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了星期天，食堂兩頓飯的時候。我們哥幾個，一個星期就來這小山丘上聚會一次。狗肉吃沒了，我們又把狗腸子、狗肚子和狗肺子也挖出來，用融化的雪水洗干凈了，給烀吃了。這樣，總算是給我們自己改善了幾次伙食。當(dāng)我們哥幾個在決定對下一個目標(biāo)下手的時候，出事兒了。劉哲在吃完狗腸子、狗肺子那次，酒喝的有點兒多了?；厝ズ箜樧旌f，把這事兒給說了出去，被另一名新兵給報告了連長。連長馬上把這件事兒報告給了團里，團里領(lǐng)導(dǎo)很重視這件事情。我們五個人很快就被查了出來。

    新兵營營長姓趙，叫趙越。他把我們哥幾個都給叫到了營部。

    “知道你們幾個犯了什么錯誤嗎？”營長嚴(yán)肅的說道。

    “知道?！蔽覀兟曇舳己艿偷恼f道。

    “那為什么會犯這樣的錯誤呢？”營長又厲聲的問道。

    “報告營長，是因為……因為連隊的伙食太差了，我們實在是受不了了，就弄了條野狗吃。”我說道。

    “什么野狗？那就是老鄉(xiāng)家的狗。說說，你們是誰出的主意？誰是主謀啊？”營長又問道。

    “是我。”徐利寶搶先說道。

    “不是他，是我?！蔽乙矒屩f道。

    “你們到底誰是主謀？”營長不耐煩的說道。

    “我?！?br/>
    “我?！?br/>
    “我。”我們都搶著說。

    “都是主謀，不可能吧？”營長疑惑的說道。

    “營長，我確實是主謀?！蔽抑厣炅艘淮?。

    “你們不管誰是主謀，都有錯誤。而且，錯誤的性質(zhì)都是一樣的。我就是看看你們，到底有沒有敢于承認(rèn)錯誤的勇氣?！睜I長看了看我之后，又接著說道，“按照你們所犯錯誤，性質(zhì)是非常嚴(yán)重的。雖然你們還沒有佩戴上領(lǐng)章帽徽，但你們已經(jīng)穿上了這身軍裝，就得按照軍人的標(biāo)準(zhǔn)，嚴(yán)格的要求自己。按照你們所犯錯誤的性質(zhì)，我現(xiàn)在就可以把你們都退回到地方去。你們知道嗎？”

    聽到營長的這番話，我們哥幾個的心都緊張了起來。

    “為了給你們一個機會，我還是決定，不把你們退回去。但是，營里要給你們每個人，一個警告處分，使你們都有一個教訓(xùn)。明白了嗎？”營長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

    聽到這，我們緊張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后來，我們才知道，營長是把我們給保護下來了；至于為什么保護我我們，我們也不清楚。我們的連長，這次也受到了處分。他不服，還找到了團里，并和營長吵了一架。

    “為什么弄老鄉(xiāng)狗的，不光是有我們一連的兵，不還有三連的兵嗎？為啥不處分三連連長？”連長說道。

    “弄狗，是在你們一連的營區(qū)，沒有在三連的營區(qū)。而且，你為何不直接向我報告？而是越級向團里報告，弄得我們很被動。不就是打了一條狗嗎，你何必小題大做，向團里報告？”營長說道。

    連長心里這才明白，自己為何也受到了處分。

    來到這地方快兩個多月了，我們哥幾個還沒有去鎮(zhèn)里溜達過。離我們最近的鎮(zhèn)子，就是我們剛到部隊時下火車的那個叫牛山鎮(zhèn)的地方。牛山鎮(zhèn)離我們營區(qū)這里有二十多里地，步行要兩個多小時才能走到。我們哥幾個約好了，星期天一起去一趟鎮(zhèn)上，買些東西回來，也是為了散散心。長時間的呆在營區(qū)里，我們都感覺很壓抑。

    星期天到了，我們哥幾個向班長請了假，向鎮(zhèn)上走去。

    鎮(zhèn)上有幾家商店，還有一個很大的市場。我們先是一起逛了幾家商店，買了一些生活用品，我還買到了一本詩歌集。從小就非常喜歡文學(xué)的我，對詩歌最感興趣。什么，我一直都很喜歡。對這些詩，我大部分我都能背誦如流。而后，我們一起又在市場上，溜達著。市場上的人太多，不大一會兒工夫，我們哥幾個走著走著，就都各自為戰(zhàn)——走散了。

