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歌最近有點煩。
身為一只家世顯赫、修為深厚的老妖怪,他在人間妖界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想吃什么玩兒什么都有旁人雙手奉上,用不著自己動動腳趾。
但最近那個“旁人”,不怎么到他的洞穴來了。
“他昨日又做了什么?”徒歌靠在躺椅上,一手提了串晶瑩剔透的葡萄,舌尖卷其一顆,用尖牙挑破果皮,輕輕啜吸著飽滿甘甜的汁水。
小妖怪跪在躺椅前,扇著一把半人高的芭蕉扇,恭敬道,“您說的是?”
徒歌不耐煩地咬破果肉,狠狠咂了兩口,揮手道,“還不是那只花孔雀?!?br/>
“您說孔少爺呀……”小妖怪笑道,“還不是在昆侖山上歇著。聽聞昨日又對云雀兒開了次屏,天池上招來了五彩祥云,迷倒了不少女妖精?!?br/>
徒歌一腳蹬在腳踏上,拋開手中的葡萄串兒,披上鳳鳥紋大氅,昂首道,“總在山上窩著,憋氣。走,下山開葷去?!?br/>
一大一小兩只妖怪下了山。山腳住了幾十戶農(nóng)戶,家中都養(yǎng)了不少禽畜。小妖怪探查了一番,回來稟告,“村頭王老漢家的雞最肥,我替您去取來?”
徒歌哼了一聲,“他家啊。”
小妖怪以為這位主子看不上眼,畢竟這種小山腳下沒多少富戶,養(yǎng)的也都是些皮糙肉厚的畜生,要是談起味道鮮美,和城中是大不能比的。他討好道,“要不往東邊揚州城去看看?”
“哪兒那么多事。”徒歌撇嘴道,“就他家?!?br/>
徒歌熟門熟路地摸進了王老漢家。上回他和那只花孔雀趁著夜黑風(fēng)高,偷走了這家的一只老母雞。偷雞時留下的墻洞還在,他變回了原形,一縮筋骨就鉆了進去。
喔喔喔。
老年失偶的公雞聞出了他身上的味道,氣憤地?fù)潋v著翅膀,帶上萬馬千軍的氣勢朝他沖來。
徒歌用兩只前爪拍了拍地面,揚塵飛起,一股無形的妖氣卡在公雞喉頭,堵住了它的叫聲。狐貍咧嘴撲去,準(zhǔn)確無誤地叼住公雞的脖頸,三兩下制住對方的反抗,從墻洞中鉆了出來。
小妖怪這時也變回了黃鼠狼的原形,口吐人言道,“不愧是您親自出手,真是得來不費半分力氣。”
徒歌白了他一眼,往山上奔去。
昆侖山頂。
孔宣緩緩收起了雙翅,能亮瞎妖眼的金光逐漸變淡,最后只剩下霓虹般輕薄的一層罩在翅尖。
站在他對面枝頭的云雀偏了偏頭,綠豆般的眼珠一動,看向地面。
孔宣變回人身。高大俊朗的青年眉頭緊蹙,目送云雀遠(yuǎn)去,在這一日的功過格上寫道:
……
徒歌最近有點煩。
自從把那只老公雞帶回他暫住的山頭,真是鬧了個雞飛黃鼠狼跳。黃鼠狼光是伺候他就忙活不過來,又多了個能看不能吃的祖宗,忙的那是腳不沾地,四肢抽搐。
徒歌被他們鬧得煩不勝煩,某日一手提起了長胖不少的公雞,問道,“這得多重了?養(yǎng)了那么久,也可以煮了吃了吧?!?br/>
黃鼠狼奸笑道,“得有**斤了吧。再養(yǎng)就不鮮了,您看哪天動刀合適?”
徒歌和那單身公雞對視了兩眼,不知怎的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松手拍了拍身上沾的雞毛,隨口道,“再等幾天?!?br/>
黃鼠狼心中一咯噔。
幾天后,他不出意外地看到那只公雞趾高氣昂地踩上了他家主人專屬的躺椅,尖嘴一啄盤中葡萄,引吭高歌。
夜深人靜時分。
公雞一聲不發(fā)地從躺椅上跳了下來,走出洞穴,在溪邊梳理好自己的羽毛。公雞的冠翎漸漸變長,煥發(fā)出幽綠、淺金的光芒,模樣也從一只毫不出奇的雞變成了難得一見的孔雀。
月光揉碎了散落在溪間,化為人身的孔宣撩起長發(fā),挽了個結(jié),從懷中摸出功過格。
他沉吟片刻,把最后三個字劃去,另起一行又寫道:
……
徒歌不煩了。
那只偷來的公雞就跟三九寒天的小棉襖似的,怎么窩心貼肺都不為過。熱的時候撲騰著翅膀給他扇風(fēng),冷了就縮成一團團在他身邊,雞翅膀底下羽毛濃密,爪子一搭上,暖得心都化了。
后來,他把跟著自己的黃鼠狼打發(fā)得遠(yuǎn)遠(yuǎn)的,自己鎮(zhèn)日窩在山上,日日琢磨著怎么給公雞進補。
再后來,他因急事出門,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只雞不見了。
孔宣悠哉悠哉地坐在他的躺椅上,手里還攤著一本簿子。
徒歌問他雞哪兒去了。
他說送走了。
直到徒歌和一只老妖怪動身,兩敗俱傷,被迫陷入沉睡數(shù)百年,他還惦記著這件事。
他暗自喜歡了幾千年的孔雀,不僅對著別人開屏,還偷走了他的雞。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宣的那本功過格上,往后的字句都如出一轍,不起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