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風(fēng)行于陸，道行于路

    楚郡，山陽縣。

    西抵巫山，東至江北行省沿海，北接中書省，南臨東西綿延千里的大河，大元治下的十一行省之中，在這河南江北行省楚郡的下轄五縣里，扼數(shù)百里楚地軍事咽喉要塞，繁華不勝者，首推這山陽城。

    明月當空。

    那清冽微亮的片片光輝，映射在山陽城州府衙門，這一大片恢弘臃大的建筑群上，遠觀其狀，偌大府衙，在山陽城中的諸多建筑中，渾似趴伏著的一只洪荒巨魔蛙，在夜色中深沉靜寂，似欲擇人而噬。

    整體呈品形縱橫，這府衙中軸線位置，分上中進三堂，粱高屋大，房屋分布鱗次櫛比，寅賓館，膳房，三班衙役司，虎頭大牢，吏舍，吏戶禮兵刑工六房和巡檢司，承發(fā)房，架閣庫，主簿衙，縣尉衙，等各處府衙辦公機構(gòu)，平衡對襯于中軸線兩側(cè)，林林總總不下三四百間，層疊有致，斜映在如水月光里，暗影綽綽。

    府衙大牢，又名虎頭大牢，內(nèi)部涇渭分明，有甲乙丙丁卯五進牢舍，共四十九間號房，其中甲乙兩進各十間號子，甲進一般收管普通街頭市井打架斗毆或鄰里口角事非等民事糾紛暫押犯，乙進是豪商富戶鄉(xiāng)紳地主等有油水的二層犯和關(guān)押女囚的地方，人數(shù)較少，條件相對較好；丙進是關(guān)押一些貪污受賄的中低級官僚和一些所謂的‘政治犯’的地方，其內(nèi)寥寥無幾。

    丁進對于普通的罪犯來說，就特殊得使人畏懼了，俗話說：“一進丁字房，半腳踏進鬼門關(guān)”，這里，是一些死刑犯和臨刑待斬的囚徒所在，其中有兩間分出來，名為小刑訊房，是平常獄卒用來拷問犯人的專用所在；除了這四進，第五進牢舍，只有九號獨立單間，是用來關(guān)押江洋大盜等一些朝廷重犯要犯及一些秘密犯人的地方，隸屬囚犯中的‘貴族’，享受官府最特殊待遇的所在。

    第五進牢舍門房前對面的側(cè)過道，是數(shù)丈寬的刑演場，不同于第四進丁字刑房內(nèi)的小號刑具，這個刑演場，擺放著的都是大刑具，林林立立，怕不有四五十樣之多，什么‘連心扣’，‘轉(zhuǎn)脊輪’，‘鐵毛刮’，‘叫得歡’等等奇技淫巧花樣百出的大刑具，是刑名獄曹用以示范用刑，震攝大牢內(nèi)一眾各有由頭罪犯的地方。

    傳聞此間獄曹傳大人，是從大都下調(diào)空降過來，由于在京里不知何故，得罪了某位大員，就被轉(zhuǎn)移到了地方，但是，這位傳大人，被貶之后，卻不改所好，順便也將大都上京刑部大獄內(nèi)一些自己曾經(jīng)發(fā)明的奇巧刑具，在楚州府衙大牢內(nèi)制作后全面推廣開來，本郡郡守桃知州風(fēng)聞后，曾來大牢內(nèi)參觀欣賞過一次，據(jù)說嚇得幾天魂不守舍，數(shù)月念念不忘。

    山陽府衙大牢，由于牢深墻厚，守備森嚴，是以集中著楚郡所屬準安，山陰，洪澤，寶應(yīng)等其余四縣的重犯要犯，其實牢深墻厚是真，但所謂的守備森嚴，也不過比尋常縣衙大牢，多出十數(shù)名尋常獄卒而已，但在特殊情況下，有危險重犯在押時，上面才會加派武藝高強的鐵捕戒備，以防不測。

    此時，正值是夜換班時分，獄卒三三兩兩的進出換崗；著一身干凈公服，傅班頭在換崗前，倚在大牢前拱門側(cè)邊，抱著膀子，看著進進出出不住向自已打招呼的手下，他有些虛應(yīng)其事地隨意點頭，有些漫不經(jīng)心，臉上表情稍有不耐，心道：“這個老嚴，真他娘的不知點，這都啥時候了，還不來接差！明個咱也來個一步三晃，也讓他在牢里傻呆著吧！老子新過門的小妾，還等著俺回家寵幸哪！還不來？操了！”