    不一會兒，劉哲氣喘吁吁的向我跑了過來。

    “馬超，不好了，夏蒙的軍帽被幾個小流氓給搶去了，徐利寶和高義他們?nèi)齻€人追去了。”劉哲見到我，急切的說道。

    “走，我們快追?！蔽艺f道。

    轉(zhuǎn)過了一條街，我和劉哲遠遠的就看見徐利寶、夏蒙、高義在向前追著幾個小流氓。看了一眼地形，我拉著劉哲，從另一條街圍堵過去。很快，四個小流氓被我們堵住了去路。有兩個家伙，一人手里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你們誰過來？誰過來，我就捅死誰。”其中一個家伙，晃著手中的匕首說道。

    我們哥幾個哪怕過這些，一起沖了上去，和他們打了起來。只幾個回合，四個家伙就被我們撂倒了。一個家伙被打塌了鼻梁骨，一個肋骨被踢骨折了。軍帽奪了回來，四個家伙也被我們送到了當(dāng)?shù)氐呐沙鏊Ｗ鐾旯P錄，我們往回走。那時候，搶軍帽，最低也得是要被判三年勞動教養(yǎng)的。

    “你們說，我們抓住了這幾個搶軍帽的小流氓，營里會不會表揚咱們啊?”劉哲邊走邊說道。

    “唉，我說劉摔帽，你咋竟想美事呢，我們這次不被收拾就不錯了?！蔽艺f道。

    “為啥我們會被收拾??？”夏蒙不解的問我。

    “我們五個人只有兩個人是和班長請了假，其他三個人都是偷著跑出來的。”

    “這事兒，回去以后，可不能說出去。”徐利寶說道。

    我們五個人，只有我和高義是請了假的。因為外出的名額有限，每個班一次外出只能兩個人。他們仨，撒謊說是去其他連看老鄉(xiāng)，偷著跑出來的——我們管從一個地方出來當(dāng)兵的戰(zhàn)友，都叫老鄉(xiāng)。

    我們身上剛剛背了處分，哪能把這事兒再說出去。

    回到連隊，我們都沒敢把這事兒向連里說?？蓻]過兩天，這事兒還是露了。派出所向團里打來電話，來落實我們的情況。因為，我們當(dāng)時留的都是真名。先是我們連長，找到了我。

    “馬超，你們星期天上街出了什么事兒了？”連長沉著臉問道。

    “我們把幾個小流氓給打了，他們搶了夏蒙的軍帽。”我一看這事兒沒法再隱瞞了，只好如實說了。

    “抓小流氓，為何還把人給打成了重傷？”

    “我們也不是有意的。他們當(dāng)時手里拿著匕首。我們也沒太用力，哪知道他們那么不禁打啊?！?br/>
    “他們的家里把你們給告了。說你們是故意傷害，要你們給賠償呢。你說，這事兒得咋辦？”

    “我們是正當(dāng)防衛(wèi)，他們先是搶了夏蒙的軍帽，而后又持刀行兇。這事兒，咋能怪到我們頭上呢?”

    “一會兒，營里會找你們幾個談話，你可要有思想準(zhǔn)備啊。”

    事以至此，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連長沒有提外出沒請假的事情，我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到了營部，見到徐利寶他們幾個人都在屋子中立正在那站著呢。我挨著徐利寶，站到一旁。營長、教導(dǎo)員還有團里的保衛(wèi)干事都在。

    “你們把事情的經(jīng)過再說一遍。”保衛(wèi)干事說道。

    我們?nèi)鐚嵉陌咽虑榈慕?jīng)過，又講述了一遍。保衛(wèi)干事做好了記錄，讓我們每個人摁了一個手印。

    “不要怕，你們勇于和社會上的不法分子作斗爭，這很好。這是一個士兵必須要做到的。只有這樣，才算是一個好士兵。他們敢搶你們的軍帽，就是違法行為，就是要把他們打趴下?！睜I長義正言辭的對我們說道。

    聽了營長的這番話，我們幾個人的心里一陣熱呼呼的，有一股熱流從心底涌出。營長像一個大哥哥，更像一個父母關(guān)愛自己的孩子那樣。

    “回去吧，不要有什么思想負(fù)擔(dān)?！睜I長說道。

    我們的事情，最終是這樣了結(jié)的。我們受到了嘉獎，按照功過相抵的原則，我們被解除了記過處分。哥幾個當(dāng)然很高興，不僅僅是因為解除了處分，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輕裝上陣了。

