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鐘響,又是一個輪回。
剛與蕭玉吵過架的貓兒流離失所,它偷了鄰居陽臺上忘收的衣服跳進漆黑草叢,在泥腥的氣味里慢慢化作人形。
疼痛先從爪子開始,好似有塊幾噸重的熾熱巨石緩慢碾壓,而后是前肢,仿佛被硫酸消融得只剩白。最疼的是軀干,每塊骨頭都被無形的力量打碎,然后再重新拼湊,那些附在骨上的血肉絞了又絞,筋根根拉到繃斷。
司妍疼得沒力氣了,她蜷縮著身體猶如剛出初的嬰兒,直到一陣寒風將她吹醒。她費力撐起身子,撥開貼在額頭上的長發(fā),她迷茫地往四處看,沒有人影,沒有活物。
司妍將偷來的裙套在身上,赤著足走出草叢。這中年婦女式樣的花裙很肥大,風從袖口,裙底灌入,凍得她瑟瑟發(fā)抖。司妍心想:得找個避風的地方才行。
她漫無目地往前走,到了十字路口,她想起汪楷。司妍并不是為了找個落腳的地方有意想到他,而是他突如其來,主動占據(jù)了她的腦海。
司妍調(diào)頭往東,來到汪楷公寓樓下,按下他家的門鈴。幾聲沙啞的電子鈴響過后,防盜門的喇叭里傳出一個很慵懶的聲音。
“誰呀?”
他應(yīng)該睡了。
司妍湊到喇叭邊輕輕說了句:“是我?!?br/>
那頭忽然安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過很久,“?!钡囊宦?,防盜門彈開,邀請她進去。
司妍光著腳踩上冰冷的石階,每一步都很輕穩(wěn),像是貓的走步,沒有聲音。她還沒到三樓時,汪楷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樓梯口,急切地期盼著,當她的目光落到他眼中時,他驀地臉紅,靦腆地彎起眉眼。
汪楷不知道以什么話作為開頭,“啊,這么晚……”顯然不合適。他越想越慌亂,嚅囁半天,說了句:“你來了呀。”
這話像是穿越百年,歷經(jīng)前世今生漫長的等待。
司妍沒回答,眉眼含笑走到他面前,這時,他才發(fā)覺她穿著不合身的媽媽款睡裙,赤足上裹著臟灰。
汪楷的神色立馬嚴肅,沉聲問:“你這是怎么了?”
“落魄了,你能讓我進屋嗎?”
汪楷連忙讓道,請她進去。
司妍一進門,環(huán)視了這間屋子,一室一廳與原先的房間差不多大小,裝修得很簡潔,家具什么也算不錯,旁邊超市便利店都有,做為家挺合適。
司妍回眸朝汪楷笑,公式化的笑。
“能借你浴室洗個澡嗎?”
汪楷愣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
“嗯……好……毛巾,我替你拿……”
他邊說邊蹺著傷腿去找干凈毛巾,一不小心小腳趾踢在桌腿上又酸又痛,酸爽得他發(fā)不出聲來,回頭看,司妍已經(jīng)進了浴室,嘩嘩水聲響起。
汪楷突然變得緊張,連呼吸都忘了,雖說相思一整天,但這突然出現(xiàn)的驚喜實在令他震驚,更何況她還是以這種方式。
汪楷心很亂,他對司妍的了解少之又少,除了名字住址之外其它一無所知。她是謎,令他百解不得其解的謎,越是神秘,他越想得到答案,一步一步深陷,直到無法自拔。
浴室的水花聲停了,汪楷的心跳得更加厲害,好似跑著八百米,不斷調(diào)整呼吸頻率。他把干凈浴巾塞到門縫里,有一只濕漉漉的手迅速地把它抽走,緊接著她出來了。
水湯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朦朧之中他看到另一個影,穿著古人的衣裳,云鬢如霧。在夢里,他見過她,每次她都不同,他不由揮手撥開迷霧,想把她看個真切。
“我見過你?!蓖艨摽诙?。“可是我記不起來在哪兒?!?br/>
司妍嫣然一笑,以毛巾擦著頭發(fā)上的水珠?!皩?,我們認識很久了?!?br/>
很久?汪楷沉心思忖。他們認識沒幾個月,但感覺卻像過了幾十年、幾百年,他的身體甚至不受控制替她倒杯溫水,因為它知道她洗好澡有這么個習慣。
汪楷很驚訝,太多的事都無法解釋,干脆他不再費神去想,坦然面對這一切。
司妍以他女友的身份住下,第一個晚上什么也沒發(fā)生,她睡床,他睡沙發(fā)。清早,他從米粥的香氣中醒來,睜開眼,她近在咫尺,美得像夢。
“早。”
她的手碰到他的額頭,帶著股茉莉香氣,奇怪的是這感覺一點也不陌生,好似他們天天如此。
汪楷莞爾而笑,握上她柔軟的手道了聲:“早?!?br/>
他蹺班了,在家逛著網(wǎng)店,替她買了幾件漂亮衣服和兩雙鞋子。她做了三餐,然后像只乖順的小貓窩在他身邊看電影,打游戲……肢體間偶爾的觸碰猶如蜻蜓點水,輕輕勾動心弦。
半天猶如過了半年,他倆的距離越來越近,他的喜好她很清楚,而她的習慣他也明了。
真奇怪,他們只認識短短幾個月,她就成了他的一生。
到晚上,司妍說有些東西忘記拿,接著就失蹤了。汪楷打了好幾個電話,最后終于通了,對面卻是個男人的聲音。
“喂?!?br/>
汪楷微怔,問:“你是誰?!”
