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睡得有些久了，導(dǎo)致現(xiàn)在佑仟璟哪怕想要裝睡，他都沒辦法對著此刻面無表情坐在床邊的少年擠出一絲一毫的睡意。

    佑仟璟抱著他那本筆記本，實際上一個字都沒看進(jìn)去，要是輝黎夜沒有因為力量透支而陷入睡眠倒還好，他至少還有個聊天對象。

    真尷尬。

    “你已經(jīng)幾分鐘都沒有翻過頁了?！卑⒗Э粗种械臅?br/>
    佑仟璟手指一僵，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走神到這種地步，那漫長的夢境造成的影響讓精神領(lǐng)域中的動蕩到現(xiàn)在都沒有平復(fù)。

    他放下書，恰巧這時窗外吹來一陣?yán)滹L(fēng)，吹起發(fā)梢，那一縷虛白飄動。

    阿困的目光落在佑仟璟的虛白上。

    “雖然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冒犯，可是初見那時，我還以為你是墮業(yè)者。”

    佑仟璟有些意外對方竟然主動跟自己講話，他正愁沒有話題打破這叫人坐立難安的沉默。

    “很多人都這么以為過，你們沒有當(dāng)場掏出武器已經(jīng)算是很好的了?！庇忧Z苦笑，當(dāng)初他剛回來的時候確實有人見到他這副模樣而抽出貼身佩劍直指的，那人還是佑家的長老。

    佑仟璟不怪對方這種過激反應(yīng)，因為那位長老曾被墮業(yè)者活生生絞碎了右手，那是解修師都修不好的傷。他在劍術(shù)方面的天賦是僅次于佑昀的，可后來不得不換用左手。

    這對于一個年事已高的人來說是個巨大打擊，像他那種年紀(jì)的人想要重新開始練習(xí)顯然沒有足夠的精力和接收能力。

    阿困直勾勾地盯著佑仟璟看了一會，絲毫不見之前在甲板上表現(xiàn)出來的膽怯。

    “我可以問一下你的虛白是怎么來的嗎？高頻率使用神跡？”

    這人？

    佑仟璟聽了這話，又給之前埋在心底的猜測添上了一筆，但他表面上不動聲色：“不清楚耶，我本來是天生殘缺，后天覺醒的神跡，可能在使用的時候本身貧瘠的業(yè)力供不應(yīng)求吧。”

    阿困又問道：“后天覺醒神跡？辰淵？”

    呵呵，兄弟你是在迫不及待地告訴我你這人有問題嗎？是不是覺得我這個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可以隨便套路？

    “辰淵？抱歉啊，我沒有那時候的記憶了，那兩年對于我來說就像一場夢，醒來后夢到些什么也都不記得了?！庇忧Z掛著一臉招牌性人畜無害的笑容答道。

    阿困皺了下眉，這個表情放在他這種少年的臉上顯然有些違和，倒像是一個歷經(jīng)生活摧殘而愁眉苦臉的青年。

    “昨天那只虛障，你是怎么憑借一己之力擊敗它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跟審訊犯人一樣。

    佑仟璟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喉嚨，咽了口唾沫：“在這之前，你能幫我倒杯水嗎，我有些渴。”

    阿困愣了一下，從柜子上拿起原先裝琳瑯草茶的杯子，起身拿起長桌上的冷熱水壺兌了杯溫水。

    佑仟璟全程看著阿困的舉動，看他像在自己房間一樣，毫不陌生這里面擺設(shè)的位置。

    這就有意思了，我說為什么有幾次外出回來之后發(fā)現(xiàn)臥室不太對，原以為是那個看我不順眼的瓦爾德干的，看來是你?。?br/>
    佑仟璟微笑著看阿困朝自己走近，從對方手里接過茶杯，狀似不經(jīng)意地碰到了阿困的手指。

    萬象森羅，發(fā)動。

    滋啦——

    仿佛電流經(jīng)過般，佑仟璟的大腦中竄過一道白光，無數(shù)發(fā)光文字涌入，匯成只言片語。

    罡風(fēng)、花火、震蕩、隱匿……偽裝?

