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鈺也頗感意外：他親自過來了？

    “閣下說的哪里話，我娘子豈會是你的人？”付昀聲音寒得刺骨道。

    “既不愿，便冒犯了?！?br/>
    男子話音落下，隨后數(shù)道劍聲一響，車廂霎時四分五裂開來。

    付昀將碗往外一擲，攬緊姜鈺，抬手震開頭上掉落的車頂。

    視野開闊后，姜鈺才發(fā)現(xiàn)外頭月兒高掛，已然天黑。而他們正處于一處空巷中，馬車四角各圍了一個黑衣人。

    方才說話的那人，則手執(zhí)銀白骨扇，長身玉立于高處。

    一襲白衣蕭蕭，半束著的墨發(fā)隨風(fēng)輕拂，肌膚勝雪，容貌如畫，唇色淡如水。

    雙眸淡漠若幽淵，于月色照耀下，其間似有飛雪凝霜，又似有千種琉璃之幽芒在閃動。

    身披月輝，膚上光澤隱隱流淌，立著不動時，便宛若一尊精雕細(xì)刻的藝術(shù)品，周身自帶一股清冷疏離的氣質(zhì)，好看得不似真人。

    果真是楚曜。

    屬實有些驚喜。

    姜鈺雙眸一亮，頻頻使眼。

    見姜鈺作女子扮相依于他人之身，楚曜眉宇微蹙，淡聲道：“該回了。”

    付昀聞言，冷笑一聲，一把將姜鈺的臉轉(zhuǎn)向自己懷里，隔擋住二人交匯的視線，喝道：“現(xiàn)身！”

    語落，十來個黑衣人驀地翻墻而過，憑空現(xiàn)于四人之后。

    付昀環(huán)上姜鈺的腰，將人抱起立身，凜言道：“死令。”

    “領(lǐng)命！”數(shù)聲齊道。

    執(zhí)死之令，不死不休。

    眾人雙眸視死如歸，劍聲唰響，場面即刻混亂。

    入耳皆為修羅場，姜鈺只覺心煩意燥。

    楚曜忽地縱身一躍。

    一襲華衣隨風(fēng)翻飛，飄飄逸逸，襯得他懸于半空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

    付昀立時騰上屋檐，足下用力一踏，瓦片傾瀉而出，令道：“攔住他！”

    語畢，于眾屋頂急掠而去。

    風(fēng)聲呼嘯，奏動蕭肅。

    姜鈺五味雜陳。

    這么多年來，夏莊眾人只知喚他作“楚公子”，而關(guān)于“楚公子”的身份，卻是一概不知。

    可姜鈺不同，姜鈺一開始便知他叫楚曜，乃元國太子。

    在動蕩百年的亂世中，元國本是不起眼的小國，但近年來卻遽然崛起，且日益聲勢浩大，這都離不開元國太子的功勞。

    元太子資質(zhì)卓越，打小便出類拔萃，有著韜略雄才。

    元太子九歲那年，邊境來犯，令本便岌岌可危的元國深陷囹圄。

    元帝愁得焦頭爛額，太子毅然請纓入營。

    行軍期間，多次指揮戰(zhàn)事，釜底抽薪，與敵來回拉鋸。數(shù)月后，力排眾議，突發(fā)一次奇襲，攻得敵方潰不成軍，終以少勝多，守住邊疆。

    旗開得勝，此戰(zhàn)為元太子奪得國內(nèi)無數(shù)百姓喝彩，元帝更是欣慰至極，太子一歸朝，便大擺筵席舉國同慶了七日七夜。

    而元太子并不饜足于此。

    養(yǎng)精蓄銳幾年恢復(fù)兵力后，太子號軍主動出擊，反客為主，逐一拿下了之前來犯的數(shù)小國。

    當(dāng)時元國內(nèi)便流傳開來一句話，令元國上下深信不疑：天選之子誕我元，神佑我元非池物！

    待其年歲十六，更是了不得，拒不作附庸國，元太子親率兵馬，下戰(zhàn)書，向欲吞并元國的越國正面宣戰(zhàn)！

    越國彼時乃堂堂大國，名聲威望不知強于元國多少倍，因?qū)嵙沂膺^大，眾國皆認(rèn)為元國此舉無異于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可出乎眾國意料的是，此戰(zhàn)不僅未在半月內(nèi)結(jié)束，竟還持續(xù)了半載之久。

