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子前的美人榻上,王悅寧看著膝蓋上放著的一方紅帕,只覺得肩頸酸疼得很。余光瞄見旁邊的玉璧眼底迷蒙地打了個哈欠，她心底的焦躁突然便有了釋放之處，將手旁空著的針線筐子朝玉璧丟了過去，厲聲斥責(zé)道：“偷懶?；难绢^！還不快點做事兒,若是耽擱了活計，仔細(xì)你的皮！”

    玉璧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呵斥嚇得清醒過來，啪嗒從小杌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慌張地連連叩頭：“姑娘饒了我吧！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看著玉璧狼狽驚慌的模樣,王悅寧仍是冷著臉,目光凌厲地掃了一圈，另外三個丫頭紛紛低下頭，她這才滿意道：“你們都給我手快點！要是到時候,我的嫁衣比不得大姐，哼！”

    玉簪瞅著玉璧抹了淚顫顫巍巍地爬起來，重新拿起一只大紅色鴛鴦繡鞋飛針走線，對著王悅寧不由得更生了幾分忌憚畏懼。玉璧姐姐服侍二姑娘勤勤懇懇已經(jīng)有五年，為了這雙鴛鴦明珠鞋已經(jīng)熬了兩天一夜，卻毫不留情地被下了臉面……她垂眸看著自己白嫩的指尖上幾處小小的血點，苦笑一聲，還是認(rèn)真把這活計趕了出來才是！

    幾個丫鬟連忙屏聲息氣，不敢再有絲毫閃神，免得招來主子的責(zé)罵。

    “乖女兒，日后嫁到了榮國府，可萬萬不能做出那軟弱的姿態(tài)，要把姑爺牢牢地把著！”臨行前夜，王老太太特意將女兒喚道自己屋子里，遣散丫鬟們，細(xì)細(xì)地教導(dǎo)著她各色需要注意的事情：“我原本還擔(dān)憂那老太太給你添堵，如今倒也沒這擔(dān)心了。只有一遭，聽你大哥說，她眼看著是半只腳踏進(jìn)棺材里了，你可得早點誕下孩子，否則一個不好，便要耽擱整整三年呢！”

    王悅寧很是認(rèn)真地聽著，在后宅這方面，雖說母親不得父親的寵愛，可是子嗣上卻從來都是把得牢牢的！王悅寧還記得，在七歲之前，自己曾經(jīng)是有個庶出姐姐的，生得粉雕玉琢，她與她的姨娘都極受父親的寵愛，可惜紅顏命薄受不住偌大的福氣，一次風(fēng)寒，這母女倆體嬌，便一塊兒去了……

    自己與榮國府二爺本來就有數(shù)面之緣，也曾稍微說過兩句話，他待自己很是溫和守禮，想來日后……王悅寧頰上不由得飛起兩朵紅云。

    瞧見喜愛的女兒這番嬌羞的情態(tài)，王老太太不由得笑了起來：“好孩子，日后你和姑爺想要和和樂樂沒人添堵，這些可都得記著才是，有什么好害臊的呢？”憶起當(dāng)年自己在后宅之中所受的磋磨，王老太太慨嘆萬千，憐愛地?fù)崦畠旱拿纨嫞骸耙棠锸裁吹模髴羧思夷睦锬苌俚昧税?？只是別叫她們生出孩子來就是了，若是真的沒防住，可千萬得記著，莫要叫她們搶了風(fēng)頭蓋了光彩！紅花得有綠葉襯著，才叫人心里頭舒暢呢！”

    這么些年來看多了自家兄長身邊來來去去的鶯鶯燕燕，王悅寧自然是心領(lǐng)神會，她偎在母親的懷里撒著嬌：“母親放心，女兒都懂得！”

    ……

    一支船隊浩浩蕩蕩地往京城而去，大大小小的共計十二條船，里面載滿了王老太太為王悅寧準(zhǔn)備的嫁妝私房以及陪嫁的仆婢。因為算是遠(yuǎn)嫁，所以，添妝的時候，王何氏不得不比王悅安的那份還多拿出一倍的添妝出來，直叫她肉痛得緊。

    敲鑼打鼓地將王悅寧的花轎送了出門，王老太太站在大門口，看著門旁石獅上掛著的大紅色綢緞扎成的花球，捏著帕子將淚水揩去。養(yǎng)了這么多年女兒，一夕之間變成了人家的媳婦，想著下面還有長女的婚事，王老太太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惆悵之情。

    “老太太，外面天寒，咱們還是回屋吧！”王何氏恭恭敬敬地扶住王老太太的臂膀，笑得端莊親近：“還有大妹妹的婚事等著您來操辦呢！”

