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舉進(jìn)犯

    鬼子說到就到。

    最先跟鬼子接上火的，是譚威銘派往夫子廟一帶的黃燦和鞏漢祥兩個旅。

    從谷城出發(fā)，宮田司令官可謂是長驅(qū)直入，順當(dāng)?shù)煤堋ＭM(jìn)途中，他不斷收到來自各線的捷報，先是說，傅作義被攆出了五原，五原得手了。接著，白水河第二條線上的竹野向他報告，18集團軍312旅被56師團板田旅團殲滅，旅長唐培森被俘。“哈哈，不是說共產(chǎn)黨厲害得很嗎，我這邊才開始動作，就干掉他一個旅，還俘虜他一個旅長?！睂m田司令官一邊發(fā)出快意的浪笑，一邊斜眼瞅戰(zhàn)馬上如僵尸般無精打采的倉野正雄。倉野后面，他的心上人四姑娘被大綁在戰(zhàn)馬上，隨著戰(zhàn)馬一晃一晃，四姑娘小蛾被亂發(fā)蓬著的頭一下一下地磕在馬肚子上。

    磕在馬肚子上好，我就要的這效果！宮田司令官嘴角再次浮出一層獰笑。說來也奇怪，宮田原以為，倉野正雄看見四姑娘被輪番蹂躪的那一幕，一定會瘋掉，會從他手里搶過軍刀，揮向他，或者就捅向自己的腹部。那樣的話，就會有另一場好戲看了。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這男人還有什么活頭，就該剖腹自殺！誰知那天的倉野一反常態(tài)，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被小田原子他們強暴，他居然仰天長笑，發(fā)出令人脊背發(fā)涼的一長串慘笑。之后，他一把摟過鈴木洋子，一雙大手狠狠地捏在洋子小姐豐碩的乳房上，嘴里哼著古怪的聲音，朝東廂一間屋子去了。

    難道自己搞錯了，四姑娘小蛾跟倉野沒有那層關(guān)系？宮田心里犯了疑，后來小田原子的一番話，才讓他恍然大悟。

    “司令官，倉野是個詭計多端的家伙，他在中國跟他的師父學(xué)過一門邪術(shù)，跟帝國的忍術(shù)差不多，我們得留神他。”小田原子說。

    怪不得呢。忍？我看你能忍多久！宮田決計要好好折磨一番倉野這個不識好歹的家伙，誰讓他目中無人，不把他宮田當(dāng)回事呢。

    宮田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里，馬背上的倉野昏昏欲睡，這些日子，倉野除了跟鈴木洋子在炕上滾來滾去，再就是拿酒精麻醉自己，常常喝得不省人事，這次出發(fā)前，他還是被小田原子他們抬上馬的。

    到劉家寨時，一個月前已經(jīng)先行摸進(jìn)村子的小井中隊耽擱了他們一會兒工夫。小井中隊是宮田派到劉家寨一帶專門為師團尋找中國女人的，宮田的野心是：這場圣戰(zhàn)，得有大量的女人做陪襯，供帝國軍隊享受。從帝國帶來的藝妓，遠(yuǎn)遠(yuǎn)不能滿足需求，必須要從這片土地上，找到為帝國軍隊服務(wù)的女人。宮田已經(jīng)派出去十多支這樣的中隊，他們的任務(wù)除了查清沿途中國軍隊的情況外，就是要不斷地向大本營輸送女人。小井中隊干得不錯，一個月的時間，送到師團的女人已多達(dá)120名。

    戰(zhàn)馬剛踩進(jìn)劉家寨子，小井中隊長就慌慌張張地跑來，向?qū)m田報告，昨夜遇到中國軍隊襲擊，有幾個花姑娘被救走。

    “中國軍隊，多少人？”宮田蹙起眉頭，這一帶從沒聽說有中國軍隊活動啊。

    “報告司令官，前來偷襲的中國軍隊有五百余人，被我中隊趕跑了?！?br/>
    “喲西，支那豬，不堪一擊！”