    佑仟璟面色平靜地摩挲茶杯的手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這位名為“阿困”的少年身上，對方也在看著他，似乎正在等待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其實也不是很難，就幾個業(yè)道，匕首一送，捅穿障子玉，它就沒了?！?br/>
    這仿佛是講了個笑話，阿困似笑非笑地看著佑仟璟，滿臉都寫著“不信”。

    “你可別開玩笑了，禍桀等級的虛障，侍神司那些專門捕殺他們的業(yè)狩都需要出動一個小隊，你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佑仟璟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嘛，人多多少少都是帶著點偽裝活著的，或許我看著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弱不禁風(fēng)、一拳就倒的那種，實際上卻是個五輪六火的偽裝者呢？”

    說完，還沖阿困露出了一個堪比惡魔的微笑：“對吧？”

    阿困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露出一個疑惑，但在明眼人佑仟璟眼里就是裝傻的表情：“那你可就說笑了，侍神司五輪六火那都是最低標(biāo)準(zhǔn)，沒有誰能單挑禍桀的，七輪八火尚能一戰(zhàn)?！?br/>
    “這樣啊~”佑仟璟拖長了尾音，“那至少混進(jìn)船上當(dāng)個實習(xí)生應(yīng)該是綽綽有余了。”

    阿困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說了個“你”字就在那繃著一張臉瞪著佑仟璟，一只手悄然伸向了身后。

    “哎哎哎，你可別?！庇忧Z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吹散了杯中飄出的熱氣，“既然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也該知道我要是出事了，就算你用的是假身份也逃不了。淡定淡定，沖動是魔鬼。”

    阿困怎么也想不通佑仟璟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于是他質(zhì)問。

    “你演技可以，裝毛頭小子裝得挺像的，但氣息收斂下吧，表面畏畏縮縮卻散發(fā)著不懷好意的氣息，明擺著就是披著羊皮的狼嘛?！庇忧Z毫不臉紅地編著謊，他才不會傻到告訴阿困自己是通過神跡萬象森羅知道對方使用了偽裝。

    阿困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他不知道佑仟璟到底是在夸他還是在損他。

    “還有，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小孩子很好騙，所以根本沒設(shè)防，剛剛的對話里有好幾個點明顯就不該是你現(xiàn)在這個身份能知道的?！?br/>
    阿困看著佑仟璟單薄的身板和尚未脫去稚氣的姣好面容，心想可不就是個小孩子嗎，但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低估了這個出生于華央佑家的小少主了。

    他從見到佑仟璟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對方的身份了，那件斗篷上的家紋他認(rèn)識，而確認(rèn)身份的決定性因素則是佑仟璟腦袋上的那撮虛白。

    佑家佑仟璟，自辰淵回歸的失落者。

    當(dāng)初的九夜冰域事件和失落者回歸事件可以說是在上階層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所以阿困所在的組織也得到消息了。

    上頭認(rèn)為這孩子身上藏著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甚至可能跟提迦的墮落神明有關(guān)，他們一直很想接觸佑仟璟，無奈佑家的防范太過嚴(yán)密。

    特別是佑家上任家主佑昀，對這小兒子的保護(hù)可以說是到達(dá)了一種神經(jīng)質(zhì)的地步。

    阿困原本是因為組織安排給他的一些其他事情而潛伏在羅成櫞的船上，遇到外出前往弗洛艾多的佑仟璟純屬意外“收獲”。

    因為他并不是組織里的重要人物，所以并不知道上頭想接觸佑仟璟是要做些什么，他是想為組織探探這孩子的底。

    怎料到，這一探，竟將自己暴露了出來。剛剛他伸手掏暗器，也是一時緊張，差點釀成大錯。

    他都是成年人了，沒想到還不如一個未成年的小孩子冷靜。

    “所以說，你偽裝成船員上船是想干嘛呢？”佑仟璟好奇地發(fā)問。

    阿困語氣不好：“無可奉告?！?br/>
    “是哪個家族派來搞我的嗎？侵入精神域探尋我的過去之類的？我看你對辰淵那段記憶挺感興趣的?！?br/>
    “想多了?！卑⒗Ю湫Γ刹皇悄切┮鹿谇莴F的走狗。

    “衣冠禽獸”之一的佑仟璟想了下，繼續(xù)問道：“你是短期實習(xí)吧？如果目標(biāo)不是我的話，那就是這艘船的目的地弗洛艾多了？你要搞……”

    阿困眼皮一跳，矢口否認(rèn)：“不是！”

    “吼~”佑仟璟一臉“我懂了”的表情，然后又點點頭，“那可以，你去吧，我支持，偽裝的事情我會幫你保密的?！?br/>
    這孩子怎么回事？正想著用什么方法讓眼前人封口的阿困簡直快窒息了。

    “不過我很好奇你隸屬哪里，居然敢對他們下手。是不是誰終于忍不了他們對自家的干涉，派人去搗亂了？”

    阿困覺得對話不能再繼續(xù)下去了，這孩子太過敏銳，似乎都能從人臉上讀出想法，再這么聊下去，估計他的底都快被扒光了。

    他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哎？不聊了嗎？你不是答應(yīng)老羅照顧我的嗎？”