    看著媳婦眉眼間一反常態(tài)的恭敬端持，王老太太滿意地抿著嘴笑了笑，點點頭，連剛剛送走心愛的幼女而生起的惆悵也消散了不少。果然，這人啊，都得看清楚自己的處境，才能守住本分呢！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王老太太嫻熟得很：“這幾日你也勞累了，你二位妹妹也會記著你這嫂子的好處！明兒仁哥兒不用去家學(xué)，他日間功課繁重嗎，你暫且歇歇，母子倆好好親近親近——”

    王何氏心底一顫，雖然明知道這是王老太太施恩的手段，她還是禁不住期盼起來。獨子王仁自小便和老太太更親近些，對自己這個親娘反倒是平平。以往她專心于后宅爭斗，加上每天都能瞧見兒子，因此倒還沒什么感覺；可夏天那會兒被禁了足后，整整有兩個月的光景不曾見到兒子，她才明白這母子情分的難以割舍，那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對于王仁的疏遠(yuǎn)，王何氏并不覺得錯在兒子。他年歲尚小，哪里懂得這里面的事情呢？肯定都是老太太攛掇著不與母親親近！想到這兒，她又是心酸又是憤恨，對著王老太太更添了幾分不滿。

    ……

    “碼頭那邊，明日記得多帶些人手過去調(diào)用”，史清婉坐在妝鏡臺前，將發(fā)絲一綹一綹地放下來，握著牛角梳子輕輕地梳順，一邊囑咐道。王子騰靠著枕頭歪在床上，手里抓了一卷書冊，卻是半點心思都沒放在上面，癡癡的視線落在那道裊娜倩影上。

    史清婉聽后面沒動靜，微微扭過臉來，正對上王子騰專注而溫柔的目光，愣怔了片刻，嗔道：“和你說話呢，怎么都不理睬人？”見他仍是沒有反應(yīng)，似羞似惱地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頭過去不理睬他了。

    回過神來，王子騰不言不語站起身來，將書冊隨手?jǐn)R在旁邊花梨攢心小圓桌上面，魁梧的身軀擋住了床頭蓮花燈盞的光芒，一瞬間，半邊屋內(nèi)變得幽暗起來。

    “哎呀！”

    史清婉正把長發(fā)重新拿了綢緞束起來，將特制的玫瑰香膏傾倒在掌心，借著手心的溫度抹化開來涂在發(fā)梢。修行者的敏感讓她察覺到氛圍不對勁兒，正欲回頭瞧下情況，整個人就突然落進(jìn)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妻子綿軟的身子盡數(shù)在自己懷中，嗅到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暖融淡香，王子騰長長徒出一口氣，溫?zé)岬暮粑鼛е鴲鹤鲃〉囊馕?，在史清婉耳畔縈繞著；他聲音略帶了些許喑啞：“婉兒，方才說了什么——為夫盡顧著看你，沒聽清楚呢！”

    無需照鏡子，史清婉也能感覺到自己面頰上幾乎發(fā)燙的溫度。她強(qiáng)自鎮(zhèn)定，然而好不容易重新拉回來的理智，卻在下一刻，感覺到王子騰有些粗糙的手掌在自己的手心撫弄著的時候，徹底潰不成軍。

    “好端端的，你發(fā)瘋做什么呢？”細(xì)如蚊吟的聲音從懷中發(fā)出來，王子騰頗有些小得意地看著妻子朝霞映雪般的面容，看著她躲躲閃閃泄露出羞澀的眼神，星眸里也仿佛被水汽熏染了一般。他抬起手來，掌心有著方才從史清婉手里沾染下來的香膏，將她被束起的長發(fā)撈起來，動作輕緩地揉搓著。

    此時，史清婉卻完全沒什么心思為他這般貼心好丈夫的舉措而感動了，她動也不敢動一下，生怕惹出什么火來。

    因為……自己側(cè)腰，正被一處硬硬熱熱的東西抵著！

    感受到史清婉身子突然之間微微僵硬，王子騰得逞地輕輕笑了起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卻是小心翼翼的：“為夫問過孫大夫了，他說，三個月穩(wěn)定下來就可以行魚水之歡了！婉兒之前一直都拿咱們大胖兒子推脫，可憐為夫憋了整整五個多月啊……”

    得了，史清婉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態(tài)。原本想著腹中這孩子可是靈胎，誰知道會不會有異于常人的地方？如說天生有意識瞧得見外間事情什么的……

    不過，她抬頭瞅了一眼王子騰，心軟了下來，也是難為他守身了這么久……

    摟住王子騰的脖頸，在他耳旁輕輕地說了一句。王子騰稍微有一瞬的愣怔，緊接著欣喜若狂，將史清婉安安穩(wěn)穩(wěn)放在床榻上，三步兩步從梳妝臺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黑匣子里面取出一本書來，嘩啦啦翻到了折起的一頁，很是專心地仔細(xì)看了起來。

    看見他這般急不可耐的動作，史清婉更是又羞又惱，平日里外面看著也是不顯精明的，居然把東西一直放在那里！促狹地沖著史清婉眨眨眼，王子騰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書，把它重新塞回了黑匣子里。

