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股巨大的力將梁傾歌沖到旁邊的樹上，她的后心狠狠磕了一下，眼前一黑，小腿前骨也重重摔到石頭上，梁傾歌清晰地聽到“咔嚓”骨頭斷裂的聲音。

    洛流溪明黃龍袍，風般掠過，跳入湖中抱出昏迷的張巧兒。

    張巧兒的大腿根處登時涌出大量鮮血，洛流溪面色驚慌，抱著張巧兒往坎寧宮趕，大聲喝道：“傳太醫(yī)！”

    梁傾歌倒在土地上，不禁想，那晚，他是不是也是這樣從玉池中救了自己。洛流溪的驚慌，她自嘲一笑，他救自己時沒有驚慌吧，要不然他也不會在她快淹死時才出手。嗯，可是，怎么有點不對勁呢？

    還沒細想，何松的聲音傳來：“娘娘，請隨奴才走一趟吧?！?br/>
    梁傾歌按了按胸口，她不知道身體的痛和心里的痛哪個更深。一陣血腥被她強壓下去，她看了看何松，不多言語，狼狽的扶著樹站起來，咬牙忍著小腿撕裂的疼痛，走向靈章宮。

    生不如死？呵，好一個生不如死！

    坎寧宮，所有的人都到齊了。太后，皇后，各宮嬪妃。不同的是，太后和妃子在內(nèi)殿里或坐或站，而皇后則是跪在靈章宮的院子里。

    王院判緊張的診治著，一旁負責給他擦汗的太監(jiān)不曾停歇也擦不干他的臉，張巧兒臉色慘白眉頭緊鎖，在外頭等候的人就看到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太后臉色難看，眸子深處竟隱約有一分難以察覺的安心。

    梁傾歌雙腿早已發(fā)麻，借著旁人碎碎片片的她已基本猜出了被算計的經(jīng)過。

    鳳藻宮里張巧兒派小宮女向她邀約，而張巧兒已提前找人假扮鳳藻宮里的人，或者她找的就是鳳藻宮里的眼線，傳皇后懿旨讓寧妃去映月湖。她與張巧兒在映月湖旁呆的時間不短，曉卉便以娘娘赴約多時未歸為由把洛流溪帶到事發(fā)地，如此，剛好看到“她推張巧兒”那一幕。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賭局，張巧兒下了血本。賭輸了，她損失慘重，賭贏了，她亦損失慘重，卻可以除掉梁傾歌。

    謀害皇嗣，死罪！

    梁傾歌哂笑，張巧兒好心機，這件事，時間上稍微出一點差錯她就會功虧一簣。她竟然把握得那么準確，看樣子連她講的話都是事先計算好時間的。從她的反應(yīng)來看，那些話不會是假的。連血海深仇都能拿來當做賭注，這女人是有多可怕。

    梁傾歌抬眸，坎寧宮燈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在為皇嗣擔心。張巧兒的孩子沒事，她或許還能留條命，張巧兒的孩子若保不住，她被廢還是輕的，嚴重的還可能牽扯到梁家。

    這個局太過精密，太過毒辣。梁傾歌閉上眼，手指緊緊扣住地縫。他在這個局里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不知者？還是——那個真正的幕后人？

    王院判小心翼翼的取下扎在張巧兒身上的最后一根銀針，再次把把脈，惶恐跪地，“皇上恕罪，老臣盡力了。娘娘此刻身體太過虛弱，皇子，皇子……”

    太后一怔差點暈過去，云妃趕忙攙扶，太后痛惜地問道：“你是說，寧妃懷的是個男胎？”

    王院判在地上叩頭道：“是?！?br/>
    “嘩啦”一聲，小機上的所有東西被盛怒的皇帝拂落在地，殿內(nèi)靜若無人，一聲嚶嚀從床上傳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巧兒幽幽轉(zhuǎn)醒，洛流溪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神色十分悲痛。

    張巧兒沒有哭鬧，大顆淚水蓄在眼眶，她希冀地問道：“皇上，臣妾的孩子，孩子——”

    洛流溪不忍，將她抱在懷里，出聲道：“孩子以后還會有的。”

    張巧兒原本慘白的臉色更白上一分，那打轉(zhuǎn)的淚再也經(jīng)受不住這樣的一句話，齊齊奔流，小聲地嚶嚀逐漸化為撕心裂肺的哭喊，“皇上！皇上為臣妾做主??！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

