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赫得并不完全是信口開河，他是真想成為張五常的弟子。不過這其中有多少是對學問本身的渴求，就難說得很了。坦白講，他就是看中了張五常頭頂?shù)墓猸h(huán)。

    他和他身后的芝加哥經(jīng)濟學派近來風光無限，從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二十幾年間，光是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就拿了若干個。從八十年代起，包括美國和中國在內(nèi)的許多國家，經(jīng)濟和貨幣政策都受到了這個學派學說的極大影響。

    唐赫得迫切地希望自己也能籠罩進這個光環(huán)之下。

    去年冬天，香港股災；今年下半年，自由浮動的港幣將面臨崩盤；1987年，黑色十月全球股災，香港交易所被迫閉市；1989年股災；1991年港幣危機；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

    所以說人就是這么奇怪。去年香港股災的時候，唐赫得只顧憑著這些記憶狠狠賺上一票，而且自覺理直氣壯：第一，人微言輕的他完全沒有資格和能力去阻止股災的發(fā)生；第二，股災發(fā)生的緣由說到底是因為港人對中央政府缺乏信心所致，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有意無意地，唐赫得自覺有了某種責任感之后，同樣是這些記憶，卻讓他的第一反應從趁機大撈一票變成：有沒有辦法阻止災難的發(fā)生？至少，可不可以有些辦法能減少這些災難造成的損害？他說他要送一個更好的香港給祖國，如果因為金融危機而破產(chǎn)跳樓的人一個都沒有減少，那這個香港能“更好”到哪里去，就實在值得商榷了。

    只是，以前不覺得，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他雖然有了些身家，在香港的富豪中仍然排不上號，至于影響力，更幾乎是零。他又不是羅有福能掐會算外加幾十年的口碑，他說香港未來有難，誰信??？

    他需要一個身份，能讓他的預警產(chǎn)生足夠的影響力得到足夠的重視；他需要一套理論，能夠?qū)⑺乃b得花團錦簇為人接受且不被懷疑。

    張五常的出現(xiàn)，令唐赫得眼前一亮：還有什么身份能比一個經(jīng)濟學者更能滿足他的要求？

    記憶中的港人對產(chǎn)權(quán)、自由市場等有近乎信仰式的支持，這其中張五常功不可沒。對于他和他的學說在公眾中的影響力，唐赫得非常之有信心。

    而且某種程度上，張五?？伤闶歉鄹拿耖g智庫成員，與香港歷任財政司長都頗有私交。做他的學生，意味著唐赫得也將有機會接觸這些人，有機會影響到真正在其位謀其政的主管官員，有機會說服他們相信他所做出的“預測”，提早做出預防措施，從而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或者降低金融危機帶給香港的巨大危害。

    正是出于這種考量，唐赫得對于成為張五常學生的愿望非常之迫切?；蛘吒_切一點，他非常迫切地希望成為一個拿到執(zhí)照的財經(jīng)界神棍。

    張國榮卻不知他這番功利性十足的算盤，只道他真是一心向?qū)W，“返回去讀書？好事情啊。其實我都想有機會去進修下，只可惜現(xiàn)在抽不出時間。”

    “我同人分手，不開心是正常。你想讀書，明明是好事，為什么也這樣？”在唐赫得順桿爬笑納了他對自己如此上進的贊揚之后，張國榮有些不解地問他。

    唐赫得無奈地翻翻白眼：“你究竟有沒有聽清我方才說的話？我只有中學畢業(yè)，在自卑書讀得少不行么？”

    “只有中學畢業(yè)？”他這話說得實在是有些缺乏誠意，令張國榮不但不安慰他，反倒笑嘻嘻：“真是不容易，終于發(fā)現(xiàn)一樣比你強的地方，我總算讀過一年大學?！碑敵跛墒悄锚剬W金上的利茲大學，只是因為父親突然中風而返回香港，學業(yè)才就此中斷。

    “喂，太沒同情心了吧？”

    “同情你？年紀比我小，個頭比我高，掙錢比我多，連鼻子都比我挺?！睆垏鴺s一臉鄙視，“怎么不見你同情我？”

    嫉妒，**裸的嫉妒。唐赫得沒好氣：“你大學不是沒讀完么，不也只能算中學畢業(yè)？”

