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噼里啪啦地蹦了一串之后,丹尼斯終于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石洞內(nèi)似乎沒有人理他,只得訕訕地閉了嘴,眼巴巴地盯著深藍手里正處理著的碩大菊石。 對于夏川的寡言少語,他其實已經(jīng)習慣了,畢竟他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夏川。 早在三年前WES公司需要處理一批重要的實驗胚胎時,就曾花重金雇過夏川,那個時候丹尼斯還只是一名助理研究員。 他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夏川時他的模樣—— 皮膚在另外兩名亞洲人中間白得十分突出,陽光一照,簡直都能透過去似的,五官很好看,卻因為始終繃著張臉的緣故,顯得冷冰冰的,散發(fā)著濃濃的“生人勿近”氣場。 他一米八三的個子在一群歐美人中并不算很高,卻因為比例很好的緣故,顯得挺拔頎長。一身煙灰色的襯衫和筆挺的西褲斯文又利索,半點多余的裝飾都沒有。 總之,橫看豎看也看不出他是個武力值很高的人物,倒更像對面金融街區(qū)精算事務(wù)所里出來的。但凡他在的日子,丹尼斯的幾個女同事就格外不正常。 那時候的丹尼斯每周會去健身房裝裝樣子,也練出了一身賣相還不錯的肌肉,他剛開始十分懷疑“胳膊還沒他粗”的夏川是個花架子,腦殘病一犯便跑去試了夏川幾回,回回都以手腕脫臼告終,連卸帶接,咔咔幾聲,清脆得丹尼斯都快哭了,而且時長從不超過兩秒,過程單一得十分模式化—— 總是丹尼斯鬼鬼祟祟地沖過去偷襲,還沒碰到一根頭發(fā)呢,就抱著手腕嗷嗷蹦起來了,還沒蹦兩下,手腕又被秒速接上了,那差距簡直是夏川單方面“毆打小朋友”,玩兒似的。 幾次三番之后,丹尼斯總算在夏川這個惜字如金的冰渣子嘴里聽到了唯一一句評價,言簡意賅——有病。 不得不說這句評價一點兒沒錯,丹尼斯大概真有點兒病,不是別的,就是有點兒賤。他信什么不好,偏偏信了一句東方的俗語——“不打不相識”,也不顧人家的打是勢均力敵棋逢對手,他這是單方面被毆打,愣是覺得夏川這性格特別合他胃口,上趕著想交這個朋友。 一趕就是三年。 事實上這三年里,夏川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跟丹尼斯的聯(lián)系也算不上多,十次有九次都是丹尼斯去找的他,剩下一次是偶遇,可能對夏川來說,他倆更像是泛泛之交,但實際上,即便只是泛泛的程度,他也救過丹尼斯好幾次命。 更何況,以夏川的性格和見不到影的行蹤,他所謂的“泛泛之交”基本上就已經(jīng)到頂了。 只是,生活圈中有一個冰山,還挺消暑降溫的,再多一個,就有點兒凍得慌了…… 丹尼斯默默瞄了眼倚著石壁坐著的深藍,這位看上去跟夏川半斤八兩,似乎也是個不樂意搭理人的主。他的目光在掃到深藍腰上圍著的白色布料時頓了一下,莫名覺得有點兒眼熟。 他邊看邊摸了摸自己光著的上身,覺得自己都落魄成這樣了,還被洗劫了一件衣服,簡直慘無人道…… 可當他從深藍帶著兇悍氣的眉眼,一路看到結(jié)實飽滿的胸肌和巧克力板似的腹肌后,只得摸著自己這兩年版圖合并的肚子,默默認了慫。 盯著焦香的菊石流了半天哈喇子之后,他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本以為是夏川把他拖到了這么個能暫時安身的石洞里,溺了水又消耗了大量體力,有些過度勞累,才一直躺著懶得動彈,再加上洞內(nèi)火光映照下,四處都是一片暖黃,看不大出人的臉色是不是蒼白的。 可從食物誘惑中回過神來的丹尼斯再一想就納悶了,夏川一向防備心很重,在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會放心地躺著,看著一個陌生人處理食物?處理出來他會吃? 于是他悉悉索索地挪到了夏川旁邊,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川?” 夏川此時喉嚨里又干又澀,還滿是血腥味,懶得張口,就意思性地點了一下頭,然后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擺了擺,意思是“哪兒來的坐回哪兒去,別擋光”。 丹尼斯下意識地照做,扭頭剛挪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頓住動作,回頭看向夏川:“對了!我昏過去之前,離我們很近的地方不是浮著一頭滄龍嗎?!你是怎么把我拖到這個石洞里來的?難道那滄龍肚子不餓,浮上來曬太陽,曬夠了就沉回去了?” 