    傅班頭眼巴巴地瞅著，這會靠不住了，他立直身子后，朝著前衙儀門側(cè)過道的方向，有些不耐煩地跺了跺腳，忽然間，似是看到了什么，他的雙眼瞳孔不經(jīng)意的收縮了下，臉上立時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老狐貍面孔，腦袋稍稍揚了揚，笑得有些假。

    傅班頭腳下站穩(wěn)了些，虛虛一抱膀子，端了端班頭的架勢，他向著來人就是皮笑肉不笑的一笑，說道：“嗨！小莫，今晚又頂老王頭的班了！這老王頭，可真滑頭的很！總不成老麻煩你吧？！改天看我不拾掇他一番……”

    對著來人，態(tài)度終于認真了些，傅班頭嘴上開始不著邊際地對付著，他的眼睛，卻瞇成了一條線，若有若無地向著來人的身后望去，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鄙夷：“這個粗貨，可真是有點愣，聽說這功夫了得的丑小子，背后有桃杌桃知州的線兒，卻還在那賤職上呆著，還一直呆了幾年，跟以前的老莫絕對一個德性，傻不啦嘰的真是……”

    “那啥，這可別介！老王這幾天是犯了腿痛病，才讓小癡替幾天，傅頭權(quán)且體諒則個！”

    此時，從前衙儀門甬道上，走來一位少年郎，他連個正式的公服都沒有，著一身對襟布衣，顯得樸素干凈，肩寬背闊，但有些松松垮垮，腰窄臂長，身形挺拔健碩，這么個人，卻光著一雙大腳丫子，顯得輕輕巧巧，踩在側(cè)過道青石鋪就的路上，舉步間穩(wěn)穩(wěn)當當，赤足而行，倒顯得習(xí)慣成自然。

    他雖然腰挎長刀，卻怎么看都有一種少年稚氣的味道，這還不算，只見他發(fā)結(jié)半扎，一張有些淡然笑意的臉，過左眼，入斜額，連鼻梁，起右頰，一塊青黑得直欲滲入毛孔般的桃花胎記，活靈活現(xiàn)地長在他的臉龐上，雖然丑陋了些，但他笑起來，卻有一種溫潤得直透肺腑的真摯味道，使得旁人的丑陋觀感，由此為之淡薄，感到能夠接受。

    眼法明亮，這少年郎，顯然捕捉到傅班頭那臉上微急外帶隱隱的嘲然之色，心中清楚，他的口中卻自笑道：“傅頭若是著急，可先回去！若是嚴班頭來了，我見了知會他一聲就行！這點面子，咱還是有的！”

    “那可謝了！改天我老傅請你吃酒，嘿嘿！走了先！”傅班頭聞言心喜，知道由于莫小癡雖刑職卑微，但本身拳棒了得，手底下有兩把刷子，府衙里大部分差役，平常多少還是會給他些面子的，比如他那把幾乎形影不離的長刀，衙門里一些重要所在，一般禁止帶刀出入，他卻是個例外；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背后有桃知州這尊菩薩，自身又拳腳要得，這小子，在公門里，還算一號人物。

    所以聞言心喜的傅班頭，在走過莫小癡身邊之際，出于習(xí)慣，忘形之時，為表示上級領(lǐng)導(dǎo)的親熱，他的右手，不經(jīng)意的就向?qū)Ψ降募绨蚺南隆?br/>
    摸索出自己的刀心信念，并沒有多長時間，莫小癡正處于并不穩(wěn)定的刀師初煉期，身體反應(yīng)還處于初煉境的混亂之境，隨著傅班頭右手的自然拍下，未經(jīng)意識，本能直覺反應(yīng)，莫小癡左腳一顫，肩頭一個顛勁，就迎向?qū)Ψ侥菍⑴奈磁脑诩缟系哪侵皇终啤?br/>
    踏足武道任何層次的初煉期，都會出現(xiàn)這種身體與心意混亂的前期弊端。

    心念電轉(zhuǎn)，剎那醒悟過來，莫小癡的右腳緊跟著一顫，身體由下到上，后發(fā)先至的這股渾武氣勁，立時將第一波失控的顛勁導(dǎo)，給引散開，雖然莫小癡醒悟過來的早，收回了猝發(fā)勁力，但仍有不足百分之一的力道，作用在傅班頭那拍來的手掌上。

