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少杰回到臥房，看著微微拂動的珠簾，方才還僵硬的臉變得柔和，他擺擺手屏退了所有的小廝和婢女，連華叔都被遣退。然后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道：“出來吧，他們都已經(jīng)打發(fā)了，只有你和我?！?br/>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白色衣袍的公子從珠簾后鬼鬼祟祟地探出腦袋。觀望四周果然無人，于是就大搖大擺地走到紅木桌前坐定道，“怎么樣，今日府上是不是有兩個姑娘拜訪？”

    她一邊裝作不在意地用手捏著茶杯晃動著，一邊卻緊張萬分地偷偷用余光觀察范少杰的動態(tài)。

    此人便是十一。

    關(guān)于封三娘和紫湛的行蹤十一已然拿捏八分，于是搶先一步裝模作樣地在范少杰面前掐指一算，告訴范少杰會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前來拜訪，而且這兩個姑娘會是范少杰的救星。

    當(dāng)華叔替自家公子請教為何會是兩個姑娘來救自己家少爺?shù)臅r候，十一學(xué)著街上的神算子搖著頭閉著眼睛神秘地說：“天機(jī)不可泄露?！睉{著這副啷當(dāng)樣子，竟然也蒙騙過了傳說中極為精明的范家大少和忠貞勤快的老閱歷華叔。

    范少杰見了十一之后心情忽而變得格外好，徑自帶了十一回來，說要好好與她把酒言歡。華叔見自家公子少有的快活，于是也皺著眉頭領(lǐng)著十一回府休息。范少杰還親自交代不讓外人知道自己帶了十一回府，于是除了范少杰和華叔以外府內(nèi)無人知曉。

    這也正好合了十一的意思，她既然告訴封三娘自己要回余杭，就自然不能與她碰面。

    至于把酒言歡......她壓根不會飲酒，但按照當(dāng)時情景還是先一口應(yīng)著，稍后再作打算。

    十一撅著嘴趴靠在桌上，盯著酒杯發(fā)怵，心里一邊恨著也一邊想著那人。

    想著她在海面救自己的場面，十一就彎嘴笑；想到她在林中要和自己告別的場景，她的決然態(tài)度，深深地刺疼了十一的心。

    范少杰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看著她獨自一人在表演四川變臉。

    這個人，竟然當(dāng)著自己的面在發(fā)呆，她在想什么，在想其他人嗎？

    “她們一個月白衣裳戴著斗笠，一個紫色衣裳妖嬈艷麗?！狈渡俳苌斐鍪衷谑幻媲盎瘟嘶危崾舅僮呱?，末了還曲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扣，這下可徹底將十一的心神拉了回來，她那一瞬懵懂的樣子惹得范少杰忍不住輕笑出聲，“哈哈，你說的可是她們？”

    “就是她們，”十一摸了摸額頭，方才的親近讓她有些晃神，“你現(xiàn)在可是信我了？”

    “閣下料事如神?！狈渡俳芄傲斯笆?。

    “那——”十一剛要張口，卻聽見肚子無比清晰地“咕?！币宦暎龑擂蔚孛嗣亲?，空空癟癟，從昨天開始她就一直沒有進(jìn)食，實在很餓。

    范少杰溫和地笑了笑，隨手拿了一個擺在桌上的托盤，遞給十一道：“這是綠豆糕，你先嘗嘗?！睖\褐色的眸子映著對方俊俏的臉。

    十一接過綠豆糕，端莊地小口小口地咬著。

    她注意到了范少杰此刻看她的眼神，他托著腮幫，手肘放在輪椅扶手上，興致黯然地盯著她。

    “你是何處人士，家里還有什么人，今年多大了？”他一邊問一邊細(xì)細(xì)打量對方。

    十一的面容稚嫩，雖然作男子打扮，但動作神態(tài)無一不暴露女子脾性。哪有男子生的唇紅齒白，肌膚白里透紅；哪有男子手會如此白嫩嬌貴，指尖如青蔥般修長勻稱；又哪有男子會在饑餓之后還能保持如此風(fēng)度依舊細(xì)嚼慢咽？