    苦澀的淚迅速浸透洛流溪的胸襟，張巧兒的樣子著實可憐，殿里的妃嬪無不紅了眼眶。

    太后“悲痛”的用手帕擦了擦沒有眼淚的眼，厲聲喝道：“把梁傾歌那個賤人帶進來！”

    聲音之怒令所有人都驚了一驚，聲音之大，清晰地傳到梁傾歌耳朵里。

    侍衛(wèi)將她押進內(nèi)殿，人們的表情十分精彩，有冷笑的，有鄙棄的，有看好戲的，有快意的，有傷心的，也有沒表情的。這冷笑的是太后，快意的是云妃，傷心的是寧妃，沒表情的是洛流溪。

    太后見洛流溪似乎沒興趣說話，便開口：“梁傾歌，你身為皇后，有失孝道，心狠手辣，迫害后宮妃嬪，謀害皇子，你可知罪？”

    梁傾歌冷冷看著她：“事關(guān)皇嗣，皇上還沒發(fā)話，太后便急急質(zhì)問臣妾，太后不覺得僭越了嗎？”

    何安珊沒想到梁傾歌不答先問，還問得這樣尖銳，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氣氛有些尷尬，半餉，洛流溪才放下張巧兒的手，安慰的拍了一下，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梁傾歌道：“一切聽憑母后發(fā)落?！?br/>
    果然，梁傾歌心里冷笑，哪怕他不是主謀，他也至少猜到太后想置她于死地，洛流溪怎會讓別人凌駕于他之上？除非，他想借刀殺人。梁傾歌突然想起白天的不對勁在哪了，洛流溪救起張巧兒時面上悲痛，可那悲痛終究沒有將那淡淡的眸光激起一絲波瀾。

    何安珊面無表情，眸中得意，“皇后，你可認罪？”

    梁傾歌垂下眼瞼，一副不想理她的樣子，事到如今，面上那彼此相安的假面具早已撕破，她本就不喜歡何安珊，也沒必要再做作了。

    “敢問太后，臣妾是如何有失孝道？”

    “哼，自古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自己無所出，還殘害寧妃的皇子，皇后——，你是大不孝?！彼室鈱ⅰ盎屎蟆崩暮荛L，飽含諷刺。

    “太后如此認為？多謝太后。”梁傾歌語罷欲起，曼云狠狠一腳踢在她受傷的小腿上，梁傾歌膝蓋磕到地上，痛得眼前又是一黑。

    “好一個不識禮數(shù)！哀家讓你起身了嗎？”

    曼云死死瞪著她，不給她任何起身的機會。好一會，她才緩過來，她狠狠眨了眨眼，眸前的濃黑才漸漸散去。

    “皇上放權(quán)太后，臣妾既無罪，那對太后只用行小禮，跪拜大禮是只有皇上才可受的?！?br/>
    “你將寧妃推下水導致她流產(chǎn)是皇帝和眾太監(jiān)宮女親眼所見，你有何可狡辯的？”

    “太后指責臣妾無出，迫害嬪妃皇嗣，有失孝道。臣妾入宮不過數(shù)月，無出一罪，太后未免太過牽強，”梁傾歌又看著洛流溪的眼睛，“皇上閱人閱事無數(shù)該知道，有時候眼見未必為實。你看到的是臣妾將寧妃推下水，若我說當時我是救她呢，皇上可愿相信？”

    何安珊冷笑，“救寧妃，皇后真是好心，救寧妃都把哀家的孫子就沒命了?！?br/>
    梁傾歌不理她，只看著洛流溪，“臣妾只問皇上信不信？”

    洛流溪目光微緊，面前那女子蒼白了臉色依然冷靜，她絲毫不像上次闖到寶和宮那般失措，事關(guān)生死，她反而更淡然，他越來越不懂她。許久，淡淡道：“朕只看到寧妃落水，痛失皇子。”

    “呵呵，”梁傾歌垂下眼瞼自嘲一笑，咽下那股又涌上喉頭的腥甜。事實已經(jīng)擺在眼前，她在掙扎什么？她又在妄想什么？妄想他能相信自己？妄想他能放過這除掉她的大好機會？

    “皇上英明，皇上是該不信。那就讓臣妾自己證明吧！”

    她猛地推開曼云沖向張巧兒，張巧兒嚇得尖叫一聲，洛流溪正欲阻攔梁傾歌，卻看到梁傾歌對他詭異一笑，撞向榻邊的床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