    宮田心想，一定是共產(chǎn)黨的游擊隊，這些人神出鬼沒，不時鉆出來沖帝國軍隊放放冷槍，但想對帝國軍隊構(gòu)成威脅，還差得遠(yuǎn)。宮田原本打算要走了，突然勒住馬，又問：“救走的花姑娘，什么的來頭？”

    “這……這……”小井中隊長臉一下白了，嚇得不敢說。

    “嗯？”宮田重重地“哼”了一聲，手已摸在了鋼刀上。

    “是，是山崎少佐抓來的?！?br/>
    “八嘎！”宮田猛地抽出刀，并沒砍向小井中隊長，忍了幾忍，又放了回去。

    山崎一開始并沒告訴宮田，那天輪番糟蹋完四姑娘小蛾后，山崎才向?qū)m田說了實話，除四姑娘小蛾外，他還抓來五位花姑娘。這五位都有背景，抓她們來的目的，就是想讓米糧城那些大戶還有頭面人物不斷地向皇軍提供情報。

    “她們的父母，就是我們將來要依靠的人，有她們在手，不愁這些人不聽話?！鄙狡槟翘熳院赖叵?qū)m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宮田還夸獎了山崎，說山崎這招好。

    “我們需要情報，屠翥誠那么多炮藏在哪里，到現(xiàn)在我們都不知道。神女峰十八洞，一定要找到！還有，要依靠這些大戶，瓦解他們跟屠蘭龍的關(guān)系，要孤立，孤立懂不？要讓屠蘭龍立不住腳，自亂陣腳！”

    宮田那天說了實話，他所以遲遲磨蹭在谷城，不把大軍壓向米糧城，就是這塊心病還沒解掉。神女峰十八洞，里面除了槍炮，還有大量的寶藏、黃金，這些都是他需要的。他到中國來，已掠奪了不少，但他仍不滿足?？蓚}野正雄愣是不說出十八洞的準(zhǔn)確位置。還有，宮田也不想跟屠蘭龍打持久戰(zhàn)，更不想陷入中國人說的人民戰(zhàn)爭中。他到中國最大的教訓(xùn)，就是“千萬別跟中國老百姓為敵，要拉攏他們，感化他們，要讓他們知道，皇軍是親民的，皇軍到這片土地上，就是幫他們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要讓他們主動為皇軍服務(wù)，幫助皇軍完成夢想”。但這個目標(biāo)實現(xiàn)起來很有難度，特別是米糧城，宮田缺少信心。山崎此招，無疑幫他找到了捷徑。但誰知，五個煮熟的母鴨子居然飛了。宮田大罵了一通小井，回過頭來，又惡狠狠地瞅了山崎幾眼，怪他辦事不周，怎么能把這么重要的女人關(guān)在劉家寨呢？

    “馬上去找，一定要活的，我要她們出現(xiàn)在我的隊伍里！”宮田下完命令，大部隊又繼續(xù)前行。

    這中間，宮田對即將打響的這場戰(zhàn)役，心里就有了不祥的感覺。并不是怕支那軍隊，也不是怕屠蘭龍，說到底，宮田還是怕米糧山區(qū)的百萬民眾。這些人要是跟他作對，占領(lǐng)米糧城，讓米糧山成為大日本帝國軍隊的又一個大本營，難度將會很大。

    宮田又不敢放慢自己的腳步，最高司令官崗村寧次已對他不滿了，說他老是拿這個計劃、那個計劃搪塞他，貽誤戰(zhàn)機，影響大日本帝國軍隊的全線作戰(zhàn)計劃。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馬背上的倉野正雄，要是倉野能回心轉(zhuǎn)意，或許……

    “停下！”宮田喚了一聲，責(zé)令小田原子把馬背上綁著的四姑娘小蛾松開，給她喂了點水，緊好松開的衣服。

    “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碰她！”

    宮田開始后悔，用極端的方式刺激倉野，看來是個錯誤。早知道如此，他就應(yīng)該好好對待這個女人。

    快到馮家屲時，前哨尖兵突然報告，說遇到了情況。原本沒有一兵一卒的馮家屲突然發(fā)現(xiàn)有支那軍隊埋伏，而且人數(shù)不少！宮田急忙勒住馬頭，從望遠(yuǎn)鏡里窺探離他不遠(yuǎn)的馮家屲。果然，透過樹木稀疏的土坡土坎，宮田看到身著土灰色軍裝的國軍士兵正在山洼里忙忙碌碌。宮田羞惱至極，支那軍隊怎么會得知他的行動，怎么會搶先一步在半道上設(shè)防？

