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爾決定把迄今為止的所有反常都總結(jié)為“最近太無聊了”。
所以,他才會因為一個憲兵的行為而感到愉悅。
不是嗎?
對于“憲兵”這東西,無論從怎樣的角度看,利威爾覺得自己已經(jīng)了解得夠多了,或者說已經(jīng)了解到了一個恰好適合他與之維持平行關(guān)系的狀態(tài)。對于自己的身份地位,利威爾是有充分認識的,所以他也同樣地清楚知道一個混混和掌權(quán)者的家犬應(yīng)該是怎樣一種關(guān)系。即是說,利威爾是知道怎樣以“人類”這樣一種“平等”去看待穿制服的那些家伙,之所以沒這么做,是因為不劃算。無論是否愿意。一個混混和別人最好的交流就是用拳頭,仿佛規(guī)則定當如此,對憲兵團自然也就是晉升到刀刃相向的地步。既然橫豎都是打,基于“情感”的相互了解又有什么意義呢?
反思或反???對利威爾都不需要。
利威爾有時候真覺得世界就是那么不值得感興趣,所以無聊了很久,所以才會被憲兵偶爾一個離奇的行動驚醒。
這也就是為什么他會在時隔許久之后再次找去憲兵團。不,這么說并不準確。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帶上一種不愿否認的明確目的,而這種明確讓利威爾感到……驚喜。
是這樣。在聽到兩個無名小卒談及那小姑娘打架的樣子時,他感到驚喜——一種類似于吞下帶甜味烈酒的異樣情緒,無論那甜味是否讓人喜歡,都無疑會帶給沉寂的神經(jīng)一種別樣的刺激。
利威爾放任自己去回想小姑娘亞麻色的柔軟頭發(fā)和仿佛永遠在探究這個世界的碧綠眼睛,并同時享受久違的好心情。在他的記憶中,那是個過分嚴肅認真的家伙,一板一眼的墨守陳規(guī)甚至超過“平庸”這種程度。無論他的試探或窺視是怎樣,那小姑娘似乎總能完美地維持著和他的世界若即若離的距離。
所以聽說她打架亂來的時候,利威爾發(fā)現(xiàn)一種愉悅油然而生,那是一種陌生的,但確實期待許久的感覺。
打發(fā)了地下街的瑣事,利威爾如所說的那般去了憲兵團。邊走也邊坦率承認了之前不怎么留意的事實,他知道那小姑娘名字,但他樂意管她叫“憲兵”,并擅自把這劃作了評判她行為的標準——他討厭她像憲兵一樣,他喜歡看她作為一個憲兵出格。
最不可思議的是,無論哪邊,他都想更加刺激她。
這還真是糟糕透了。利威爾想。抬頭看見憲兵團缺乏防范的后墻時,卻又不想否認自己正對新開發(fā)的愛好樂此不疲。
等進去看到比起“臥室”永遠更像“工作室”的房間,利威爾只能以一句“最近太無聊了”平復(fù)自己不明所以的期待。
房間擺放的雜物一如既往讓他惱火。剛收了兩張廢紙打算處理,利威爾忽然想起那憲兵每次找收納物都一副面紅耳赤的樣子。他知道她隔出一間閣樓就是為了解決這一世界觀矛盾,但比起劃清界限的的方法一點不能解決他想把下面也收干凈的**。
這是一件有些可怕的事……預(yù)感的危險讓利威爾不得不再次審度起他肆意擅闖的,本不屬于他的空間。他意識到自己想,不,是渴望,渴望去干涉那個憲兵的生活。
為什么……
“一個人還真是會寂寞啊……”恍若無形的門外有這樣的聲音。
因為——利威爾嘗試著接受這種“可怕”的未目睹的東西——他的一切行為,都收到回應(yīng)了。
“想我了嗎?!彼褪窍脒@么接那句話。
然后看到開門到一半的小姑娘整個愣住,半晌才想起動作,關(guān)了門,再打開,再愣住。
利威爾一度以為,“付出就有回報”這種事只有在暴力中才可能應(yīng)驗,甚至即使是以牙還牙,也不能讓人盡然滿意——利威爾總能先一步把來到他面前的人壓制到無法站立,所以,就算是用力量,也沒辦法得到始終如一的回應(yīng)。
但那個憲兵,是特例。
“你你……”他看著門口小姑娘半天沒問出“你為什么在這”,最后在吞了口唾沫后換成更能表現(xiàn)心境的問題,“你要干嘛?”
