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故人減燭西窗語

    亦悠午睡剛起，秋意便送進來一封信給亦悠。送信那人并未留下姓名，只是叮囑一定要交到亦悠手中。

    秋意收到此信不敢私自處理，一待亦悠醒來便急急呈了上來，不敢有片刻的耽擱。亦悠奇怪，拆開一看，竟是封告別信。

    信中芊芊說，明月國突然發(fā)生了一點急事急需她趕回去處理，另外芊芊與那位王爺?shù)幕槭乱惨哑仍诿冀蓿滩蝗菥彙?br/>
    時間緊急，來不及面辭，如若亦悠日后有需，可去琳瑯閣找鳳凜御。他一定會全力相助。

    此次離別，只恐怕日后相見無期。天下正值多事之秋，芊芊此去多半是不會再回來了。

    亦悠匆匆看過了信，嘆息之余只覺離別之倉促，自己竟連句告別的話也趕不及對芊芊說。亦悠立刻趕到玲瓏閣，希望還能來得及見芊芊一面。

    只可惜，玲瓏閣已經(jīng)大門緊鎖，人去樓空。偌大的亭臺樓閣靜默無聲，絲毫不見昔日的繁華景象。

    亦悠默默轉(zhuǎn)身，回望一眼玲瓏閣?？磥砣蘸笞约涸诰┲?，就真的只剩自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時間過的飛快，半月光景彈指間竟已過去。轉(zhuǎn)眼，秋天都已過去大半。不知不覺，冬天近在眼前。

    韶顏遷進公主府也有半旬之久。公主府中的樹木多半都已凋零，唯在竹林之后還剩下一棵緋紅的楓樹，清風(fēng)一過，便沙沙作響。

    韶顏自小長在沙漠之中，少見綠色植物。這紅似血泣的楓樹更是頭一遭見過，所以尤為喜愛。一得了空，便現(xiàn)在楓樹下靜思，遠遠望去，倒也成了抹動人的風(fēng)景。

    大婚在即，韶顏卻顯得淡定且從容，沒有半點準(zhǔn)新娘該有的激動或嬌羞。

    亦悠也對此感到奇怪，直言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二哥？”

    “要說喜歡的話，實在有點困難。從我進京以來，我從未見過他，談何喜歡不喜歡。”韶顏回首淺笑，快人快語的回答了亦悠。

    “你呢？”韶顏突然問亦悠，“你是不是也快要嫁去龜茲了？”亦悠皺眉，“你怎么知道？”

    韶顏莞爾一笑，調(diào)皮的聳聳肩。“猜到的，聽下人們說他經(jīng)常來拜訪長寧公主?！?br/>
    說來倒也奇怪，這半月來令狐與倒是鮮少再來公主府。亦悠松氣的同時也擔(dān)憂令狐與會有其他打算，或者直接向皇伯提親。

    冬意匆匆沖了進來，連對亦悠和韶顏行禮也顧不上，白著一張臉，對亦悠道：“主子，不好了，宮里出事了。”

    韶顏留意到冬意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知道她們有話要說。便對亦悠點點頭，“時間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br/>
    “嗯?！币嘤茟?yīng)允，目送她遠去。見韶顏走遠，這才追問道：“到底發(fā)生了何事，如此驚慌？”

    “皇上今日上朝吐血昏厥過去，至今未醒?？峙隆倍獾拖骂^，不敢再說下去。

    亦悠手心頓時變得冰涼，是陸家！一定是陸家做的！要不然皇伯好端端的怎么會吐血不醒，皇伯本就時日不多，難道陸方遠就連一年的時間都等不了嗎？

    亦悠趕到皇宮的時候，寢殿內(nèi)只有陸貴妃一人在皇伯身前照顧服侍他，陸貴妃稟退了侍奉的宮人，一人坐在床邊。亦悠匆忙行了禮，“亦悠見過皇后娘娘?！?br/>
    “起來吧?！标戀F妃抬抬手，不咸不淡的說道。亦悠與她交往不深，并且因為皇后的事，兩人對彼此也都并無好感。

    “行了，本宮乏了?！标戀F妃掩面打了個哈欠，“既然你來了，那你便替本宮在這里看著吧。本宮還有身孕，得回去休息了。”

    陸貴妃愛撫著尚未顯形的肚子，優(yōu)雅起身。言語間，并不給亦悠答話的機會。

    亦悠極力壓制自己心中的怒氣，牙關(guān)咬的咯咯作響?！笆悄銓Σ粚Γ俊币嘤茮]有回頭。

    “是你想要害死皇伯！”亦悠越說越怒，身體微微顫抖，“你害死了皇嬸還不夠，你還想害死皇伯嗎？”

    陸貴妃愣了愣，突然笑了起來，尖利的笑聲在空蕩的房間里顯得尤為刺耳。陸貴妃大方承認(rèn)，“對啊，是我做的。我在他的茶里加了鉤吻。鉤吻是什么東西你應(yīng)該聽過吧？”

    （鉤吻：馬錢科常綠灌木。又名野葛、胡蔓草、除腥、黃藤、斷腸草、吻葛,虎狼草、梭葛草、大炮葉，黃花苦晚藤、黃猛菜、發(fā)冷藤、藤黃。癥狀為呼吸麻痹，服用后半小時開始肌肉無力、全身疼痛，視力喪失，脈搏急而微弱，數(shù)小時內(nèi)死亡，但直至死亡時頭腦均為清醒狀態(tài)。［百度節(jié)選］）