“蕭玉?!?br/>
對方很干脆自報家門。聽到這個名字,汪楷有絲不悅,他想起確實有這么個人,之前住在司妍家里,他猜是司妍的男友,不,是前男友,司妍所謂的落魄,或許是和他有關(guān)。
汪楷忍住醋意,故作平靜地問:“司妍在你這里嗎?”
對方明顯想了很久,說:“不在,你找她有什么事?”
汪楷心里大石稍稍放下了,甚至還有些勝利者的得意。“她和我說去拿東西,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br/>
對方又沉默了,不知怎么的,汪楷似乎嗅到一絲傷心的味道。
蕭玉問:“她去找你了?”
“是的?!?br/>
“昨天晚上嗎?”
“對。”
……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汪楷以為他掛斷了,看了眼手機屏,上面仍顯示通話中。
氣氛有點尷尬,好像他們都成了受害者。汪楷不由胡思亂想,猜測著他與司妍關(guān)系究竟有多親密。
“她和我在一起了。”汪楷強調(diào),語氣很堅定,容不得別人質(zhì)疑也容不得別人插足,但是過了會兒,他又軟弱起來,語氣也隨之動搖。
“冒昧地問一句,你和她是什么關(guān)系?!?br/>
“我和她呀……”漫不經(jīng)心的口吻里夾雜了一聲自嘲似的笑聲?!拔液退前烁妥哟虿坏揭黄鸬挠H戚,不是你想的那樣?!?br/>
汪楷聽后松了一大口氣,不禁露出釋懷的笑容,接著,他聽到蕭玉問:“你喜歡她嗎?”
他不假思索回答:“當然?!痹捖洌X得程度不夠,又被上一句:“我當然喜歡她。”
“那她喜歡你嗎?”
汪楷微愣,不太確定。
“她喜歡你嗎?”
蕭玉催促他的答案,他有些力不從心,但仔細想,她對他這么體貼,笑起來又很溫柔,應(yīng)該是喜歡的吧。
“這個問題你應(yīng)該問她?!?br/>
汪楷還是無法說出不確定的話。
“好,我知道了。等她回來我會問。對了,今天她不會回你那兒,你別等了。還有,好好待她?!?br/>
說完,電話掛斷了。
汪楷有些茫然,蕭玉的話前后矛盾,把他弄糊涂了。他不禁想象蕭玉的神情,陰郁,憤怒,還是傷心?他覺得他們的關(guān)系并不是蕭玉所說的那樣。
手機又響了,是另一個陌生的號碼。汪楷接起,一聽見司妍的聲音,心中陰霾立即被抹干凈了。剛問候好,司妍就說:“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今天不回來了,明晚上再來找你?!?br/>
她說的話與蕭玉說的一模一樣,汪楷不禁懷疑他倆是不是在一起,他想問,但實在開不了口,猶豫很久,“嗯”了一聲。
“我等你。”
電話掛斷,汪楷坐在沙發(fā)上呆滯很久,他忽然頭痛起來,腦中閃過無數(shù)殘影,這些畫面橫跨好幾個世紀,沒頭沒尾也沒任何關(guān)聯(lián)。
汪楷閉眼睡著了,他又做了一個夢,夢里他渾身是血,身上還穿著臟兮兮囚衣,司妍是古人的打扮,手里捧著飯菜持勺喂他。畫面一轉(zhuǎn),他見硝煙彌漫,人擠人的碼頭上幾乎沒有空隙,他被人潮推著前行,他心里卻著急的要往另一個方向去,因為司妍在哪兒,他都能看見她!
為什么?為什么我的夢這么奇怪?
夢中,汪楷殘留著意識,他想翻身,胸口卻像壓了塊大石,漸漸地,他呼吸困難,幾乎要窒息于夢境里,他不由自主大喊出她的名字,伸手想要抓住夢中的影,一顆子彈“砰”地一聲射進他的眉心。
他驚叫一聲,睜開雙眼。
前世今生的記憶重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