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廷東……

    江廷東！

    她跑得很快，腦子里清醒又混沌，幾天前她在沈園見過他的事突然變得遙遠起來，她腦中不時想起江云兒的那番話，想起他有可能與沈家聯(lián)姻的事，更想起……

    就算她這么沖下去，就算到他跟前，她……又該說什么？

    氣息不穩(wěn)，她已經(jīng)下到一樓，突然被這個問題止住了腳步。

    但極快的，就有另一個念頭說服了她，她唇角微抿，大步朝后院走去。

    后院，一棵楊樹下，江廷東還站在那里。

    莫羨在他身后兩米處站定。

    “江廷東?！彼?。

    樹下的人回頭，看到她并不意外的樣子，只幾天不見，他與記憶里又有了變化。戴一頂鴨舌帽，臉上那道疤半隱在陰影里，模糊又打眼，他說：“小羨，你來了?！?br/>
    語氣仿佛兩人不過昨天才不見，莫羨注意到，他嘴上青色的胡茬，頓了頓，她說：“你……你怎么在這？誰生病了還是？”

    江廷東搖頭，“聽說你在這，我來看看你。”他說著抬眼，挑了下眉，莫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是她方才待著的窗戶邊，江廷東說：“我老早就看見你了?！闭f著，他垂眼看了眼手表，“嗯……確切的說，是六分十二秒之前?！?br/>
    抬眼，“小羨，我還以為你看不見我了?！?br/>
    手心微緊，莫羨看著他，“看見看不見又怎么樣，前兩天我見到你家那邊的人，他們說你一直沒回江家?！鳖D了下，她說：“遠峰哥很擔心你?！?br/>
    “大哥擔心我？”江廷東笑起來，“小羨，這就是你給自己找的理由？要是沒這事呢，你是不是得拋出個別的什么理由？小羨，就這么難承認，是你自己擔心我？”

    他太了解她。

    莫羨在他的目光里，有種無處遁形的狼狽，她死死攥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好擔心的，我不過是不想遠峰哥為你擔心罷了?！?br/>
    江廷東從樹下的陰影中走出，朝她走近，“好，你不擔心我，就當我胡說八道好了?！?br/>
    這樣的江廷東，讓莫羨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從前他也是這樣，總是順著她，并不在意到底誰錯誰對。

    她微避了眼，不去看他臉上那道疤，“你……別這樣。廷東，那天在沈園，我的話或許不中聽，但今天即便讓我重新組織語言說一次，我還是那個意思，我……已經(jīng)是沈白的妻子了，我們之間……”

    “小羨。”江廷東打斷她，“我知道你的意思?！彼α讼拢拔乙彩且驗槟翘斓氖聛碚夷?，后來冷靜下來一想，我他媽就是個禽獸啊，也幸虧被人阻止了，不然我自己都放不過我自己?！?br/>
    “你……”

    “是，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彼劬χ敝笨粗w，“別那么防備我，小羨，我總不會……害你。”

    最后這句話，莫羨心里狠狠跳了下，心臟被巨大的酸澀裹挾，因為在他的眼神里，竟有著幾分祈求……

    她見不得這樣帶著卑微的江廷東。

    “我知道?！甭曇粲行﹩?，她說：“我知道你不會害我，我……我也不想說那些傷你的話，但我們結(jié)束了就是結(jié)束了，廷東，你會有你的生活，我……也會有我要做的事，我不希望過去的事拖累你的腳步?！?br/>
    她讓自己的聲音冷靜而理智，但他的眼神分明是已然看透了她，他就這么看著她，向她傳達著一個“你說什么都好”的訊息。

    這樣的江廷東，讓莫羨無措。

    她撐著強硬的外表，維持著面上的冷漠，“你的道歉我接受，既然如此，你……該離開了。我也該回去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江廷東喊她：“小羨?！?br/>
    莫羨腳步微頓，“還有什么事?！?br/>
    “我大哥要是問起，你就說沒見過我，我還有些事，暫時不能回江家?！?br/>
    莫羨幾乎忍不住要回頭問他，問他在忙什么，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能告訴，但潛意識里她清楚，只要一開始問，她必定會問他，當初，為什么要走，退婚，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答案不管是什么，都只會讓她越糾纏越深。嗯了一聲，她沒有回頭，大步朝樓里走去。