    “八嘎！”他舉起戰(zhàn)刀，沖前方一指，命令前面第五聯(lián)隊急速前行，搶在支那軍隊布好防線以前將這股爛隊伍打散，同時命令緊隨身后的兩個大隊分兩路從馮家屲兩翼插進(jìn)去，迂回包抄，一定要在天黑前干掉這股攔路的支那軍隊。

    搶先一步趕到馮家屲的，是鞏漢祥旅。宮田司令官在馬背上拿望遠(yuǎn)鏡朝馮家屲搜索時，鞏漢祥也在望遠(yuǎn)鏡里看到了宮田。

    來的真不少啊，鞏漢祥心里嘆道。鞏漢祥只有26歲，這個年齡當(dāng)旅長，算是奇跡，但他這個旅長是真刀實槍干出來的。譚威銘派他到馮家屲阻擊宮田，也是經(jīng)過一番深思的，這支部隊?wèi)?zhàn)斗力強，人員齊整，善于在野外打阻擊戰(zhàn)。

    鞏漢祥他們還沒布好陣，鬼子的炮火就朝馮家屲轟炸了，宮田親自督戰(zhàn)，他對打這種戰(zhàn)役很有信心。宮田料定前面這支國軍是連夜趕來的，在山上氣都未喘過，命令炮兵旅沿路邊兩側(cè)布炮，朝山頭上猛攻。這下慘了，鞏漢祥們到達(dá)馮家屲不過一個小時，連簡易的工事都沒來得及挖，跟鬼子的步兵干，還有一拼，碰上鬼子如此密集的炮火轟炸，他們就只有招架的份。

    霎時，馮家屲那片草木稀疏的山頭上，泄下一片彈雨，山頭上的國軍弟兄剛剛拉開槍栓，扳機還未來得及扣動，就被炮火掀上了天。鞏漢祥連聲高喊著隱蔽，可往哪兒隱蔽去。他們搶占的山頭雖然是這一片的最高點，但山上既無巖洞也無溝壕，就連藏身的石塊或土崖也找不到，只能學(xué)肉靶子一樣支給鬼子炸。轟炸不出十分鐘，鞏漢祥就看見不下二十具尸體。

    “往后撤，快往后撤！”鞏漢祥怪自己太過心急，搶占馮家面時，有人提醒過他，應(yīng)該把防線布在離馮家屲一公里以西的草兒臺，那兒山勢雖然平坦，但多年雨水沖積，形成不少溝壑，加上半山腰處又有幾孔窯，是現(xiàn)成的工事。鞏漢祥嫌那兒太開闊，一旦鬼子大面積包圍過來，防線就會松松垮垮，形同虛設(shè)。這下好，馮家屲是緊湊，但等于是把弟兄們集中起來讓鬼子炸，替鬼子省炮彈呢。

    宮田絲毫不給鞏漢祥喘息的機會，路邊的炮分成四拔，一拔接一拔地向山頭上砸炮彈，迸飛的火光連同炸雷般的轟響，轉(zhuǎn)眼就讓馮家屲成為一片廢墟。國軍弟兄只能憑感覺，兔子般一躍一躍，盡量避開炮彈。但炮彈實在是太密集了，前面炮彈落空的地方，緊跟著就有火光閃起，山頭上的弟兄幾乎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又有大片人倒下，不少人被炮彈炸上天，落下來時尸體還重重地砸在活人身上。鞏漢祥自己也被炸得亂了方寸，僥幸逃過兩顆炮彈后，剛翻起身，想指揮弟兄們往北側(cè)山包下撤退，一聲尖利的呼嘯不知是從身后還是從身前響起，誰大喊了一聲“旅長臥倒”，他下意識地就把身子鉆進(jìn)面前的兩具尸體下，他眼見著一團巨大的火焰在離他三米處升起，緊跟著就有彈片和泥土朝他砸來。謝天謝地，響聲過后，他還活著，兩個兄弟奔過來，一把拽起他，飛也似的朝土包下跑去，似乎已經(jīng)顧不上身后的弟兄們了。