    阿困走到門邊，狠狠地拉開大門，瞪著佑仟璟：“你看你自己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說完，“嘭”一聲甩上了大門。

    佑仟璟無語地看著被那股大力震落的掛畫，嘆了口氣。

    此時他還不知道，陰差陽錯的，自己與當(dāng)初和輝黎夜的三個約定中的一個擦肩而過。

    佑仟璟望了眼窗外逐漸顯現(xiàn)的天光，黎明破曉將至，現(xiàn)在房間里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眼下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就是被他吞噬的那顆障子玉。

    當(dāng)初玄霜神給他塑核，用“迦德洛”給的琉璃果實所鑄，說是比業(yè)力還要高級的因果力。但萬萬沒想到，鑄成并融合之后出現(xiàn)了巨大的副作用。

    嗜睡多夢、衰竭的虛白都還算好的，最大的那個副作用就是讓佑仟璟對血液免疫的同時也需要血液來維持核的運作。

    是的，就像虛障需要靠吞噬人類來維持生命一樣，佑仟璟如果不吞噬虛障的生命核心，他體內(nèi)那顆核就無法正常運作。

    最早發(fā)現(xiàn)這一事實時他還沒有出辰淵，那天玄霜神被突然倒下的佑仟璟給嚇傻了，連忙跑到辰淵去找輝黎夜，卻歪打正著地利用辰淵底部壓制著的虛無之氣喚醒了佑仟璟。

    醒來后的佑仟璟只知道自己在本能地渴求著鮮血，那種陌生的欲望讓他害怕排斥，導(dǎo)致他很長一段時間吃不下飯，獨自一人縮在熙霜的樹根下發(fā)呆。

    直到現(xiàn)在，他也依舊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佑仟璟撩起自己的里衣，將下擺用牙齒銜著，他盯著那個被虛障打出來的破洞，然后目光稍稍移開，落在肚子上。

    佑仟璟一只手按上肚子，一手按在了左胸口，那是他的核所在的位置。

    他閉上眼，牽引著核中的本源業(yè)力向下，流入肚子里，在那里，有一顆尚未完全被吸收的障子玉。

    昨天在佑仟璟陷入昏迷墜入海里的過程中，被他吞下的障子玉已經(jīng)被吸收了大部分，但主要的核心部分還在他肚子里沒有消解。

    佑仟璟讓本源業(yè)力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包裹住障子玉，這次沒有之前大量血液沖開時帶來的灼熱感，佑仟璟送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秒，讓他沒有想到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顆障子玉突然炸開了！

    一般最后吸收的障子玉都是收尾階段了，很溫和的，這種情況前所未有。

    所以他根本毫無防備，被一股兇悍的力量從內(nèi)而外席卷了全身。

    “嗤！嗤！嗤！”

    皮膚破裂的聲音不斷響起，人類根本不可能擁有的血液從那些龜裂處涌出，一下子就將佑仟璟身下的床單染了個通紅。

    佑仟璟忍著劇痛，壓抑著痛呼，直到將那障子玉完全吸收。

    一切結(jié)束時，天已破曉。

    如羅成櫞所言，船在第二天破曉之時到達(dá)了弗洛艾多的港口。

    佑仟璟睡了整整一天，再加上藥物的治療，身上的傷也好了大半，精神倒是足足的。

    他收拾好房間，踩著鋪在甲板上的晨曦從船艙里探出頭，一眼就看到了叼著煙斗站在高處監(jiān)督卸貨的羅成櫞。

    佑仟璟避開忙碌的人群走向他，輕輕拍了拍羅成櫞的后背：“嘿！”

    羅成櫞被拍得嗆了一口，立即憤怒地轉(zhuǎn)過頭想瞧瞧是哪個不要命的兔崽子，一看是佑仟璟便將煙斗取了下來，說話時吐出的白煙飄散在弗洛艾多剛?cè)肭锞惋@微涼的空氣里：“這就起來了？原想讓你再多休息一會，等卸完貨人少了再叫你的?！?br/>
    “沒關(guān)系，早些進(jìn)城把手續(xù)都辦了，好找落腳的地方?！?br/>
    想起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羅成櫞心里除了震撼和感激，還對眼前這個救了他們一船人性命的孩子生出了一些不舍，雖然就只有他一個人記得發(fā)生了什么。

    “那么，我的任務(wù)算是完成，也好向你父親交差了?！?br/>
    羅成櫞望了一眼搬貨的人群，那些人都專注地做著自己手里的事情，沒有人看向他們。

    “說到底，這一路也不知道是誰在保護(hù)誰，我就是一普通人，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就算有，想來小少主你大概也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