    她分明就是昨日在酒樓里見到的那個小女子，自己好心替她付了房錢，她竟一轉(zhuǎn)頭來蹭吃蹭喝？

    有趣。

    范少杰靜靜看著她，見到她嘴角的一粒殘渣就伸手自然地替她輕輕擦去。

    十一怔神，手里的綠豆糕好像也被驚到了，抖了一抖掉了半塊在衣襟上。

    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我來自寧波府，家里已經(jīng)沒有人了?！笔缓a道。

    “你是孤兒？”

    “嗯?！笔辉街v越是心慌，“你問我那么多事情要做什么？”

    范少杰眼神忽而變得深沉，似有千言萬語在里面流動，嘴唇顫了顫，眼里有盈盈的光閃著。“沒什么，只是隨口問問?！彼皖^望著地面，隱去了眼睛里的情緒，低沉略帶嘶啞道，“你說我府中有妖氣？”

    十一鄭重點頭。

    “在哪里？”范少杰問她。

    “在天一閣?！?br/>
    “哦，”范少杰不以為意，“是那兒呀?！?br/>
    “你不怕它們？”十一吃驚，她至今還記得當(dāng)初在寧波府，當(dāng)碧落的身份拆穿之后，她所深愛的那個男子——蔡康是如何反應(yīng)。他將海誓山盟拋之腦后，將所有的繾綣纏綿一筆勾銷，用他的冷漠和自私將碧落打入最黑暗的深淵。

    但面前的這個人，似乎對妖有另外的見解？

    “十一，十一？”范少杰輕聲喚她，對面的人竟當(dāng)著自己的面再次出神，他微笑伸手去搖動她纖弱的肩膀。

    “為什么你不怕它們？”

    “我是要死的人了，怕不怕他們也不會改變什么?！狈渡俳芸炕亓艘屋?，微仰著頭，雖只盯著屋脊橫梁，但十一知道他眼里不僅僅只有這四方天地，“小的時候我和......我常去天一閣，那里的確住著些小妖，但它們只會嚇唬你不會傷害你。他們是子虛道人抓來的，與子虛有過約定。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我長大了，它們也漸漸地變得有悟性，縱然還有妖氣，但已經(jīng)不會像當(dāng)初那么強(qiáng)烈，與它們講道理，它們也會聽進(jìn)去一些。”

    十一看著他的表情、聽著他的話語莫名地難過，她有些可憐面前這個男子。

    范少杰撐起身子，往前傾著身子對著十一道：“我?guī)闳ヌ煲婚w玩吧?！?br/>
    “啊？”十一措手不及。她原本想著還需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讓他帶去天一閣，甚至要瞞著他獨自潛入，但他此刻好似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一般主動提出，頓時讓十一陷入一驚一乍的無限循環(huán)中。

    “用過晚膳后，我?guī)闳ヌ煲婚w?！狈渡俳苎a(bǔ)充道，笑的燦爛，一抹陽光從側(cè)邊投射進(jìn)來，恰好落在他們之間，折過圓桌，劃出了一道窄窄的界限。白線的左邊是坐在桌邊挺直背脊呆呆地直視前方，身著男裝的少女十一；白線的右邊是稍稍往前傾斜著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腹間，含著笑深深望著前面少女的范家公子范少杰。

    “你怕了？”范少杰見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便問。

    十一搖頭，“天一閣不是范家人才能進(jìn)去的嗎，你......”她微抬眼，小心翼翼問，“你為何帶我進(jìn)去？”

    “那兒有很多寶物，想讓你看看。”范少杰悠閑地轉(zhuǎn)著手上的翠玉扳指，“規(guī)矩是祖宗定的，但好在祖宗們都不在了。我是范家唯一的傳人，整個范家包括天一閣在內(nèi)都是我的，難道我就不能帶你進(jìn)去？”

    “好，我正好也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寶物?！笔粡澲劬π?。

    范少杰點點頭，側(cè)首望著窗外，看著外頭的楊柳，他斂起了嘴邊的笑容，視線定格在遠(yuǎn)處，很久很久......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