    宮田在望遠(yuǎn)鏡里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笑完，戰(zhàn)刀一揮：“停止轟炸，往前推進(jìn)！”

    馮家屲西南方向，大約五十里處的夫子廟，黃燦他們也跟從白水河方向開過來的鬼子接上了火。這邊的形勢稍稍好一點兒，黃燦他們到得早，準(zhǔn)備得比較從容，加上夫子廟獨特的山體和殘留的圍墻斷壁，藏身的地方多。鬼子的炮火炸響時，黃燦跟弟兄們躲在廟后石壁下，等鬼子停了炮火，企圖強行穿過夫子廟下那條山道時，弟兄們才從廟后躍出，齊齊地沖山腰里扣響了槍。

    馮家屲這邊剛一交火，在馬鞍坡下蓄謀多時的崗本立刻沖12師73團壓過來。宮田司令官命令崗本，必須在一天內(nèi)拿下馬鞍坡，絕不給譚威銘的12師任何機會！崗本這次變聰明了，他汲取上次分兵幾路，幾路都無建樹的教訓(xùn)，將幾路人馬糾集在一起，齊齊地沖坡上的73團發(fā)起攻擊。

    正面是井木大佐的第五聯(lián)隊，還有板田大佐的炮兵團。背面是佐佐木的特遣隊，佐佐木只留了一個營，還有幾門炮，應(yīng)對亂石崗子這邊的國軍，主力卻集中火力，從馬鞍坡西南方向攻過來。北側(cè)，崗本命令已經(jīng)盤踞在黃花岡的日軍第六聯(lián)隊掉轉(zhuǎn)槍口，跟井木第五聯(lián)隊形成前后夾擊之勢。

    駐守在馬鞍坡的73團雖是養(yǎng)足了精神，中間又在布防上作了不少調(diào)整，但三面同時受敵，朱大泉還是驚出了一身汗。戰(zhàn)斗剛一打響，朱大泉布在坡東小岡子上的第一道防線就垮了。鬼子的炮彈從好幾個方向飛過來，齊齊地砸在國軍弟兄頭上，戰(zhàn)壕里的弟兄們還沒辨清鬼子進(jìn)攻的方向，就被炮彈震上了天。陣地上一時火光沖天，塵煙四起。密集的炮彈壓得國軍弟兄頭都抬不起來，更甭說還擊了。布在最前沿的一營長汪小南一看這陣勢，就知道防線守不住了，為減少傷亡，命令弟兄們往后撤。弟兄們剛撤出第一道防線，還未來得及重新布防，鬼子的炮彈又跟著砸了過來。汪小南傻眼了，他也算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人，鬼子今天這陣勢，他還真沒經(jīng)見過。

    “再往后撤，不能白白送死！”汪小南扯著嗓子喊。身邊的營副一看后面也是炮火，提醒他：“營長，不能再撤了，再撤這仗就不用打了?！?br/>
    汪小南回頭一看，果然見二營長雷黑子他們也被佐佐木的炮火逼得朝山梁子這邊退縮，眨眼工夫，他們的防區(qū)便縮小了幾倍。

    “就地埋伏，給我頂??！”迫不得已，汪小南只能發(fā)出還擊的命令。弟兄們只好在山坡上隨便找個能藏身的地方，沖鬼子開火。但跟鬼子巨大的火力比起來，一營射出的槍彈幾乎連陪襯都算不上。

    “炮，炮呢，怎么不用炮！”汪小南急了，一邊射擊一邊回頭找炮，一營二營是沒有炮的，擲彈筒都沒，要想壓住敵人的火力，只能眼巴巴地盼著炮兵連增援。汪小南哪里能想到，炮兵連十幾門火炮，正跟從右翼方向合圍過來的日軍第六聯(lián)隊比高低呢。