是啊……他要做什么?被這么一問,利威爾又有些不明白了。他不知道那捉摸著要不要自衛(wèi)的表情下面是怎樣的心情,但小姑娘猶豫很久的話在他聽來就像一種許可,在說——你可以想的,利威爾,你可以去做的。
真糟糕,他想,這情況……糟透了。
大概是因為他沒回答吧,對面小姑娘只好表現(xiàn)出了充分的主觀能動性。他看見她以托訓練的福還不算僵硬的動作走進門,思前想后又貼到墻上溜邊,一雙眼睛除了看過來的時候都在掃地面。
“利威爾你不是……”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到她說話時有點不敢抬頭,“生氣了嗎?”
利威爾不知道她是在問什么,但只要一回想,就發(fā)現(xiàn)她讓他生氣的事還真不是一般的少。但現(xiàn)在他心情很好。
也就是因為心情好,他才說:“啊,很生氣……”比如為什么明明那么害怕碰他卻可以和別的男人關(guān)系很好?利威爾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么,應(yīng)該是,只是想說,所以就說了。
“那,那……”小姑娘挪著挪著把自己移到桌子邊,腳下始終跟畫弧似的,以利威爾為圓心至少一點五公尺為半徑。利威爾看著她把手上盒子放到桌上,打開后不知為何長舒一口氣,“還好沒被撞到……呃,我是說……對不起,嗯……”
“嗯?”利威爾找了把椅子坐下。剛開始的時候,他有嘗試猜測現(xiàn)在狀況是怎樣一個前因后果,后來覺得,看那憲兵怎么解釋更有趣。
“就是說……”小姑娘這時已經(jīng)索性不看他了,一雙眼睛從房間這里掃到那里,內(nèi)心“只要不面對利威爾怎樣都好”的自欺欺人表露無遺,“利威爾上次分我的餡餅,沒吃……這樣的……對不起……”
不解釋還好……利威爾是當真反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從一塊他根本不在意的食物中分析出一個自己都不相信的可能。
“憲兵,你是對沒有接受你認為的‘分享’而感到愧疚……所以現(xiàn)在想通過同樣的行為,取得我原諒嗎?”利威爾想,自己這話的語氣一定聽起來很不好,但說不了多長就一頓則是因為他自己都覺得推測得太脫離常識。
“唔……嗯。”小姑娘做覺悟似的點了頭。
好吧,脫離他的常識。
利威爾有些無奈地看著桌上的蛋糕,感覺無論是那塊甜膩膩的三棱柱還是面前和甜食就一個屬性的憲兵,都讓他隱約感受到一發(fā)不可收拾的糟糕預(yù)知。
“利威爾先生不喜歡嗎?”又變成敬語的問話倒平靜得相當現(xiàn)實。
他看了眼目光完全垂在桌面上的小姑娘,隔了半天也只能丟出不置可否的答案:“還好?!?br/>
再回想起自己身處此地的理由,利威爾一時找不回初衷的欣喜。所以,憲兵終究是憲兵啊……他只好把問題再歸結(jié)回去。只要一和她在一起,一面對著她,他就會開始顧忌很多事,多到讓那個作為混混只要知道怎樣活下來就好了的利威爾煩躁不已。
更糟糕的是,他發(fā)現(xiàn)面對小心翼翼道歉的小姑娘時,別說發(fā)火,他連抱怨都無處申訴。她的邏輯把他的維生變得很麻煩。
就在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的前一秒,利威爾聽到桌子另一邊小姑娘嘆了口氣,然后忽地抬頭對他笑起來,一邊不好意思地抓著頭,一邊說:“我還以為又要被打了呢?!?br/>
利威爾第一次覺得,有個思維和自己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人在身邊,也許意外地是件好事。
“你怕我嗎?”他一手托著腮,問出不太喜歡談及的話。他覺得她不怕他。
小姑娘不假思索點頭。
他還是覺得她不怕他。
“我問過很多人,而給了我回答的……”他決定告訴她,“憲兵,你是第一個?!比缓笞穯枺澳阒牢以谡f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