    而半載后，本應(yīng)已化為歷史灰燼、作為戰(zhàn)爭犧牲品記錄史冊的元國，并未消失！

    相反，元國，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國，居然士氣高漲不褪，個個打起仗來不要命，勇猛無比又歷久彌堅，毫不退縮且步步緊逼，最終攻下了泱泱大國越國！

    攻下越國當(dāng)日，元國宮殿上，百鳥盤旋，朝天齊鳴，聲勢浩大，彌久不歇。

    這場勝利來得太過詭異，各國未敢置信。

    元國人曰：此乃天選元國之兆，元國有神明庇佑，勝是必然。

    可元國外的各國并不這么認(rèn)為。

    不乏數(shù)國猜測：此乃元國修習(xí)巫蠱之證，越國定是敗給了邪祟巫術(shù)，若不然，僅憑這區(qū)區(qū)小國，何以戰(zhàn)勝一介大國？

    但，這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戰(zhàn)勝后，元國所獲之驚人碩果：元國自此一戰(zhàn)成名，翻身一躍，由無名小國躋身大國行列，再無人敢輕視。

    由于楚曜一直未對姜鈺隱瞞過自己的身份，姜鈺對這些都了如指掌。

    甚至，當(dāng)時姜鈺還隨楚曜去了元國軍營，與他并肩作戰(zhàn)。

    風(fēng)聲鶴唳，八面埋伏。

    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攻下越國的慘壯悲烈，姜鈺沒有忘。

    楚曜用兵如神，銳不可當(dāng)。

    他贏得實至名歸。

    當(dāng)然，姜鈺當(dāng)時并不知付昀會是越國皇子，更料想不到，那夜付昀離開后，會去刺殺楚曜。

    兩邊都是自己的好兄弟，越國亡國也有姜鈺的份，何況姜鈺是真的殺了付帝。

    現(xiàn)下自己人反目相殺起來，姜鈺的心很亂，頭也是真的疼。

    撐著沙啞的嗓子，姜鈺道：“聚魂丹不在我身上，放我下來，你快走吧?！?br/>
    付昀抿緊唇，未語。

    楚曜有多強，姜鈺相信付昀很清楚。

    那群黑衣人根本攔不住楚曜，即便是他倆加起來，也不是楚曜的對手，若等會兒真對上，便很麻煩了。

    姜鈺抬首望著付昀，勸道：“我們的事日后再說，我拖住他，你先走?！?br/>
    也不顧此刻是在裝柔弱了，姜鈺掙扎著，手腳并用，欲跳下來。

    “住嘴！”付昀收緊力道，語氣不善地道，“你能說話動彈，一直在騙我？”

    時機未到，付昀知道。

    可姜鈺一要撇清界限，付昀便不想放手。

    姜鈺狡辯道：“也就方才?！?br/>
    “數(shù)個時辰前的方才。”付昀冷笑，諷道，“你裝聾作啞的功力，十年如一日地高。”

    姜鈺自然聽得出付昀在意有所指，當(dāng)即理不直氣也壯地嗆道：“你說既往不咎?！?br/>
    付昀似笑非笑，反問姜鈺：“所以？”

    “從前我讓你往東，你可不會說往西?！?br/>
    付昀拉下臉，再無笑形，道：“我沒說，不代表我不會。”

    “我希望你不會。”

    姜鈺眸光灼灼地道。

    “……”