    “l(fā)eslie那是大學肄業(yè)，總之學歷比daffy你高?！币粋€清脆的聲音響起，引得兩人詫異地循聲望去：是誰這么“仗義執(zhí)言”？

    不遠處，一個俏生生的女孩正帶著鬼馬表情看著他們。看清來人，二人不由驚喜地站起：“pansy？什么時候回的香港？”原來是何超瓊回來了。

    “剛剛下飛機?！焙纬偘櫚櫛亲樱霸趺炊嘀x我？回來第一件事就把你要的那兩臺電腦送過來。”

    “真的？”唐赫得大喜之下又有些不好意思，“你直接寄給我就好，干嗎這么麻煩要自己帶回來？”

    “我反正要回來同家人一起過年嘛?！焙纬傂Φ?，拉著兩人就往門外走，“而且見你那么著緊它們，寄回來如果哪里碰壞掉，豈不是要同我拼命？”

    唐赫得不由用空余的一只手摸摸鼻子：“我有那么小氣么。”心里對她的上心不是不感激的。

    “喂，pansy，”張國榮忍不住問道，“你要帶我們?nèi)ツ睦?？”他跟她同樣一早就認識，但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這么莫明其妙被她拖著走吧。

    “去車上搬電腦嘍。”何超瓊理所當然地答，“我只帶了一個免費勞力過來，一次可搬不了兩臺機器?！?br/>
    所以說賭王的女兒就是不一樣，她所說的那個免費勞力是――陳百強。

    一開始唐張二人只道是何超瓊的司機，沒有在意，說說笑笑走到車旁準備搬東西。直到陳百強抱著機箱從車后備箱中抬起頭，三人才看清楚對方。然后，臉色立刻都變了。

    陳百強和張國榮的臉上滿是尷尬，視線稍一接觸立刻錯開，只當對方是空氣。唐赫得則在同何超瓊拼命打眼色：“你搞什么？不知道這兩個人現(xiàn)在是冰炭不同爐么？”

    何超瓊卻是一臉無辜：“他倆怎么了，不是好朋友么？我走的時候還沒事啊?！?br/>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唐赫得回以同樣無辜的眼神，“總之他們兩個現(xiàn)在不對盤?！?br/>
    詭異氣氛中，幾人默默把兩臺電腦搬進唐赫得房間。放定最后一個箱子，還沒等他來得及表示謝意，陳百強和張國榮同時開口：“我還有事，先走了?！?br/>
    這一下異口同聲，令兩人更加尷尬，卻令唐赫得好氣又好笑：“走吧走吧，都走吧。”

    何超瓊完全沒有思想準備這兩個好朋友會鬧成這樣，到陳張二人離去，終于忍不住開口問唐赫得：“他們兩個怎么回事？”

    “不知道?！碧坪盏脭偸致柤纾骸拔矣袉栠^leslie，他不肯說?；蛘吣闳枂杁anny？”

    “試試吧，不過我猜他也不會說?！焙纬傆行┬箽猓罢娌恢肋@兩個家伙搞什么鬼。”她高高興興欲來給老友驚喜，結(jié)果老友卻不給面子地上演一幕兄弟反目，實在令她不開心。

    唐赫得只能隔靴搔癢地安慰她：“放心啦，他們都是成年人，會懂得處理，也許過段時間就好了?！?br/>
    “但愿吧?！焙纬偀o奈道。

    唐赫得見她方才興高采烈的模樣完全不見，整個人萎靡下來，露出時差還沒倒過來的疲憊，臉上又是一副不開心的表情。他心有憐惜，試圖換個話題引開她注意力：“有沒有幫我打聽那幾間電腦公司的狀況？”

    “真是不知你從哪里聽到dell和cisco的名字，我將全美電腦公司的名錄翻遍都沒有找到。”提起這個，何超瓊的精神好了些，“paq倒是有，也是去年剛成立，做個人電腦的小公司?！?br/>
    看來戴爾和思科還沒到創(chuàng)立的時候，不知道康柏這一年里發(fā)展如何？唐赫得心中有了數(shù)，問道：“paq的情形怎樣？”

    “他們很厲害哦，據(jù)說一年下來賣了超過五萬臺pc，還創(chuàng)了美國商業(yè)上頭三年的收入紀錄?！焙纬偞鸬?，看唐赫得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心中一動，“你想打他們主意？”

    唐赫得不答，卻笑瞇瞇問她：“pansy，你在美國只是讀書，生活會不會有些單調(diào)？”

    “老實講，同香港比起來真的很無聊?！焙纬偝姓J。

    唐赫得嘿嘿一笑，用奇貨可居的眼神上下左右打量她好一陣，在她被看得發(fā)毛時終于開口：“那你有沒有興趣在那邊做點其他事情，打發(fā)一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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