    等朱大泉指揮著另外兩個營，擊退第六聯(lián)隊兩次進(jìn)攻，帶著十幾個擲彈筒趕來增援時，汪小南的一營和雷黑子的二營已被日軍的炮火逼到了左側(cè)山峰下的一個旮旯里，兩個營傷亡慘重，三分之一的士兵把尸體拋在了馬鞍坡。一頭炮灰的汪小南拉著哭腔道：“狗日的屠蘭龍，放著那么多炮不讓咱12師用，這下好，他心滿意足了?！?br/>
    “少說這種屁話，鬼子二次進(jìn)攻馬上要開始，抓緊布防?！敝齑笕鹊?。

    “還布防個啥，團長，你看看這山，都讓小鬼子炸得不認(rèn)識了，依我看，索性把馬鞍坡放棄算了?！倍I長雷黑子也是一肚子怨氣。

    兩位營長說的雖是氣話，卻也道出了個中實情。12師營以上長官都知道，大戰(zhàn)還未開始時，師長譚威銘就找過屠蘭龍，請求調(diào)配一些火炮還有迫擊炮，以增加12師的反擊能力，屠蘭龍連譚威銘的面都不見。屠蘭龍暗中組建炮兵旅，著實讓12師眼熱了一陣子，12師現(xiàn)在用的炮，還是以前譚威銘當(dāng)旅長時用過的舊炮，老掉牙了。老司令屠翥誠雖是給過那么十來門，但十來門對一個師來講，少得真是到了稀罕的程度。今天這仗，吃虧就吃到炮上，要是汪小南和雷黑子手里有炮，小鬼子能猖狂到這程度？

    “團長，跟師長通融一下，把炮調(diào)過來吧，沒炮，就算把弟兄們?nèi)兂扇巳庹◤?，也擋不住啊?！蓖粜∧贤矍暗膽K象說。

    “你就甭做夢了，調(diào)炮，就那十來門，全給小鬼子擋在黃花岡了?！敝齑笕税涯樕系哪嗷?，就這么一會兒，誰的臉都像被火烤焦般，朱大泉的一半頭發(fā)沒了，衣服開了好幾個洞。汪小南跟雷黑子更像是從火堆里撈出來一樣，除了那嘴牙齒和兩個突突轉(zhuǎn)的白眼珠，渾身上下就跟焦火棒一樣難看。

    說話間，就聽黃花岡那邊，炮聲轟隆隆響起，看來鬼子的第七聯(lián)隊也沒閑著，跟鐘北山他們干上了。

    果然，五分鐘后，通信兵跑來報告，師部本來派了一個團前來增援，結(jié)果剛過了黃花岡，就跟日軍第七聯(lián)隊接上了火，眼下黃花岡那邊咬得也非常緊，譚威銘要求73團一定要堅守住陣地，要人在陣地在。

    “堅守，還怎么堅守？”汪小南明顯是信心不足，他現(xiàn)在就想往后撤，至于撤到后面又怎么辦，腦子里沒想過，也沒工夫想。

    朱大泉被汪小南的喪氣話激怒了，惡戰(zhàn)面前，最怕的就是失去信心，汪小南等于是給大伙潑涼水。仗才打了不到一個小時，自己手里的槍都沒放響，就嘟嚷著要后退，這還了得！他猛地站起來道：“怕死是不是，怕死就脫下這身皮，回家抱老婆去！”

    汪小南是個有口無心的人，嘴上雖然牢騷話不斷，但真讓他當(dāng)逃兵，怕也未必就能逃。朱大泉這樣說他，汪小南當(dāng)然不服氣，跳起來回敬道：“我怕死？我是不想讓弟兄們白白送死！”

    “該送死時就得送！”朱大泉沒工夫跟他們吵，趁鬼子喘息的空，他必須把士氣鼓舞起來，要不然，到不了天黑，馬鞍坡就成鬼子的了。

    “一營往南，從前面那個土梁子包抄過去，多帶些手榴彈，就是死也要給我把鬼子的炮炸啞。二營往北，看見那條洪水溝沒，從溝里摸過去，把鬼子北邊的火線給切斷。警衛(wèi)排分成兩股，帶上擲彈筒，從小樹林后面穿過去，對準(zhǔn)了炮兵給我狠狠打！”

