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魚海也隨岱輿宗趕回了白云城，他一回去，便首先邀請燕翰出去喝酒。

    “還是沒有心情？”修魚海問。

    燕翰點點頭。

    “方仙派與妖獸大軍的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究竟將來誰還活著都不一定，何不珍惜眼前?！?br/>
    燕翰于是心不在焉地跟從修魚海來到一家酒館。

    這是一個很破爛的酒館里，在戰(zhàn)亂時期，里面酒水價格高昂，因而難得一份幽靜。

    “燕翰，我最近些日子刻意了解了一些你的故事。你徘徊于白道與黑道之間，命運仿佛不受自己擺弄，其實你很像曾經(jīng)的我?！?br/>
    “那海哥也可以說說你的故事?！?br/>
    修魚海哈哈一樂，“其實，我的故事很簡單，我曾經(jīng)是岱輿宗的宗主，曾經(jīng)深愛著一位西山谷的女人，為了她，我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韙，試圖讓黑白兩道重歸于好，然而我被最好的朋友出賣，被最愛的女人出賣，差點讓岱輿宗置于萬劫不復之地。”

    “那你恨不恨他們？”

    “恨，當然恨！但卻恨不起來。因為他們都很愛我，對我個人而言也是真情相待。只是他們與我道不相同，想拉我回歸正派，借我之手除掉岱輿宗?！?br/>
    “面對愛情與友情，你最終選擇岱輿宗？”

    “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和原則，岱輿宗是我的家，也是我的信仰?！?br/>
    “你很幸運，至少可以為自己的信仰而努力奮斗。而我的信仰已經(jīng)沒有了，我如同行尸走肉，走在這個世界，仿佛有些東西再也抓不緊，握不住?！?br/>
    燕翰慢吞吞地說完，之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那豈不是就和我們過去吸食仙露膏一樣？”修魚海說完哈哈大笑。

    燕翰聽了之后，也跟著大笑起來，他難得有一種釋懷。

    “是啊，我此時真想再來一口！”

    兩人笑過之后，修魚海的表情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燕翰，我修魚海其實很感激你，我曾經(jīng)頹廢了二十年，但當你救醒我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過去的自暴自棄多么不值。我出去兜一圈，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還有那多人關心我。有些時候，我們活著并非是因為自己，而是一份責任。所以…燕翰，我希望你能振作！”

    “謝謝海哥提點，可惜我此時只想一醉解千愁?！?br/>
    “我很理解！”

    修漁海為燕翰又斟滿了酒，說道：“對了，我要提醒你，此時妖獸大軍的戰(zhàn)爭決非像昨日仙派大會上提到的那么輕松容易。我們幾位紫境高手曾前往妖獸占領的地方試探他們的實力，發(fā)現(xiàn)它們的能力非?？植?，我估計這次災難，各方仙派可能會兇多吉少，只是我們并不想將這些可怕形勢告訴大家，以免霍亂軍心?！?br/>
    “那海哥已經(jīng)做好后撤到人間界的準備了？”

    “臭小子，你就這么瞧不起海哥嘛！其實最后有資格去人間界的人少之又少，因為天火仙術的啟動，需要消耗非常龐大的靈山能量，而神宵的九座靈山已經(jīng)無法再積攢靈力強行打出洞天出口?！?br/>
    “方仙大陸不是有很多洞天出口嗎？”

    “本來是這樣的，但妖獸大軍霍亂天下時，方仙大陸所在的這個空間，靈力竟然也被妖獸抽空的差不多了。很多靈山附近的洞天出口都消逝了。這件事情，神宵派對外是絕對保密的！”

    “海哥告訴我這些，是讓我做善后準備？”

    修魚海斜了燕翰一眼，“每次和你說話，都讓我生氣。我是想告訴你，在大災難到來之前，多和親人聚聚，時間留給我們真的不多了，要懂得珍惜！”

    “海哥有親人了？”

    修魚海臉微微一紅，“呃…其實連我都沒想到，我竟然有一個女兒?！?br/>
    “那恭喜海哥，賀喜海哥。可惜我在這個世界了無牽掛，只需要準備一下自己的后事就好！”

    “了無牽掛？”修魚海眉毛一挑?！把嗪?，你是不是在西山谷認識一個叫風萍靜的女孩？”

    “是??！風少谷主，絕代風華，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br/>
    “就認識那么簡單？”

    “簡單不簡單，關海哥屁事？”

    修魚海一拍桌子，朝著燕翰一瞪眼，突然非常激動地吼道：“她…她是我的女兒！你說關不關我屁事？”

    燕翰徹底被修魚海的話給整懵了，他癱在椅子上，兩個人彼此盯著對方。

    修魚海臉微微一紅，“我只是想問問你，你究竟把我女兒當什么？我從林音那里得知，那丫頭對你非常上心。你可倒好，你瞧瞧你現(xiàn)在這個德行。

    昨天在仙派大會上，還跟兩個不三不四的女人糾纏在一起，我對你說，她倆照比我女兒差遠了！說實在的，我女兒竟然喜歡上你這樣的人，簡直是丟了我的臉面！”

