(zhí)，況且若是說得太多，難免有管頭管腳之嫌，會讓她不開心。不如就由自己多加留心，暗中保護于她，也是一樣。

    ——不過，師傅一日不走，他就沒辦法成天跟在她身邊，這可如何是好？難道又要麻煩甄老么？說起來，以前貪玩的師傅每到一個地方，待上一陣子便要嚷嚷著沒有新鮮感，再趕到別的地方去玩，怎么這次竟會在除了人多其他地方都平平無奇的昭慶帝京待了這么久？莫非，她也察覺到了什么異樣？

    一念及此，姬祟云不期然又想到了適才在樂景宮內(nèi)見到的那個人，原本明朗的笑顏立即帶了陰霾，雖然立即又恢復(fù)如常，但明華容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明華容問道。

    她以為他還在為剛才的那一幕擔(dān)心，剛想安慰他說自己沒事，卻見姬祟云遲疑了一下，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道：“剛才那個金冠黃袍的年輕人，就是你們的皇帝？”

    “不錯。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

    “我……”姬祟云頓了一頓，才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和你說過，我有個表兄，本是景晟的皇子？”

    “……記得。”明華容神情有些微妙，因為她不只記得他的表兄賀允復(fù)，更記得當(dāng)時自己生出的那份違和感：為何此人遲遲不肯報仇雪恨，反而找了個大有破綻的借口一拖再拖？

    滿腹心事的姬祟云一時沒注意到她的表情，只長眉微擰地說道：“那天我離開后，無意聽朋友說起，他長得和你們現(xiàn)在的皇帝很像。原本我還有些不信，但今天無意一見，才知道他們當(dāng)真是像極了。如果站在一起的話，說是親生兄弟也有人信吧?！?br/>
    聽到這話，明華容不禁一驚。論理宣長昊與賀允復(fù)毫無交集，這般相像說不定只是巧合。但她深深知道，在權(quán)力圈里沒有巧合，哪怕是看似偶然的東西，背后總有千絲萬縷扯不脫的關(guān)系，更何況是兩國的皇儲竟長得如此相似，說不定其后便藏有一個驚天之密。

    她正猶豫要不要將對賀允復(fù)的疑惑說出來時，只聽姬祟云又說道：“而且……當(dāng)年與逆賊賀緒川聯(lián)手，里應(yīng)外合血洗景晟皇室的賀允德，當(dāng)初也曾見過宣長昊。小小容……”他苦笑著抬起頭，看向明華容：“我總覺得這里面有什么問題，更可怕的是，我覺得表兄似乎也有問題。三年多年你們陛下登基時他就在昭慶帝京，也曾親歷那場大典。我記得按昭慶的規(guī)矩，新帝登基需要在祭祀完城外的帝陵之后，在朱雀大道前乘坐沒有頂穹的八駿寶車回宮舉行繼位儀式，也就是說，有不少人都能看得到新帝樣貌。我表兄肯定是見過他的，但……我卻從沒聽他提起過你們皇帝和他長相絕似之事。如果不是……”

    說到這里，姬祟云微微搖頭，沒有再接下去。但他的未盡之意，明華容十分清楚：如果不是別有隱情，又怎會避而不談？

    見他自己已想到了這一點，明華容立時有了決斷：“其實那天聽你說完你的事情后，有一點我很奇怪：史上像你表哥這樣處境的皇家子弟也不算少，而他們無一例外都會在具備了實力之后，第一時間殺死作亂的叛黨，奪回應(yīng)有的一切，再昭告天下。但你表兄卻不是這樣，他堅持要正大光明地取回他應(yīng)得的東西。但恕我直言，這想法卻是舍本逐末了。如果說他暫時沒有實力，只是以此為借口來凝聚人心的話，倒也說得過去。但我聽你所說，你們早有了雷霆一擊的實力，但他卻執(zhí)意不肯讓你動手。這其中——恐怕頗值得玩味?！?br/>
    聽罷明華容的話，姬祟云身軀一震，立即認真思索起來。這并不是因為他不若明華容聰慧，所以想不到這一點，而是人往往會對親近的人抱有無條件的信任與盲從，對方說什么便是什么，除非特別反常的事情，否則不會特地花心思去推想這里面的不合理之處。對于姬祟云來說，賀允復(fù)正是僅有的幾個能讓他全心信任的人之一。加上景晟畢竟是賀氏的江山，所以對于賀允復(fù)的決定，他雖有不滿，卻是從未想過會別有內(nèi)情。

    但一旦被人點明個中關(guān)竅，再回想長久以來、每次提起復(fù)仇時的情形，姬祟云立即發(fā)現(xiàn)了許多曾被自己忽略掉的細節(jié)。隨著回憶的不斷深入，他面色也越來越凝重，最后，他慣常的飛揚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雜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沉重。

    他向來無意在明華容面前掩飾作偽，當(dāng)下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便將心內(nèi)的疑惑說了出來：“這的確很奇怪，但我更奇怪的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他最為敬重的父皇母后，他的妹妹和弟弟，統(tǒng)統(tǒng)在那一場宮變中死了。他和我一樣，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家人，這些年來，每一次看到活死人一般的母親，我就抑制不住想要沖入宮中，將賀緒川斬成碎片的念頭！可是表兄——他為什么要忍耐下來，還找了那樣一個借口來阻止我的行動？難道世上有什么事情是比報仇血恨更加重要的嗎！”

    姬祟云越說聲音越大，說到最后一句時，他幾乎是低吼一般喊了出來。這異樣的聲音傳到外間，立時就有宮女前來擔(dān)憂地詢問明華容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明華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隔著門扉打發(fā)走問話的宮女后，她不禁擔(dān)憂地覆上了他無意識間緊緊握起、青筋暴凸的拳頭，像是想要鎮(zhèn)定他的情緒一般。

    感受到她掌間溫涼的觸感，姬祟云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些。為了平緩情緒，他無意識地低聲念著那天晚上離開葉修弘家之后，因為心生疑竇而查來的資料：“……永平三年夏，賀允德隨國使覲見昭慶皇帝，彼時宣長昊在御前為一名叫做明守承的言官作證，證實他所彈劾的高官之子縱馬傷人一事乃是自己親眼所睹——”

    明華容原本還在奇怪他在低聲說些什么，不意凝神一聽，竟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她心臟頓時一縮，似乎在這霎那間，摸到了自己一直苦苦追尋的真相邊緣。不顧姬祟云正沉浸在思緒之中，她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你剛才提到誰？明守承？”

    姬祟云知道明華容并不是會輕易大驚小怪的人，既然這么問了，那便一定有她的用意，便解釋道：“這是我托朋友從鴻臚寺找來的卷宗，你知道，那里是接待他國來使的地方，但凡有所記錄，也是存在那里。我請他拿來的這份資料，說的便是十五年前賀允德覲見你們太上皇的一些細節(jié)。當(dāng)時是在御書房，太上皇在等待使臣的時候，一個叫明守承的言官突然求見，就早朝時被駁回的一封彈劾奏章提出新的證據(jù)，說有位小皇子可以為他作證。太上皇本想立時打發(fā)了他，但此人剛直木訥，毫不理會太上皇的暗示，和愿做人證的皇子宣長昊一起進了御書房后就立即開始陳情上奏。賀允德過來時他們?nèi)栽谟鶗?，太上皇只好讓他們給使臣見禮，也正因為如此，賀允德才會看到了宣長昊。”

    待他說完，明華容才慢慢呼出那口屏了許久的氣，帶著幾分愣忡說道：“十五年前——正是明守承被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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