    “你！”亦悠控制不住自己，一個箭步?jīng)_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扇了陸貴妃一個耳光?！氨氨桑　?br/>
    “你竟敢打我？”陸貴妃站立不穩(wěn)險些倒下，足見亦悠下手有多重。陸貴妃捂住火辣辣的半邊臉，怒視亦悠，一雙美目里像是快要噴出火來。

    “陸方遠想要我南宮氏的天下，那就看他有沒有本事來拿?！边@么多年亦悠終于不用再繼續(xù)忍氣吞聲。亦悠無懼陸貴妃，直面迎上陸貴妃。

    “就算屠盡我南宮氏，我也絕不會讓他得逞！”亦悠冷笑，“我，不會再任由你們擺布！”說罷轉(zhuǎn)身推門欲走。

    “好啊，”陸貴妃怒極反笑，“就憑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你以為你會有什么好下場嗎？”

    見亦悠沉默，陸貴妃步步緊逼，慢慢悠悠走到亦悠面前，“別忘了，陸家能走到今天，還有你的一份力呢?！?br/>
    亦悠咬緊下唇，輕哼一聲，撇過頭不愿理會陸貴妃。

    “當(dāng)初是誰給陸家傳遞宮里的情報，是誰向陸家反應(yīng)南宮秉的動向，是誰暗中為陸家做事？”

    陸貴妃鳳眸輕挑，帶著長長指甲套的手撫上亦悠白凈的臉龐。陰惻惻問道：“嗯？長寧公主說是不是？”

    陸貴妃所說的都是亦悠長久以來的心病。少時無知被陸峰輿所欺騙，以南宮府和莫逸武相要挾，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

    這些事亦悠的的確確都無法否認(rèn)。若是真要論罪，她南宮亦悠同樣也是陸府同黨。亦悠一言不發(fā)的推開陸貴妃，徑自離開。

    亦悠摒退了宮人，獨自在宮中漫無目的的游蕩。眼眶中蘊滿了將落未落的淚。

    她這一生都讓陸方遠給毀了！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對不起父母族人，更對不起那些無辜死于陸方遠之手的人。

    “公主果然是陸方遠的人?！边€未走出多遠，便聽聞一道冷冷女聲在亦悠背后響起，聲音聽上去十分熟悉。

    亦悠回頭去看，只見綠意一身黑衣，竟絲毫不同于往日的形象?！熬G意？”亦悠驚詫，“你怎么會在此處？”亦悠記得自己出門前綠意分明在府中養(yǎng)病。

    綠意并未上前，只是依舊那般冷冷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公主果真背叛了南宮氏?！?br/>
    此話一出，亦悠心上不由得再度泛起涼意，“你，”亦悠不敢置信的開口，“你是皇伯的人？”

    “不錯?！本G意點點頭，無情的給了亦悠心頭沉重一擊，“其實皇上對你早有懷疑。如今皇上快要駕崩，不知公主對此是否滿意？”

    亦悠仿佛被一記蒙雷劈中，心也隨著綠意的話漸漸沉入海底，她徒勞的動動嘴唇，像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是說，皇伯從一開始就從未相信我？”亦悠抬起頭看著一臉冷意的綠意，“你是說，皇伯從一開始就是在對我演戲，誘我入局？”

    亦悠臉上的悲慟讓綠意也不忍心如此待她，只得避開了亦悠的目光，“嗯?！?br/>
    亦悠微微一笑，整個人卻似失了魂魄一般，空洞無神。自嘲道：“早知帝王家少深情，卻不想原來到頭來唯我一人為難?！?br/>
    陸方遠毀了她，任錦夜負(fù)了她，皇伯騙了她。原來她這顆棋子真的就只是顆棋子，不過是陸方遠和皇上博弈的犧牲品，枉費她還將自己當(dāng)做是人。

    亦悠慶幸自己方才沒有來得及為皇伯流下眼淚。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她負(fù)了天下人，如今看來，卻是天下人都負(fù)了她。

    “你，是要為皇上報仇嗎？”知道了真相的亦悠，如今已連皇伯二字都再難叫出口。

    綠意抿唇不語，手中的短刃遲遲未動。

    亦悠上前兩步，閉上眼，“也罷，這條命且當(dāng)是我還給南宮氏。動手吧?！?br/>
    “咣當(dāng)”短刃落在地上，綠意側(cè)身讓開了路。亦悠不解的看著綠意，綠意冷聲道：“你對我也算也恩，今日我放你一命。日后再見，你我兩不相欠。”說罷，綠意大步離去。

    綠意一走，亦悠便雙膝無力的跪坐在地上，眼淚再難抑制。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裙上，暈開一大片暗色。

    不知何處宮殿走水，宮中霎時亂作一團。不多時便聽聞公公尖聲喝道，“皇上駕崩了！”

    所幸亦悠此時在一處假山之后，鮮少有人經(jīng)過，一時之間也沒人發(fā)現(xiàn)她在此處。她也不必?fù)?dān)心會有人看見她。

    亦悠抹干眼淚，抬起頭望著天空。發(fā)現(xiàn)今夜天上無風(fēng)無月，星光暗淡?！盎噬?，”亦悠沙啞著嗓子，“你瞧，你的天下終究還是亂了。”

    “我該恨你，也不該恨你?！币嘤齐p手環(huán)抱膝蓋，喃喃自語“恨你看我深陷泥沼卻不施以援手，恨你也把我當(dāng)做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恨你的假情假意讓我信以為真。”

    說著說著淚水竟又溢出眼眶，亦悠胡亂的用手背抹去，“我只是想為自己活一次，為什么會這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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