    剛走到二樓，卻迎面碰上一個人。

    “嗨，小嫂子?！焙斡龃┝艘簧戆状蠊?，一手插在口袋，笑瞇瞇看她。

    莫羨心底微凜，“你怎么在這?！?br/>
    “我啊，受人所托，來看看小嫂子這邊情況，結(jié)果呢，上去之后發(fā)現(xiàn)小嫂子不在，我就在窗邊透氣，小嫂子猜猜，我看著什么了？”

    窗邊……

    莫羨唇角微抿，看了何遇一眼，徑直往樓上走去，越過他身邊，語氣沉靜，“嗯，我跟江廷東說話了，去告狀吧?！?br/>
    “哎……”何遇跟上她，“小嫂子看來對我誤會有深啊，我雖然是受人所托來照看下，但托我的人可沒說讓我連這個都得看著?！?br/>
    莫羨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哦？這種事，你們做兄弟的不是格外敏感？”

    “嘛，又不是捉奸在床，說說話而已咯?！?br/>
    莫羨腳步微頓，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她還記得那一次被他看到自己跟江遠峰從咖啡廳出來，那次還只是江遠峰而已，何遇就已經(jīng)對她明里暗里的警告提醒，這一次是江廷東了，他反而淡定了？

    莫羨笑了下，“我倒不知何醫(yī)生是這么灑脫的人?！?br/>
    何遇也笑，“小嫂子以后就知道了，我的優(yōu)點可不止這一點?！鳖D了下，他道，“偶爾，生活里也需要點調(diào)節(jié)劑嘛?！?br/>
    莫羨并未深究他的話，事實上，她心里有種強烈的直覺，總覺得這事會落到沈白耳中，即便不是通過何遇，也瞞不過他的眼睛。

    兩人前后腳到了重癥監(jiān)護室外，張?zhí)m芝還在睡著，莫羨悄聲退出來，何遇不知去跟醫(yī)生說什么了，他那通身的氣派，倒也引得一眾小護士頻頻注目，偶爾莫羨還能聽到她們小聲的討論。

    搖搖頭，她正要往小休息室而去，手機叮咚一聲收到條消息，她看了下，是卓婷的，問她情況如何了，她簡單跟卓婷說了醫(yī)生的話，母親的情況并不盡人意，事實上，這次的病癥，把她的之前模糊甚至有暴力傾向的病情，發(fā)展到了另外一種自欺欺人的方向，醫(yī)生說，她可能把自己的記憶，帶入到了過去的某一個節(jié)點，那個時候，趙家還好好的，他們，都還好好的。

    心底沉一口氣，她又給卓婷打了一條，這樣至少比以前好些了，至少她不會傷害自己了，再就是，你下次來的時候，也別說漏了嘴。

    手指頓了下，到底沒說，母親可能是被人故意刺激發(fā)病的事。

    她能敏銳的察覺到這件事里潛藏的危險，也正是如此，她不想讓更多的人牽扯其中。

    正想著，助理的電話打來，她到樓道里接起，助理說：“趙總，您讓我找的人找到了?！?br/>
    “好，辛苦你了。還有，幫我約今天晚上的時間，地點的話，最好中心醫(yī)院周圍，定好后發(fā)消息給我就行了?！?br/>
    “好的，趙總。”

    電話掛斷，她舒出一口氣，要是以前，她大概不會相信，自己也有一天會獨自坐這種事?；氐叫⌒菹⑹遥_了電腦，開始處理一封封工作郵件。

    此刻，醫(yī)院附近七彎八繞的老胡同里，一處舊居里，江廷東手中夾著煙，鴨舌帽摘了下來，他站在窗邊，吸著煙。

    身后，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江少果然好手段啊。三兩句話就讓趙小姐快要偽裝不起來了?！?br/>
    “彼此?！苯|沒回頭，聲音沙啞，“你的手段也不錯。”

    女人的手搭上他的肩，細白柔軟的手指勾人眼球，江廷東聲音微冷，“手拿開，我沒性致?！?br/>
    女人的手拿下去，笑起來，“江少還真是……專一啊，男歡女愛的事，本來就是你情我愿互相滿足就好了，你在這為人家守身如玉，說不定人家早就……”

    江廷東驀地轉(zhuǎn)過身，“不要試圖激怒我?！?br/>
    許是他眼里瞬間的陰鷙，女人沒再繼續(xù)說下去了。

    江廷東回過身，聲音淡淡，“我沒守身如玉，就是不想碰你。老實說，你們家人都讓我覺得挺惡心，所以不想碰?！?br/>
    頓了下，他吸口煙，煙圈兒打著旋漸漸看不見，他說：“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我們互相利用罷了，但你最好別挑戰(zhàn)我的底線，要是傷了她，別怪我翻臉不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