    “海哥大可放心，我與風萍靜只是朋友！”

    修魚海一聽更氣，揪起燕翰的衣領怒道：“我跟你說這么多知根知底的話，你就用一句屁話來搪塞我嗎？”

    燕翰無言以對。

    “還有幾天我們就要面對生死訣別的戰(zhàn)爭了。你可以抽空去看看她嘛？…行否？大爺！”修魚海最后兩個字幾乎在咬緊牙關怒吼。

    燕翰沉默了一會，說：“對不起，我辦不到！”

    修魚海的目光逐漸變得陰冷，他第一次對燕翰產生了無比的厭惡。“什么意思？”

    “我不能給予她什么，也不能負起責任，就沒必要讓彼此的情感更加混亂?！?br/>
    燕翰說完之后，修魚海的森冷的劍已經(jīng)出鞘，一種強大的壓迫，仿佛要一下子將燕翰擊斃。

    燕翰盯著指向自己咽喉的劍尖，表情淡漠，毫無畏懼之色。

    修漁海凝視了燕翰很久，“好…很好！算我交錯你這個朋友！我今天不取你性命，但我會讓我的女兒親自殺了你！”

    修魚海說完之后，淡淡的虛影消失在酒館。

    修魚海離開后，燕翰繼續(xù)留在酒館中飲酒，一直喝到午夜，等酒館要關門時，燕翰已經(jīng)酩酊大醉。是紫雀將燕翰扶回了岱輿宗。

    第二天，岱輿宗的人準備好幻天大陣所需要的陣石，法器，留下十幾個岱輿宗弟子繼續(xù)在白云城的據(jù)點待命。

    之后，修魚舟帶著幾百岱輿宗弟子，幾乎是岱輿宗全部精英向碧霄山飛去。

    在他們飛行的路上，岱輿宗的人看到遠處應龍的一道道閃電劃破長空。電光每閃一次，可能都會有一名甚至幾名方士在空中斃命，而每閃一次，岱輿宗的人都感受到一種觸動心弦的膽戰(zhàn)心驚。

    他們不知道何時災難會落在自己頭上，只有默默飛行，整個隊伍像死一樣沉寂。

    當岱輿宗的隊伍路過紫霄山時，燕翰從高空看到昔日的紫霄觀，頓時思念涌上心頭，他對修魚舟說：“修魚舟，可否放我下去？”

    “為什么？”

    “大災難之后，所有人都生死難料，我想留在紫霄山，落葉歸根，請成全我這個夙愿！”

    “燕翰，紫霄山不在神宵派防護計劃之內，你留在這里，等到妖獸攻來，根本沒有活著的機會！”

    “我知道，但我已經(jīng)了無牽掛?！?br/>
    紫雀在一旁聽了后，悲憤道：“了無牽掛？我讓你這么討厭是嗎？”

    “紫雀，我意已決！”

    “唰”的一聲，紫雀的魔劍已經(jīng)抽出，此時她目光變得陰冷，“要走可以，那就先越過這把幽螢劍！”

    多少次，燕翰在這把幽熒劍下退縮膽怯，因為他怕死，因為他惜命，因為他有未盡的心愿，而紫雀可謂屢試不爽。

    燕翰看著這柄魔劍散發(fā)著恐怖的氣息，仿佛無數(shù)地獄的冤魂在召喚，此時的他，卻異常平靜，甚至麻木。

    有些人活著，是因為信念存在，燕翰的信念是落神城，是芊木，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夢到他與芊木攜手回落神城的情景，然而這一切都不存在了…

    “呲”的一聲！

    燕翰沒有猶豫，迎著幽螢劍走了過去，劍刃差點穿膛而過，好在紫雀收手收得急，但燕翰還是被幽螢劍劃破了肩膀。

    “不！”

    修魚舟在一旁大叫，他當然知道問題的嚴重性，被幽螢劍所傷，必死無疑！

    紫雀一直以為燕翰怕死，現(xiàn)在才知道自己錯的離譜，她望著燕翰，淚光閃爍，大聲吼著：“你難道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嗎？”

    燕翰強壓住肩膀的魔氣蝕骨的疼痛，緩緩地說：“啞女，對不起，我的心已經(jīng)給了紫霄山，留在了落神城…”

    燕翰說完之后，他的身體便朝著下方極速墜落。

    岱輿宗所有的人，都為之一窒，修魚舟立刻調轉飛劍，想把燕翰拉回來，結果被斟尋詹攔了下來。

    斟尋詹神態(tài)緊張大喊道：

    “宗主，我們必須盡快趕到碧霄山！妖獸大軍離這里已經(jīng)非常近，它們隨時都可能調動應龍的力量對我們施行毀滅打擊，我們在空中停留的時間越長越危險，一旦被應龍閃電鎖定，我們幾百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在這危急時刻，斟尋詹說到最后，臉上肉皮都在抽搐。

