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再度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了柴房,燭火晦暗,如薄霧般的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柩,朦朧地飄進來,不著痕跡,萬般清冷。
阿九晃了晃腦袋,掙扎著想站起來,手臂卻忽然被按住,嬌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阿九,別動?!?br/>
他這才看見床邊站著一身量嬌小五官精致的女子。她手里拿著黑漆漆的藥盒,正往他身上的傷口上涂著藥。藥膏觸及肌膚,清涼一片。
阿九一怔,心中滿是驚訝,目光躲閃猜疑,扯動了一下干裂的唇角,道,“你是誰?”
“我是服侍總管大人的丫頭欣兒?!?nbsp;女子笑了笑,嘴角有兩個俏皮可愛的梨渦,雙眸中繁星點爍。
“為什么…要幫我上藥?”阿九有點結(jié)巴,將頭枕在自己的臂彎里,烏黑的長發(fā)隨意披下,囁嚅道,“主人會生氣的吧?!?br/>
欣兒一聽,立刻駁道,“你說什么呢,為你上藥是國師大人吩咐的,這藥膏也是國師大人賞賜的,我們下人怎么可能有這么好的藥?”
阿九淺淺望了一眼,滿臉不可置信。他扭過頭,一言篤定,“不可能?!?br/>
欣兒瞅見阿九眼里有懼意,特意放輕了語調(diào),“國師大人本就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平時都很體恤下人。也關(guān)心我們的苦勞,上了年紀的奴才,都會給一筆銀子,放出府去安養(yǎng)晚年。”
說罷,她又補充了一句,“國師大人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他是好人?”阿九有些木訥,像是問欣兒,也像是自問。阿九撥弄著稻草,陷入了沉思,氣氛一時間凝滯住了。
欣兒用濕布幫阿九清理了一下身上污穢,見氣氛實在沉悶,于是出聲道,“阿九,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說。我比你年紀大,你可以喚我姐姐。”
阿九聽罷,也不多說,安安靜靜的趴著,將受傷的背裸露出來。眉間始終銜著一抹渺如白煙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他垂下眸,雙眼越發(fā)無神。
“阿九,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痛快。這種感覺我能體會。我是孤兒,自幼死了父母,跟你的遭遇很像?!?br/>
一句話落下,阿九抬眸一望,唇瓣蠕動。
欣兒坐在了阿九身旁,眼中有薄薄水霧,“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阿九,你可知慕容世家?”
阿九一震,不知覺的將鈴鐺掩了在身后。
“我的父親姓慕容。十五年前,慕容一族敗落,我父親因姓氏受牽連,被處死。所幸我隨了母親姓,才免為一死。后來,母親悲痛過度,也病故了?!?br/>
窗外,月亮逐漸下沉,消失在遙遠的天際。一抹亮光從云端上浮現(xiàn)出來,蒼穹綻藍,天蒙蒙亮,初聞雞鳴。
阿九聞言,心里有些同情,又想起自己的遭遇,更添感傷,話也多了起來,“爹以前常和我說慕容一族大逆不道、死有余辜,但我覺得慕容家世代為官,輔佐君王,立下無數(shù)功勞。雖有罪,但罪不至滿門抄斬?!?br/>
欣兒一聽,立馬用手捂住了阿九的嘴,神色緊張,“這種話少說,要是傳出去,你的腦袋就不保了。在弘毅國,只能說慕容家的不好,這是鐵令。”
“我知道了。”阿九乖巧的點了下頭。
欣兒將視線移到窗外,忽而認真道,“阿九,我縱然知道父母因何死,卻無論如何也報不了仇。但你不同,若找出仇人,也許還有報仇的機會。家人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br/>
阿九一嘆,眼神復(fù)雜,牙齒咬住下唇,他想起了在死牢內(nèi)做的夢,想起那遍地哀鳴,延綿不斷的鮮血顏色。
他的眼神漸漸變了,透著些許薄涼之息。
“‘靜心看透炎涼事,千古不做夢里人。’這是我娘臨死前說的話?!?br/>
阿九一怔,手緊握成拳。這話確實不錯,他不能做那迷迷糊糊的夢里人,父母尸骨未寒,豈能逍遙度日?他不愿再重復(fù)那些恐怖如斯的夢境。
他如今也只是茍延殘喘的活著,若以報仇為目的,人生興許不會那么枯燥煩悶….
欣兒突然想到了什么,輕聲說道,“如果你能取得國師大人的信任,或許在探查兇手上,他能相助你。你可千萬不要看不起國師大人,他可是連當今圣上都要給三分薄面的大人物呢!”
阿九望向她,頷首。唇瓣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輕盈美麗,“我明白了,謝謝?!?br/>
欣兒聞言,輕輕笑開了,溫柔的撫了撫阿九的長發(fā),“阿九,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我很喜歡你?!?br/>
天色初曉,昶月院
謝梓安站在桌子邊,僅著一件單衣,發(fā)束高冠。他神色淡如水,眉峰之中暗藏寒意,手提毛筆,在桌臺的宣紙上不知寫著些什么。
他的眼神不時飄向房梁,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梁上君子,可否一見?”
倏地一聲,黑影閃過,那人不做停留,飛快掠出窗外,眨眼便消失于天地間。唯一張紙條落于書桌上,謝梓安隔著手巾將紙條拾起,凝神一看。
笑容消失了。
‘威虎將軍被救走,尚存。’
威虎將軍,為天佑國襄王長女。武藝非凡,十五起便上戰(zhàn)場殺敵,雖無什么戰(zhàn)功,但性子活潑,與軍中多數(shù)將領(lǐng)交好。
他竟然又放跑了一個….
謝梓安怒不可遏,指尖微搐。他大力捶向桌面,表情扭曲陰狠,一時間竟大笑起來?;钪前??活著好啊,我將你們一個個像螞蟻一樣碾死,我會讓你們見識什么是真正的地獄!
比死亡恐怖萬倍。
忽而,一陣淺淺鈴音從門外傳來,謝梓安心知阿九來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紙條放在燭火下燃成灰燼。燭火襯著他俊美無暇的臉,將那微微上揚的唇角中的無盡恨意,勾勒得顯露無疑。
“主人?!?br/>
謝梓安頭也不回,道,“過來,磨墨。”
阿九聽言,緩步上前,往硯臺加少許水,便快慢適中地磨了起來。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您昨晚沒休息好?”
“今日話怎么這么多?”
阿九噎住,耳根紅了,急忙低下頭。
謝梓安提筆,繼續(xù)在宣紙上寫著,一筆一劃,動作頗為瀟灑,行書遒勁自然。阿九淺望,謝梓安書寫的竟然是琴譜,曲譜旁還寫著許多獨到的分析見解分析,落筆處仿若生花。
謝梓安一直沒有說話,就吩咐他磨墨,阿九心中納悶,偷偷望謝梓安身上瞄了幾眼。這人側(cè)臉極其好看,陰柔卻又不失英氣,頗為討人喜歡。
這一晃神,墨汁濺出,滴到了謝梓安的白衫上。
謝梓安睥睨,冷冷掃了阿九一眼。
阿九渾身一個哆嗦,“奴知罪?!?br/>
就在他要跪下時,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那手直摟過他的腰,將他上半身按倒在了桌子上。謝梓安面上泛起笑意,眼里卻溢滿冰霜,“不是想看我么?我讓你一次看個夠如何?”