    只覺手掌忽然一麻，緊接著半邊身子都麻痹無力，整個人似乎失去了自我控制，一個踉蹌，傅班頭在大駭之下，那剛剛欲栽下的身子，就被莫小癡一個抄手，及時扶住。

    一運五行渾武勁，心臟微動之際，一股心火之氣循經(jīng)導(dǎo)脈，就運集于右手掌心勞宮穴內(nèi)，莫小癡手心一熱，一道柔勁，順著扶起對方貼身的機會，就渡入他的體內(nèi)，為其活血通絡(luò)。

    傅班頭再次站穩(wěn)后，卻感覺又好端端的，安然無恙，左思右想，也不知出了什么狀況，他不禁驚疑不定地看了莫小癡一眼。

    “中氣不足，人就會發(fā)生突然間的暈厥癥狀！比如剛才那樣！傅頭，我看你氣色較差，精神不佳，最近可要節(jié)制房事??！”察言觀色，莫小癡若有其事地說著，面上微顯鄭重，他看到傅班頭如此反應(yīng)，想了想后，一驚一乍地，開始似笑非笑地望向?qū)Ψ健?br/>
    “是嘛？我的氣色，真的很差……”聞言將信將疑，傅班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感覺此時的確有一點點頭暈，剛才那股還急著回家寵幸小妾的火熱心思，這下被莫小癡給折騰得，轉(zhuǎn)眼不翼而飛。

    “看來我的渾武勁，雖然已登堂入室，進入刀師之境，但離收發(fā)自如的大成水準，還有不少差距！”

    “風(fēng)行于陸，翩躚自如；道行于路，過客不孤；我行于不怠，刀外皆苦！”

    莫小癡回身之際，身形微頓，丑陋面孔上，那塊青黑色的桃花胎記，瞬時活靈活現(xiàn)，他的雙眸之中，兀自浮起了一抹堅毅。

    “嗯，老王頭今次，又被我偷點腿上暗穴，估摸著過兩天才會好吧！為替他值個夜班，干些私活，小癡我是不是有些缺德？！”

    “不過，這個鐵頭陀，脖子上有功夫，端的是小視不得，明天刑場上，是我徐兄弟值刀，我且做些手腳，為他行個方便！看今晚林團練在大牢外圍安排埋伏了十數(shù)名精干捕快，估計是為免打草驚蛇，也沒有知會這牢內(nèi)獄卒，大牢里面，量必也無得力人手?！?br/>
    “這鐵頭陀，可是十方地虎中的‘坐地虎’，亦算入流角色，嘿嘿，今晚，林頭是想釣大魚了……”

    走過前四進牢舍，心中一邊尋思著，一邊在路上和幾個相熟的獄卒，隨意地打了幾個招呼，之后，莫小癡就走到最里面的卯進牢舍，正看見第五進頭前拐過道門房內(nèi)，幾個如狼似虎身量壯健的獄卒，已經(jīng)在那兒擺好了小桌，稍帶著小酒小菜的都一應(yīng)俱全，看見他過來，隨意招呼了一聲，一個個四下坐了，擼胳膊擼腿的，劃拳猜令，吆五喝六的好生熱鬧。

    “喲喝！哥幾個！這么早就伸騰起來了，今晚誰請啊？擠一擠擠一擠，往里挪個一屁股地兒，喝酒能少得了我嘛？”見此情景，一步踏進門房內(nèi)，莫小癡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一步一踱的走近前去，對著這一桌圍成一圈的五個獄卒，搓著兩只手，眼里面直放光，一副酒仙來也的模樣。

    “去去去！我說小莫，怎么今晚你又來了，老王頭咋回事呀？！又腿痛??？今晚個，就這點兒酒，少不得要給嚴班頭留點，這剩下的，哥幾個可緊湊的很，就你那海量，這酒可不夠潤潤嘴的?！?br/>
    “小莫你行行好，放過兄弟幾個啦，這一進九間號子，哪涼快您老哪呆著去吧，??！”一瞧莫小癡走了過來，作勢欲分一杯的架勢，最里面盤腿坐著，屁股下墊著把連鞘鋼刀的張三，連忙抱過側(cè)邊地上的一壇酒，一扭身掩在了懷里，面孔微微漲紅，雙眼警戒地看著莫小癡，嘴里面開始一溜溜地嚷嚷著；連帶著邊上幾個獄卒，也自跟著起哄。

    這架勢，繞是莫小癡臉皮夠厚，也被擠兌得坐不下去，他趁勢站定，一扶腰間長刀，朝著那一眾老油條，不屑斥道：“真小家子氣！哼哼，豎子不足于同飲之！老子找地方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