    一夜繾綣纏綿，自是鴛鴦不羨仙。

    ……

    “雖說我的年齡有些不大合適，可是如今在京城中，也找不到其他適合的人選了！”史清婉外面套著百子刻絲一斗珠兒的銀鼠襖子，底下露出刻絲泥金銀如意云紋緞裙邊來，端坐在桌旁，對著下面跪在蒲團(tuán)上的王悅寧言笑晏晏。

    “往之汝家，以順為正，勿忘肅恭。必恭必戒，勿違舅姑之命……”

    她口中說著千篇一律的詞匯，暗中將袖子又?jǐn)n了攏，心里懊惱著自己不曾帶個小手爐來。如今正是冷的時節(jié)，王家老宅這邊地龍已經(jīng)許久不曾開，因此王子勝、王悅寧呆在這兒的三四天，用的全是炭火盆。前頭人來人往，故而門戶大開，雖有炭火盆，也起不了多少用處。

    王悅寧難得恭恭順順地對著史清婉躬身點頭稱是，畢竟這是一個女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從昨日起她便一直被叮囑著，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否則會帶來霉運；因此，即便面前是她一直討厭嫉恨的二嫂，王悅寧也心甘情愿地作禮了。

    鞭炮聲響起后，鳳冠霞帔蓋著蓋頭的王悅寧便被喜婆丫鬟們簇?fù)碇錾狭宿I子，她如今正是好年華，這喜服又做得精巧，恰到好處地將她身材的好處凸現(xiàn)出來。正是隔戶楊柳弱裊裊，恰似十五女兒腰；衣衫上刺繡流金溢彩，光芒耀熠，叫周圍的人看著艷羨不已。

    賈政已經(jīng)照著禮節(jié)退在門外等候，亦是看得有些呆愣，未來妻子雖說蓋著喜帕瞧不見長相，卻是身姿楚楚，看得他眼熱心熱的。

    一路吹吹打打，熱熱鬧鬧，花轎迎進(jìn)了榮國府。

    另一邊的位置空著，賈代善坐在上座，瞇著眼兒瞅著大門口那，一對新人正在跨火盆，他眉頭忽地一皺，只覺得胳膊的傷處和腰間的舊患隱隱作痛。見底下人的注意力都被外間吸引住了，他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小瓷瓶里倒出一粒藥丸，在寬大的袍袖遮掩下，借著喝茶的動作，將藥丸子含在舌下。

    舌尖苦澀蔓延著，賈代善卻眉頭皺都不皺一下，強(qiáng)撐著身子的不適受了新人禮拜；他便將府中余下事務(wù)盡數(shù)交付于賈赦安排，另外又讓自己手中幾個得力的老仆留下協(xié)助，自己則在兩個小廝的攙扶下往梨香院而去。

    今日來赴宴的客人們都并不意外。前些日子榮國公夫人上了年歲中風(fēng)摔倒，榮國公阻攔未及反倒因此折斷了胳膊，連帶著昔年戰(zhàn)場上舊患復(fù)發(fā)，夫妻倆情況都不算好，據(jù)說太醫(yī)都搖頭嘆息了，此事早在京中瘋傳。不過他們這些人家都有自己的消息來源，內(nèi)情究竟如何，相視一笑，不再多談。

    “聽見外間的熱鬧沒有？”賈代善被傷痛折磨著，一個月下來，與之前那般精神矍鑠的模樣已經(jīng)是天差地別，他站在賈史氏躺著的床榻前，手里拄著拐杖：“政兒娶親了，金陵王家的二姑娘，你也見過，長相不錯，政兒也還喜歡！你就安心地等著，再熬上一兩個月，可別叫新進(jìn)門的兒媳婦擔(dān)上個壞名聲——”

    賈史氏不死不活地躺了一個多月，這些日子里，兒子賈政忙于親事無暇旁顧，女兒賈敏……她眼底流露出一絲痛苦和糾結(jié)，想起那一日，自己昏倒之前聽見的一聲凄慘的呼喊。

    賈敏雖說在嬤嬤的教養(yǎng)下規(guī)矩良好，進(jìn)退得體，可也不過還是個十幾歲出頭的姑娘家，被父母捧在掌心的溫室花朵，還不曾見識過世態(tài)丑惡的一面，突然撞見母親瘋狂地要對父親不利的場景，哪里能受得住驚嚇呢？因此，賈敏至今仍舊在屋子里不愿出門，也一直都不愿意面對素來敬愛的母親。

    “好好躺著吧！”賈代善將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明天早上，新婦也會來向你敬茶，你的臉面，我還是會給你留著，為了政兒和敏兒好，你也明白怎么做才是最適合的！”

    連苦笑都沒有辦法，余光瞄見賈代善瞞姍蒼老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賈史氏眼角一行濁淚緩緩地留下。恨不當(dāng)初！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