    但修魚舟似乎并不想放棄。

    斟尋詹又喊：“宗主！燕翰被魔劍所傷已經(jīng)沒有生還可能！”

    這時修魚舟才回過神來，他懊悔不已，大嘆口氣，“我修魚舟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燕翰小兄弟！我太強人所難了！”

    修魚舟擔憂紫雀的狀況，于是望向紫雀，卻聽到紫雀決絕的聲音：“我要下去為哥哥陪葬！”之后身影也跟著極速下墜。

    修魚舟眼疾手快，一下子把紫雀拉了回來。修魚舟抱著紫雀，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已經(jīng)灰蒙蒙一片，從幽螢劍中散發(fā)出極強的魔氣繚繞在她四周，這把修魚舟嚇了一大跳。

    “不好，圣女要入魔了！她似乎已經(jīng)控制不住魔劍！”

    修魚舟趕忙發(fā)動全身真氣幫紫雀壓制魔氣，發(fā)現(xiàn)于事無補之后，修魚舟立刻制住了紫雀的幾個穴道，讓她昏迷了過去。

    此時修魚舟再向下望去，燕翰下墜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修魚舟眼眶含著熱淚，一咬牙，只好率隊繼續(xù)進發(fā)。

    就這樣，岱輿宗的人很快消失在天際。

    燕翰墜落在半空時，強忍住魔氣的繼續(xù)侵蝕，調動全身解數(shù)，施展了玄甲術。結果剛施展出來，身體便已經(jīng)砸向地面，當真玄之又玄。

    落到地面后，燕翰來不及疼痛，而是立刻坐起來，調整聲息，觀察魔氣在體內侵蝕的速度。

    修魚舟曾說過，中了幽螢劍的人必死無疑，但燕翰相信他右手的太陰魔源的封印，對抗幽螢劍氣，會產生相同效果。

    當魔氣侵蝕了燕翰大半個身子時，燕翰右手的封印突然奇癢難忍，封印果然對幽螢劍的魔氣有抵制作用。

    就這樣，燕翰忍受著魔氣在身體肆虐，也不知過了多久，燕翰的意志幾乎被催殘，好在手腕封印那一股股涼意，逐漸讓他變得清醒。

    這時，燕翰睜開眼睛，看著傷口，發(fā)現(xiàn)那里烏黑的血跡已經(jīng)變得漸漸干涸，而讓燕翰激動的是傷口的魔氣漸漸淡去，在兩種能量碰撞下，傷口上竟然有灼燒的痕跡，這反倒因禍得福避免了傷口感染。

    燕翰苦笑一下，難得碰到這么好的運氣，死神與他擦肩而過，卻沒有取他性命。

    等到燕翰恢復了一些體力，他慢慢爬到一個小溪旁，喝飽了水，又處理一下傷口與身上的血跡。之后，他站起身來，望了望四周，確定方位后，朝著紫霄山走去。

    紫霄山，山高路陡，云霧繚繞。燕翰邁著異樣的步伐走上一條熟悉的山路。

    再上紫霄山，這個自己長大成長的地方，卻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他不敢面對那些熟悉的面孔，楚額陽，張婷兒，郭子柳，百歲太…還有自己的叔叔，燕井宿，然而最讓他揪心疼痛的卻是一道清幽冰冷的身影。

    芊木…

    那些熟悉的景物，總能勾起燕翰對她的回憶，又仿佛一把刀子，在不斷切割撕碎他的胸口，讓他喘息困難。

    芊木…你究竟在哪里？

    燕翰內心呼喚著。

    燕翰在這天下午，登上了紫霄山，發(fā)現(xiàn)沒有守衛(wèi)，燕翰于是直奔容成殿，在紫霄山的練劍坪上，燕翰看到了紫霄弟子忙碌的人影，他們來來往往，都在準備出發(fā)的行囊，之后燕翰看到了一個熟人，那人竟然是馬黃井。

    “燕翰？”馬黃井看到燕翰著實吃驚不小。

    燕翰淡淡一笑，“馬兄別來無恙??！”

    “燕兄也一樣，依然還是那樣一表人材，風度翩翩?！瘪R黃井竟然拍起來燕翰的馬屁。

    “馬兄，紫霄山所有人都要撤離嗎？”

    “對呀！妖獸大軍來犯，觀主要領著我們去青霄山協(xié)助防御。對了，燕翰，你…你不是加入了岱輿宗了嗎，怎么又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這里畢竟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觀主在嗎？”

    “在的，他就在大殿里面。”

    “好，謝謝馬兄了?！毖嗪惨膊辉俣嗾f，向馬黃井一抱拳，便徑直朝著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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