提到滄龍,夏川就覺得背后的疼痛一陣加劇,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剛想擺手再趕一次“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丹尼斯,就聽旁邊兩聲清脆的“咔嚓”聲傳了過來。 兩人循聲看去,就見深藍已經(jīng)徒手掰碎了菊石硬實的外殼,干脆利落,連顆血珠子都沒冒,就一把揪出了菊石藏在殼里的肉。 夏川只在博物館中見過化石狀的菊石殼,還從沒見過殼里的菊石究竟是個什么模樣。 現(xiàn)在深藍將一整只菊石肉拎出來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團在下面的一堆觸手…… 因為被火烤了好一陣子,那些觸手已經(jīng)卷曲了起來,打著圈糾纏在一起,短了一截,便顯得上面的頭格外大,有些不成比例——整體看起來,像是章魚或者烏賊的近親,就連烤熟之后的味道,聞著都有些像。 丹尼斯默默抹了把嘴角:“我只見過菊石的復(fù)原圖,還沒見過它烤熟后的樣子……” 夏川又看了那菊石肉一眼,然后默默扭開了臉。 深藍拎著菊石肉前后看了一圈,確認烤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大步走到夏川面前。 明明有一圈空地方可以落腳,他不占,偏偏理直氣壯一臉坦然地擠到了夏川和丹尼斯中間,愣是把丹尼斯隔離在了背后,一副“根本不存在這個人”的樣子,而后拎著手里碩大的菊石肉,在夏川面前晃了晃。 夏川一臉一言難盡。 深藍的個頭太高,肌肉又結(jié)實,丹尼斯被隔在后面完全沒轍,只得艱難地探出頭,巴巴地盯著那菊石肉,替夏川解釋道:“這人是外貌協(xié)會的,長得丑的東西他不吃,尤其是魷魚章魚這種腦袋大、有觸手,狡猾中略帶點傻的……” 深藍聞言,他手里晃動著的菊石肉頓了一下。 丹尼斯繼續(xù)補充:“最重要的是觸手上的那些小吸盤,他看著瘆的慌,多看一眼就想給它們?nèi)髁恕?/br> 深藍:“……” 他抓住一根觸手拽直了看了一眼,而后手里快速翻了幾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等夏川轉(zhuǎn)過臉來的時候,就看到深藍拎著光滑不帶吸盤的觸手在他面前晃了兩下,示意他吃。 吸盤呢? 夏川正有些納悶,就見深藍身后的丹尼斯一臉呆滯地瞪著眼。 他順著丹尼斯地目光看過去,就見他手里捧著一堆被削的觸手,全是帶吸盤的那面…… 夏川:“……” “怎、怎么做到的……你手里夾著刀片嗎?”丹尼斯張著嘴,拎起其中一根,就見削面光滑利落,就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一下子劈開了似的。 不出意料,這問話依舊沒有得到深藍的回答。 丹尼斯也不糾結(jié)自己被無視的地位了,好不容易面前這祖宗賞點吃的,他又餓得不行了,也不挑什么衛(wèi)生不衛(wèi)生有沒有作料,當即拎起一根便吃了起來。 這人有個特點,吃什么東西都是一副很香的樣子,讓跟他一起的人也忍不住覺得有些餓。 夏川看了兩眼,抬起有些沉的手,接過了深藍手里沒了吸盤看起來美觀多了的觸手,張嘴咬了一點。 他本以為這么隨隨便便烤出來的東西口味絕對讓人不敢恭維,可事實上真吃進口,味道竟然還不錯,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體力消耗太大,又餓了很久的緣故。 深藍見他總算愿意吃點東西了,便三兩下削干凈了剩下的觸手,留給夏川和丹尼斯,自己則拎著菊石的頭部繞過火堆朝洞口走去。 夏川看著他的背影被火光擋了大半,而后一個傾身,就這么躍出了洞口,接著便聽到了“嘩啦”一聲入水聲。 只是那水花聲聽著有些奇怪……總感覺正常人一猛子扎進水里,似乎沒這么大的水花,更何況,看深藍那架勢,水性絕對好得沒話說,就更不應(yīng)該動靜這么大了。 丹尼斯叼著一根烤觸手便瞪著眼睛傻在了那里,呆了好一會兒,他才一骨碌站起來,連忙跑到洞口,張望了兩下之后,慘白著一張臉又窩縮回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沖夏川道:“天!洞口外面就是?!床坏竭叺暮#铝撂貏e大,我一眼看過去全是泛著光的,根本找不到岸在哪里,你是怎么把我拖來的?還有剛才那人他是誰?他是啞巴嗎?怎么感覺不會說話……他這么跳進海里真的沒問題么?我們明天會不會看到海上漂著一具浮尸?!” 夏川:“……” 事實證明,浮尸他們是看不到了,因為過了一會兒,在兩人把碩大的菊石觸手解決得差不多的時候,隨著“嘩啦”一聲輕微的水響,深藍熟悉的棕黑色頭發(fā)又出現(xiàn)在了洞口。 他又把自己弄得跟個水鬼一樣,渾身濕噠噠地滴著水珠,一步一個水腳印地繞過火堆,走到了洞里,隨手把手里一個黑漆漆的東西丟在了夏川和丹尼斯面前。
三月,初春。
南凰洲東部,一隅。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