    付昀錯開視線。

    他無法對姜鈺道出拒絕。

    趁付昀松懈，姜鈺立即跳下，續(xù)道：“我去何處找你？”

    付昀頓身，鷹眸帶審，緊盯姜鈺。

    后者面色坦然，不似作假。

    略作遲疑，付昀認(rèn)道：“我遇你?！?br/>
    “行，那你來魏國遇我?！庇喙獠斓絺?cè)方白影逐漸逼近，姜鈺催道，“快走?！?br/>
    “好?！备蛾肋叺肋吿?，絲帶飄飄，儼然是姜鈺發(fā)上那條。

    姜鈺伸手欲取。

    付昀卻越過了姜鈺的手，探向他的發(fā)。

    挽發(fā)扎了個結(jié)。

    付昀銳眸緩下不少，道：“阿鈺，等我?！?br/>
    清冷冽香悄然而至，若有似無。

    姜鈺對這股淡香異常敏感，僅是分毫卻聞得格外清晰，忙將付昀推走，應(yīng)道：“回見?！?br/>
    白衣止于丈余。

    付昀不甘離去。

    楚曜并未阻攔。

    姜鈺莫名心虛。

    但終不敵臉皮厚。

    移步向楚曜，姜鈺一笑生花，朗聲道：“你怎么來了？”

    穩(wěn)住，不慌，就當(dāng)無事發(fā)生。

    楚曜眸光掃過姜鈺發(fā)端，神色漠然，道：“我不應(yīng)來?！?br/>
    “哈哈，豈會，我極掛念我曜哥的?！苯曅Φ溃贡厶?，欲同楚曜勾肩搭背。

    可他曜哥從不是會與他勾肩搭背的人。

    今日更加不會例外。

    楚曜掠過姜鈺，漠容依舊，道：“跟來?！?br/>
    “我不?！蹦橙斯麛嗑芙^。

    一如既往地任性。

    楚曜回身望他。

    姜鈺抬著爪子不放下，道：“我沒精力了，馱我一下?！?br/>
    瞥了眼姜鈺動個不停的五指，楚曜默然片刻，返至姜鈺身旁。

    姜鈺嘿嘿一笑，爪子立馬搭過去，牢牢黏住楚曜，道：“你轉(zhuǎn)個身，我跳上去。”

    楚曜未轉(zhuǎn)，反手抱起姜鈺。

    ？??！

    姜鈺措不及防，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抱我干嘛？！”

    楚曜動身疾掠，言簡意賅地道：“速。”

    姜鈺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抓撓著楚曜的背，抗議道：“背更快，我要背，改背！”

    楚曜眉宇微蹙。

    垂眸掃過姜鈺，淡聲道：“他可，我不可？”

    寥寥數(shù)語，卻令人深感窒息。

    姜鈺沒被楚曜唬住，掙扎著嚷駁道：“都不可！”

    抓撓升級拍打。

    楚曜目視注視前方，嗓音淡淡道：“我未曾欠他。”

    此言一出，姜鈺手下一滯。

    的確，這么多年來，楚曜從未虧待過夏莊眾人。

    相反，若不是楚曜救了他們，只怕他們這群幼時便遭凌虐殘害的落魄小孩早死了，更遑論今后還會如何風(fēng)光。

    而若楚曜當(dāng)真是心懷叵測，后繼也大可不必用心栽培他們。

    養(yǎng)大敵人還助其變強，這不是養(yǎng)虎為患、費力不討好的事嗎？

    他們能擁有嶄新的人生，不必淪為塵埃受人欺迫，多虧了楚曜。

    楚曜不僅救了他們，還為他們破敗的身軀灌入新鮮血液，使他們殘缺的生命重?zé)ㄉ鷻C。

    要說欠，也應(yīng)當(dāng)是他們欠楚曜。

    窮途之際遇見他，他是光耀的。

    佛光普照，曜散陰霾。

    末路得援，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