    我們的生活，每天都是在“一二三四”的口號聲中來度過的。零下二十多度的嚴(yán)寒，鍛煉著我們的意志和品質(zhì)。

    我們的新兵班長是一個山東人，家住在一個很貧困的農(nóng)村。平時穿的是一套洗的幾乎發(fā)白的軍裝，膝蓋上還補著兩快補丁。我們團來自山東農(nóng)村的兵很多，他們穿的都很簡樸。為了把省下的軍裝郵回家里去，他們?nèi)甓嗔?，到了冬天他們都只穿著一套冬裝。我們剛來的時候，看到這樣一個景象——全團的老兵大部分都是清一色洗的發(fā)白，并且都打著補丁的軍裝。我們都很納悶，我們這是到一個像電影里看到的紅軍的部隊了嗎？他們怎么都穿著這樣的軍裝啊？新兵和老兵的區(qū)分，一看軍裝就知道啦。后來，我們才漸漸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兒。

    班長對我們很嚴(yán)格，不光是訓(xùn)練上，在生活上也是一樣，要我們能吃得起苦。我們哥幾個覺得我們算是夠能吃苦的了，可跟我們班長比起來，還差的遠著呢。班長吃飯的時候，從不會說菜不好吃，飯做得硬的話。不管訓(xùn)練強度有多大，他每頓飯只吃三碗，從不多吃。其實，我聽別的新兵班長說，我們班長飯量大得很。放開量吃，一頓飯可以吃上十幾個饅頭。我很佩服我們班長的毅力，他對自己要求的有些過于嚴(yán)格。用我們東北的話說，班長是個實心眼。班長是我們團里面樹立起來的學(xué)習(xí)雷鋒標(biāo)兵，優(yōu)秀黨員。

    新兵生活很快就要結(jié)束了，我們今天就可以佩戴上領(lǐng)章帽徽了。大家手里拿著發(fā)下來的嶄新的領(lǐng)章帽徽，望著紅領(lǐng)章和紅五星，心里面都別提多興奮了。大家都在自己動手，把領(lǐng)章和帽徽戴在軍裝和軍帽上，就像新媳婦戴紅花一樣高興。劉哲穿上戴了領(lǐng)章帽徽的軍裝，就站在鏡子前端詳起自己來，并且對著鏡子敬了個軍禮。看著劉哲的樣子，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劉哲戴著我哥哥給我弄的那頂軍帽，向像敬隊禮的情形。

    就要告別這個窯洞似的房子了。這個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把被子腳下那邊凍到墻上的屋子，這個不得不帶著棉帽子睡覺的屋子。離開了這四壁漏風(fēng)的屋子，我們還真有點依依不舍。連里要開個聯(lián)歡會，要我們哥幾個必須出幾個節(jié)目才行。

    高義的手風(fēng)琴這在個時候，最能派上用場，我的吉他也可說是和高義的手風(fēng)琴配合的珠聯(lián)璧合。我們唱起了最拿手的: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

    一直通往迷霧的遠方。

    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

    跟著我的愛人上戰(zhàn)場。

    紛紛雪花掩蓋了他的足跡，

    沒有腳步也聽不到歌聲。

    在那一片寬廣銀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條小路孤零零。

    他在冒著槍林彈雨的危險，

    實在叫我心中掛牽。

    我要變成一只伶俐的小鳥，

    立刻飛到愛人的身邊。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

    我的小路伸向遠方。

    請你帶著我吧，

    我的小路呀，

    跟著愛人到遙遠的邊疆。

    ……

    新兵們開始下連了。各營、各連的軍政主官們，都來挑兵了。

    我和徐利寶都希望能去特務(wù)連，可最終我們還是都被分到了坦克營。我們的營長就是我的新兵營營長趙越，我是他特意挑選來的。和我分到一個營的還有劉哲和高義。我們是坦克三營，徐利寶和夏蒙被分了到坦克二營。去坦克營也不錯，可以開到坦克。徐利寶在坦克四連，夏蒙在坦克六連，劉哲在坦克七連，我和高義被分到了坦克九連。來領(lǐng)我和高義的是九連連長洪四海，他是個短粗漢子，體格很結(jié)實。我們一共有七名新兵被分到了九連,我被連長領(lǐng)到了一排，高義去了三排。我們終于可以住在這個像小四合院似的營房里了！營房很寬敞也很明亮，一個大板鋪擠一擠可以睡下十二個人。我就在一排三車當(dāng)了一名二炮手。車長是一名當(dāng)了快七年兵的老兵了，炮長是一個只有一年多兵齡的兵，駕駛員也是一個當(dāng)了五年多兵的老兵。

    新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