    朱大泉這次的戰(zhàn)術(shù)還真管用，鬼子的炮火是猛，但崗本被上次第五炮營的加長火力炮炸害怕了，特別是自己的彈藥箱把自己的炮兵炸上天的教訓(xùn)，對崗本來說是太深刻了。這次崗本沒讓炮兵帶太多炮彈，第一輪轟炸結(jié)束后，鬼子的炮彈跟不上，得等運輸兵從老遠(yuǎn)的地方把炮彈運上來，這就給了73團機會。十分鐘后，雷黑子他們已冒死從洪水溝摸到了陣地前沿，正好趕上一路運輸兵扛著彈箱往炮兵那邊去，雷黑子嘿嘿笑了幾聲，狗日的，想送炮彈，老子先把你送上西天！

    雷黑子喊了一聲“打”，弟兄們的子彈便齊齊地朝運輸兵射去。運輸兵以為山上的國軍都讓炮火逼到了山包子后面，哪料想斜刺里會殺出來一股人馬。一時被打得措手不及，紛紛棄下炮彈箱，抱頭鼠竄。左前方的炮兵發(fā)現(xiàn)了雷黑子他們，想還擊，可惜炮筒里沒彈藥，急得哇哇大叫。雷黑子一不做二不休，干掉二十多個運輸兵后徑直沖過去，朝炮兵一陣猛掃。鬼子的炮手倒下了五六個，其他的都跑到后面的崖口下躲了起來。二營有幾個會擺弄炮的，一看機會來了，搶過鬼子的炮，裝上彈，掉轉(zhuǎn)炮口，就朝山下一陣亂放。這一放，把山下的崗本給炸暈了頭，他還沒弄清怎么回事，頭頂就飛過幾枚炮彈，等意識到是對方奪了他的炮時，才憤怒地舉起戰(zhàn)刀：“給我轟，把前面那個坡炸平！”

    瞬間，雨點似的炮彈便朝雷黑子他們砸來，奪了炮的幾個弟兄還在興奮地填彈，鬼子的炮彈便在他們身邊炸開了，兩個炮兵躲都未來得及躲，就被炸成了兩截。雷黑子想撲上去掩護其他弟兄，這時一顆炮彈飛來，在離他不到一米處炸響。可惜了這位虎將，他被炮彈震飛離地面足有三米高，然后重重落下，一頭栽進(jìn)泥土里。他的腦袋被一塊彈片擊破，腦漿噴了一地。

    山岡子上的朱大泉親眼目睹了雷黑子被炸起又重重落下的一幕，雷黑子倒地時，他的心重重響了幾聲。

    “黑子！”他吼叫了一聲，抱起機槍，就朝坡下沖來，邊沖嘴里邊罵：“小日本，我肏你姥姥！”

    但是鬼子的炮火愣是把他撲向雷黑子的路給阻斷了，崗本失去六門炮，心痛至極，索性連自己的炮手也不要了，剛才還是他用來布炮的地盤，轉(zhuǎn)眼又成了他攻擊的目標(biāo)。他命令其他五個方向的炮齊齊地朝這邊開火，山坡上頓時炮聲震天，飛起的硝煙塵土遮天蔽日。二營的弟兄剛還沉浸在痛擊鬼子的快意中，轉(zhuǎn)眼又被鬼子的炮火炸得暈頭轉(zhuǎn)向，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一塊彈片撕開了一個兄弟的肚皮，腸腸肚肚嘩地倒了出來，另一個弟兄的半片肋骨讓彈片炸飛了。更慘的是營副，他正抱著鬼子棄下的彈箱往炮這邊跑呢，一顆炮彈將他懷里的彈藥箱炸翻，他跟彈藥箱一同飛上了天，落下來時，就成了肉丁。

    朱大泉捶胸頓足，早知如此，就不該讓黑子兄弟從洪水溝摸過去！

    他現(xiàn)在才相信汪小南的話，沒有炮火的掩護，讓弟兄們一味地死守，等于就是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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